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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雪衣公子by春空-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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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舟一病不起,而且随着时日的推移,病势日渐沉重。沈老爷请了无数名医,药也是捡名贵的开,却丝毫不见起色。急得每日只是流泪。两夫妻俩相对无言,这唯一的儿子总是让人悬心,而大夫也都说不出所以然,有几个说是心病,沈老夫人曾经特地去问儿子,静舟却是什么也不说。
清书每天在沈静舟的房中服侍他,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消瘦,心如刀绞。他自小被买进沈家,服侍少爷,却从没挨过一句骂,心里早把少爷当成最亲的人,少爷失踪的那段日子,着实是度日如年,此刻见到少爷如此,恨不得代受其苦。
这一天他坐在床边给沈静舟喂药,他仔细的将药汤吹温,再轻轻的送到沈静舟嘴边,沈静舟看着他这样温柔体贴的样子,忽地全身一颤,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清书吃了一惊,说道:「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公子责罚我吧。」说着跪倒在地,沈静舟微微一怔,呆呆的看着清书,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清书你起来,我刚才神志不清。没有怪你。」清书这才起来,半跪在床边,忽然哭了出来,沈静舟强笑道:「哭什么呢?」清书哭道:「公子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心好疼。」说完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沈静舟费力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清书的头发,说道:「我没事,我过几天就要好起来了,你不用担心,你就这么陪着我,念诗给我听。」清书含泪答应,拿了本诗集过来,沈静舟倚在床上,说着诗名叫他念。清书念了几首,声音仍是微颤,沈静舟喃喃的道:「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这书上早就说的明明白白了,只有我……」清书正在那里念着,忽见少爷怔怔的倚在床上,眼泪却湿了整个脸颊,清书放下诗集,伏在沈静舟的被子上大哭起来。
这一哭登时将老爷夫人引了过来,两夫妇心惊胆战,见沈静舟并无大碍,心中稍定,清书擦了一把泪,忽地跪在地上磕头道:「老爷,我是和少爷一起长大的,知道少爷这是心病,我斗胆出个主意,恳请老爷买下云燕湖边的那个周家的别院翠微小筑,让我和少爷十天之后搬过去,每天看看湖上景色,说不定少爷心情会好些。那里距此极近,一应大小事情,都很方便。」沈老爷看了眼夫人,说道:「也好。」看了眼病骨支离的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
这一天沈静舟精神好了些,清书服侍他喝了半碗粥,沈静舟就摇头不吃了,倚在桌边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清书说道:「公子,我们过几天就搬到云燕湖边去住了。」沈静舟仍是恍如没有听见,清书见他这个样子,心中又难过了起来,走到自己房中,又去大哭了一场。
沈静舟正在那里怔怔的坐着,忽然听到窗外一个声音吟道:「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沈静舟听到这个声音,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他也没有和清书说,自己从后院悄悄的走了出去。
沈静舟走到那棵柳树之下,微笑着说道:「俞大哥,好久不见。」
俞凌风本来面露微笑,此刻见他病骨支离,神情憔悴,吓了一跳,说道:「静舟,你怎么了?」又见他虽然强作欢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内里却似乎受了什么打击。忽然想起了去世很久的阿秀,心下一阵绞痛,勉强笑道:「谁欺负了你,告诉大哥。」沈静舟仍是不说话。过了半天,说道:「大哥,你来看我,我很是高兴,可是你不要和我谈起别人。」俞凌风怔了一怔,说道:「我这次来,就只是为了你说说话。我来之前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后也不会别人说。你放心。」沈静舟看了他一阵,忽然说道:「大哥,我心里很难受,你陪我走走。」俞凌风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走到了湖边,俞凌风笑道:「当初就是在这里和你偶遇了,那时我被雨淋湿,还是沈公子人好,救了我这个落汤鸡。」沈静舟微微一笑,说道:「那是我小瞧了俞大侠。」两人都笑了起来。俞凌风说道:「可是从此以后,你就卷入了江湖纷争之中,受了不知道多少苦楚,大哥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原谅自己。而且大哥还……欺骗了你。」沈静舟说道:「大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雪衣教中人以后,的确是恨过你,可是现在我真的丝毫都不怪大哥。」俞凌风听他这么说,眼睛不由自主的一热。只是他一向善于克制自己,当下也不说话。
又走了一阵,沈静舟忽然说道:「大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俞凌风微一犹豫,说道:「有过。」沈静舟苦笑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另有他人,你会怎么样?」俞凌风一颤,说道:「我只愿他活得快快乐乐。」沈静舟凄然一笑,没有说话。俞凌风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沈静舟的眼睛,说道:「静舟,你是有福之人,大哥知道,你喜欢的人,会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人。」沈静舟微微摇头,说道:「大哥,你不会懂我的意思。」俞凌风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沈静舟又是一笑,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的走着,沈静舟忽然又问道:「大哥,你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能够令你如此?」俞凌风叹了口气,说道:「他是我今生见过最美好的人,如果你见过他,就一辈子忘不了他。」沈静舟微笑道:「幸好我没有见过大哥喜欢的人。大哥为什么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俞凌风笑了一笑。沈静舟说完这句话,心中却不知为什么开始痛了起来。
俞凌风说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已分不清我是喜欢他,还是仰慕他,或许是仰慕也未可知。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和他说。因为他另有所爱。而且他是个极为专情之人,他只喜欢着一个人,在那个人之前,他没有过别人,在那个人之后,他更不会有。我现在都想开了,我仰慕的人他所爱的人虽然不是我,可是他能喜欢上的人,一定也是极为美好之人,何况事实也是如此。我只会比我仰慕的那个人更关心他,更爱护他。」说完看了沈静舟一眼,微微一笑。
沈静舟叹了口气,说道:「大哥,其实这样也未尝不是快乐,你喜欢的那个人虽说不能和你在一起,可在你心里,却总是最美好的一个人,总比你喜欢一个人,到后来却发现他三心二意的为好。」俞凌风忽然笑道:「静舟心里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一天到晚自寻烦恼,大哥好不耐烦,索性这样,你喜欢谁,和大哥明说,大哥现在就去给你做媒。」一边说一边大笑了起来,沈静舟见他笑的实在高兴,心中微感奇怪,只是看见他如此爽朗的笑容,心情却不知为何好了许多。
雪衣宫内一处幽静的亭子里,寒星公和冷月公相对而坐,寒星皱着眉头说道:「你当真这样和沈公子说了?」
冷月说道:「正是。」寒星摇头道:「你也不怕教主怪罪于你?」冷月说道:「就算拼着受责罚,我也要说。」寒星说道:「这又是何苦?」冷月凄然一笑,说道:「我从一生下来,就只知道为教主不惜一切,我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对龙教主如此,对曲教主也是如此。」寒星问道:「他信了?」冷月说道:「他自然信了。」寒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冷月说道:「我和沈静舟说的事情,倒也不全是骗他。无论如何,教主当初信了我的话,与他强为欢好,总是事实,此事在沈静舟心中,一定是一个极大的伤痛。」寒星笑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灌黄汤,成日喝得烂醉如泥,如今老了,简直是糊涂的更加彻底。亏得你的徒弟凌风和你一点都不相象,不然的话,那就是生生毁了一个好孩子。」冷月一怔,怒道:「这又关凌风什么事了?」寒星笑道:「我就是说,凌风比你这个老糊涂好多了。没有诋毁你的徒弟,你放心。」
这话却是更加不中听,冷月连连冷笑,说道:「你最近的什么天上星星大法练的怎样了?什么时候老哥儿俩比划比划?」寒星脸色丝毫不变,说道:「跟你比试,那实在是自贬身份。」冷月猛地站了起来,寒星笑道:「稍安勿躁。我只是想告诉你,教主的事情,并非真的就如你所想的一样。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没说实话。」
冷月吃了一惊,满腔怒气也不知到了何处,慢慢坐了下来,寒星叹道:「教主本来命我不必告诉你,可是你如此顽固,我也没有法子。我记得那天晚上,我有事前往教主居住之处,却见他站在廊上,衣服之上却全是血迹,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连忙问他怎么回事,教主竟是不答我,他说他心神大乱,随时可能会出手伤人,当时月亮照了进来,教主忽然说道,他过不了三更。我吓得魂不附体,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我说是否没有一点办法?教主扶住桌子,说道,办法是有,可是他不愿意。那就是和服食过淇玉山灵芝的沈公子同床一月,就会无惊无险的散功,可是此事实在是过于令他难堪,他不愿意去做。他说历代教主都是童男之身,以至去世,他也不能例外。他一句话没说完,又是大口大口的咯血,我吓得头晕目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教主却是不为所动,我无奈之下,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我说,教主你要真是有何不测,不是天寿已尽而去世,那么在选好新教主和堂主之后,依照教规,日月星三公和十二位堂主,都须殉葬。教主你于心何忍?我这话一说完,就看到教主全身发抖,他说他神志大乱,竟然连这件事情都已不记得。当时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也跪在地上不起来,过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命人给他更衣沐浴,我这才放了心。可是那一个月之中,他性情大改,什么人都不愿意见,时常一个人到泉石轩中去。有次我斗胆问他以后如何对待沈公子,他说不想与他多有瓜葛,会将他送回沈园,但却要保得他全家大小一生平安,若是他有什么事情,雪衣教众定要鼎力相助。可是后来不知为何,他对沈公子似乎……」
冷月怔怔的说道:「难怪那一个月之中,向来温和的教主性情大变,下令凌风一个月之内杀了七十二个人。西域十虎,天山十七大盗,也是让惊雷数日之内,杀的干干净净。」寒星笑道:「何止于此。教主那时忽然下令扫荡江南各大帮会,言明三月之内,就须得让欧阳啸率江南帮会臣服,否则一律杀无赦。」
冷月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可是我后来还特意到教主那里请罪,他什么也没说。」寒星微微一笑,说道:「教主一向是给足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颜面,当初你天天苦劝他喝沈公子的血,他答应了你,将沈公子抓进雪衣宫中,却什么也没做。他也早就知道你的用意,却一直没有说破,也只是为了保全你的面子罢了。」冷月只听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寒星忽然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沈公子离开教主的原因。难道你还在怨恨沈公子对教主下毒?」冷月沉默不语,寒星说道:「这件事,教主是丝毫都不在意,只有你上串下跳,和疯子没个两样。」冷月怒火又起,寒星不待他发火,说道:「你这辈子作对的事情还真没几件。沈公子一个文弱书生,却有了这般遭遇,终究是我们对不起他。你心胸这般狭隘,做人毫无分寸,这几十年的饭也是白吃了。」冷月听他这么说,却也没有发火,只说道:「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做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而且我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寒星说道:「嗯,还有一个原因是你打了一辈子光棍,见不得别人两情相悦。」冷月怒道:「你可知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恨不得你天生就是哑巴!你这张刻薄之极的嘴,雪衣教上上下下,除了无伤那小子,有谁不怕你?有谁不是见了你,就避之唯恐不及?」寒星嘻嘻而笑,任他发火,冷月暴跳了一阵,终于平静下来,说道:「你可还记得龙教主?当年我们两个还在做堂主的时候,和龙教主情同手足。龙教主有一次和我长谈,说一个人要想真正的超脱,一定要远离情劫,情之一字,伤人最深。龙教主这一生,从来没有爱上过谁,所以他一生都活得快活无比。我也是一样。」寒星忽然敛起了笑容,微喟道:「龙教主当年长得那么美,任谁见了他,都是一生难忘,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与酒为伴,与书为伴,与武功为伴,你以为他真的快活么?他一生严守教规,雪衣之神所要求的一个教主的圣洁,他全都做到了,他当上教主之后的半生,连别人的手都不曾碰过。可是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在房中的一面白墙上写了无数个字,我无意之间撞见,委实是胆战心惊。」冷月也是一凛,说道:「那是什么字?」寒星叹道:「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行尸走肉。」冷月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说道:「我还以为他那么好酒,只是因为天性,没想到是……」轻轻摇头,再也说出话来。
寒星微微一笑,叹道:「你我的一生,恐怕都有许多秘密。我当年爱上了一个女子,只因我念及自己是雪衣教中人,又是当年的天雨堂堂主,处处严守教规,当时那女子求我不要离开她,我却是一狠心走了。后来我再去打探她的下落,才知道我走后的第二天,她就悬梁自尽了。这三十年来的梦中,每晚她都来找我。我不知道多少次是从梦中哭醒,这等生不如死的滋味,你尝过么?我那时分明觉得自己的心被割的零零碎碎,从此最恨拆散鸳侣之人。我也知道,雪衣宫中,有许许多多的少年男子,是这般孤苦一生。」冷月听他这么说,一双手终于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寒星说道:「你自以为是个解人,万事都已看破,其实是一事都不曾看破,只是借着那些黄汤,浑浑噩噩的过了一辈子,龙教主那行尸走肉四个字,你正是当得起。」冷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拿着酒壶的手却是一直在发抖。
寒星说道:「老哥我今日言尽于此。你和沈公子见过面的事情,暂且也不要和教主去说,这些少年人的事情,终须他们自己解决,何况你即便说了,也只是给教主徒增烦恼罢了。你现下还是再多灌几两黄汤,做个好梦,祈求梦里出个神仙,把这个事情帮你化解了罢!」说完哈哈一笑,起身走了开去,冷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忽然仰起脖子,将一瓶酒全都喝了下去。
云燕湖边,垂柳深处,有一处幽静的院落,从镂空的窗子里望进去,只见里面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年正坐在桌前,正出神的看着外面的景色。窗外垂柳依依,烟波画船,又是一年江南春景。
清书从外房走了进来,脸色非常古怪,说道:「公子,外面有一位曲公子想要见你。」又小声说了一句:「公子,我今天见到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啦。真奇怪,他连公子的这个住处都知道。」
沈静舟听他说「曲公子「,浑身一震,清书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难道不想见他?这么好看的人,就多留他说会话嘛。刚才我看着他,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公子说不定见了他,心情也会好起来啊。」
沈静舟没有答话,只说道:「请他进来。」
过了一阵,脚步声轻响,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多日不见的曲天虹。沈静舟一眼见到他,本以为这一个月来自己已经彻底平静,此时看见他的笑容眼神,只觉得心中气血翻腾,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一个月来自我安慰的那些言词,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曲天虹微有笑容,看着沈静舟没有说话。沈静舟不敢看他,几番努力之下,终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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