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琼苍-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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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未言一语,一时间怎会习惯开口说话?
师父带我上雾麒山的时候,我只是一只气若游丝的碧玉蟾蜍。我并不明白为何我没有魂飞魄散,只知道,恢复神智的那一刻,求死的心坚决如铁。现在想起来有些可笑,但当时的我,怎么能容忍自己变成一只……憎恶至极的癞蛤蟆?
所幸,我遇到了师父。师父是世外高人,虽然容貌平凡,但风骨如仙,清雅淡然。见到师父的第一眼,我便诚服。那时我虽还有人的意识,但毕竟沦为低等动物,不再有言语的能力。不过,师父法力高深,懂读心传念之术,对我又极是耐心,所以,在我化身人形之前,师父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一直都是凭靠心神交流。
那一段日子,大约是三百年。那时,我一直认为,有了人身就可以了,就能和师父说话聊天,听到师父的声音了。结果是,我确实听到了。就在那个满月之夜,雾麒山巅,我历经磨难膨化蜕皮的时刻。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夜,那一刻,那一声——“昔儿……”,还有,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师父是疼爱我的,只是生性淡然,不喜表露,等日后言语交流多了,自然能笑容满颜。被师父轻轻推开时,我是这么想的。却不知,师父转身之后,漫长的七百年里,师父不再开口说话。就连他碎化消散的前一刻,也只是凝望着我的眼睛,传念心神。
于是,那两个字成为了师父在我耳中唯一的留念。
而我,没有机会留给师父一个字。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和行走、睡觉一样,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我还没重新学会说话,师父就已经关闭了那道门。
“丫头,这里便是冥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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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2006-09-09
修文:2007-05-28
第三章 冥灯塔
冥灯塔,亦灯亦塔。灯顶尖锐,四角如勾,似塔。塔有四面,面面透明,内有柔光,外透如雾,又恰如一盏水晶华灯。
“丫头,你进去吧!三日之后,自会有人带你去渊泉沐浴更衣。”白胡子用拂尘指了指冥灯塔。我走了过去,站在灯塔前朝里瞄了一眼,有点迟疑的回头看着白胡子。
冥灯塔没有门。
白胡子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拂尘又指了指。我挠着头转身,想了想,呼了一口长气,闭上眼,清除所有杂念,举步迈出。再睁眼时,已在冥灯塔内。隔着透明的水晶墙面,白胡子冲我点头微笑,尔后,招云而去。
对于修仙者来说,三日实在是微不足道。
入夜,天灯点芯,浮动飘离,一盏一盏,晕出莹淡的粉紫光芒,与冥灯塔的剔透相映生辉,更胜星辰。看着这些美轮美奂的天灯,我突然有点明白,却又无法想象,白胡子口中的流星宫主和莲壁圣仙该是怎样一种美丽啊!
清晨醒来时,入眼一片碎雪飘飘。我走过去,贴在水晶墙上,方才发现,那不是雪,那是一片一片雪一样纯净的白色羽毛。它们不会集聚,落地便化为飞烟,消失无踪。
我循羽抬头。
一袭白衣,一脸清绝,雪色边带墨色长发,凌空翻飞。
是昨日的那个流星宫主。说起来,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并不打算致谢。一者,昨日他骂我是绿脸妖怪,二来,他救的,其实是莲壁圣仙的天灯,似乎那天灯才是活物,而我,只是个砸东西的物件。所以,我决定对他的风华绝代视而不见。
于是乎,哈欠,打坐,闭眼。
良久,一语如水,粼粼微波。“我们……见过?”
晃了晃神,我勾起嘴角,一声浅笑。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恐怕不止见这么简单吧!
“昨日之前。”那流星宫主补充道。
闻言,我睁眼抬头,仔细的端详了一下他的容貌。
面若冠玉,吹弹可破,长眉如墨,凤目狭飞,凝目蹙眉间,薄唇轻抿,红粉霏霏。美,绝美,美的超凡脱俗,美的荡气回肠!这样的美,我若见过,怎会忘记?感觉有时候可能是错觉,但大脑里的某些记忆,是可以归类为绝对的。
我又核实了一遍,摇摇头,闭目。
“也是,应该不曾见过。”自言自语般,那流星宫主转身离去。
定然又是一片雪羽纷飞。我睁开眼睛求证。那人身后,果然白茫一片,如遇风雪。
还记得那个风雪天,师父出门,我欢快的跟下山去偷玩。那时,我才修行两百余年,尚未得人形。虽然对尘世无甚好感,但人间的东西,想起来还是很诱人的。譬如说,棉花糖、雪糕、漫画书、满街的流行音乐……
画上生命句号的那一年,是千僖年,我十四岁,叛逆贪玩的年纪。
师父经常会不在,几乎每隔个几十年,师父就会下山三五载。做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师父从不带我,怎么求他也不带。而师父每次回来,心情都会低落很久,还总是望着我发呆,一呆就是好几个月。每当这时,我除了安静的待在师父目所能及的地方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能否认那一次溜下山是想玩儿,但在那之前,我更想知道师父伤心的缘由。于是,师父前脚下山,我后脚就从断谷的冰道滑了下去。
山上积雪多日,山下却是晴天。不敢跟太紧,收起灵气,离了师父几里,蹦蹦跳跳的靠近人烟之地。好奇怪,作贼似的心虚,却又忍不住兴奋的心跳。久违的喧闹,拥挤的人群,五花八门的表演和玩具,还有满街飘荡引人食欲的香气。然而,还没找到心心念念的那些好东西,更没跟到师父的行踪,一个不留神,就被逮住了。他们说我是世间罕见的碧玉冰蟾,他们说我是镇宅之宝,甚至镇国之宝……我被装在笼子里,一路送到了皇城。直到那时,我才确定一件事情,这不是古装戏,这里是古代,而且是魏晋时代。我不仅变成了一只蟾蜍,还穿越了近两千年的时空,回到了公元初年。
若是以前,我一定以为我在做梦,或者认为是时空交错的巧合,而那个时候,见惯了山精树妖的我,一口咬定是我还魂后被鬼差弄错了年代。
在这之后的很多年,我一直没有怀疑过自己这些愚蠢的智慧。
师父救出我时,很生气。师父从来都是一副温和淡定的样子,可那一次,师父把我捂在手心,足足教育一个月,而我,也吓的足足哭了一个月。之后,师父下山,必定带上我,寸步也不离……
三日清修结束时,来领我的,是个水精灵。
精灵不同于妖。妖生于下界,有实实在在的本体。精灵的诞生并不分界,他们由自然生态之精气灵泽聚集而成,而且只有至纯至清者才能实化为精灵。就像雾麒山上的叮咚,他就是一只单纯的山泉精灵,也是我唯一的玩伴。叮咚是我给他起的名,也是我教会他整蛊作怪,捉弄山鸟兽虫的。修行之余,他总是爱粘在我身边。可是,不知为何,师父离开我之后,我找遍了整座雾麒山,也不见他的踪影。
“你的身体好奇怪哦!”水精灵的眼睛水噹噹的,没有一丝浑浊。
我笑道:是啊,这身绿色怎么也化不去。
水精灵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和叮咚一样清新宜人,自然而然,我就用了传心术。
“你真的只是个修仙的妖精吗?”
我仰起头想了一会,指着自己说:哦,现在该算神仙了吧?
水精灵抱歉的笑笑,手指戳着下巴,“可你身上,气息混杂,是妖非妖,还有……”
我好奇道:有什么?
“嗯,好像有一种我们相近的……嗯,又不太一样……好像还有……龙?哎呀,说不清,说不清!都混在一起,纠缠不清了,我灵力有限,真的看不真切。”
师父说精灵的灵觉比神仙都要敏锐,要我说啊,是比神仙还神经才对!龙?呵呵,我还凤凰咧!
我暗暗笑了笑,摆摆手道:嗨,上都上来了,这些都无所谓了!从今以后,我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神仙!说完,我挑了挑眉头,春风得意。
水精灵咧嘴笑的绚烂,似乎比我还高兴。“那也要净沐渊泉,见过天帝才算哦!”言毕,手指划空,指向一潭碧水清泉。顺手看去,那清潭表面,袅袅升腾着薄寒的水气,四面,翠石为屏,绕潭生满馨香奇草,姹紫繁花。
我张开双臂两步窜到潭边,叫道:哇!如此美景,让我天天来洗我都愿意!
水精灵嘻嘻笑道:“渊泉奇寒彻骨,能净凡尘之浊,过了,会有损肉身,不是你要洗便能洗的。修为浅薄些的,一次都受不了。这也是天界对登仙者的一次考验。”
我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果然,刺骨如针。回过头,我问:只要天帝赐了仙籍,就没问题了吧?
水精灵摇头说:“不是说进了紫辉殿就可以了。五百年前,就有一登仙人被打回凡尘。那还是前任天帝在位时,曦月殿皱了一下眉头的事。”
前任天帝?天帝还换届的么?曦月殿是个什么人,权利莫非比天帝还大?
我和衣浸入潭中,带着询问的目光望着水精灵,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不是,曦月殿她……啊,天帝之事,诸仙灵不得议论,这是天界的规矩。刚才是我多嘴了,你专心沐浴吧,我去给你准备云衣。”水精灵微微曲了下身体,挥袖飘起,卷起岸边数片五彩花瓣,烂漫缤纷。
曦月殿……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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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2006-09-09
修文:2007-05-28
第四章 紫辉殿
天衣无缝,行云流水。
站在水镜前面,我别扭的挥挥手,将宽宽的袖子卷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向微漾的镜面。一身月
白云衣,轻柔飘逸,祖母绿的腰带,带着丝质光泽,滚着深绿荷叶边边,又宽又长,散系于侧腰。
云衣下,一双墨绿尖头靴,外侧绣着淡绿色的云锦。
我抬了抬眼皮,看着镜中那张脸,捋起袖子,露出胳膊,笑道:还嫌我不够绿么?
“白色缀点绿意,流云翡翠般,恰好呢!”水精灵站远一步,上下打量,满意的笑着。
我甩甩满背的头发,拢起其中一缕,眨眼道:这绿……怕不止一点两点吧?
水精灵吐吐舌头,突然屈膝行了个礼。我放下袖子,莫名转身。半空之中,白胡子搭着拂尘,
脚踏七色云彩。“绿丫头,时辰差不多了,随我去紫辉殿吧!”
我点点头,回身冲水精灵躬身道了个谢,然后脚上轻点,撒袖而起,白衣绿带轻舞飞扬,一个
转身,已然在彩云之上。
“怎么突然又会飞了?”白胡子眨眨眼问道。
我瘪瘪嘴,一边摇头一边语重心长道:这叫跳,不是飞。
跳跃是蟾蜍的本能,况且,刚才的高度,就算我铁了心想死,搬着脑袋朝下栽,也绝不会缺根
胳膊少半截腿。好歹我也是只蛤蟆不是?
白胡子叹着气挥动拂尘,彩云开始上浮,速度不紧不慢。我尴尬的笑笑,别开头,装作若无其
事的样子,碎步朝彩云中心挪。白胡子抖了抖胡须,无语望青天。
旁边的小岛绿意萌然,四周悬挂着整片整片的长藤,藤上缀着些海星状的米色小花,星星散散
,煞是好看。小心的伸出手去,无奈远了些,什么也摘不到。
当我们超过所有仙岛的高度时,白胡子指着岛群中心至高的那一座巨型岛屿说:“绿丫头,那
就是蓬莱仙界的蓬莱仙山。它支撑着整个仙界,位于仙界中心,地位至高无上,所以也代表着中央
集权,帝宫就在那里。紫辉殿是前殿,也是政殿,是处理政务接见众仙的地方,类似于人间的朝堂
。丫头,待会进殿,可不能像现在这样东张西望了。哎,丫头,你脑袋转来转去在找什么呢?有没
有听老夫说话?”
我缩缩脖子,咧嘴笑道:有听,有听的!那个……天鹅湖在哪?
“天鹅湖在……哎,我说,你问这做什么?莫非你对流……”白胡子忽然眼冒精光,吓的我差
点没翻下云去。稳住脚,忙说:听说很美,随便问问。怎么,不就一个湖么,还问不得?
白胡子眯了眯眼,“哦”了一声,是升调。我听着越发诡异,不敢再深究,只得眨眼装傻,拽
紧了白胡子的袖子,指着前方一座银白色的半月型浮岛说:呀,那座岛好特别。
白胡子败了兴致般,随意瞟了一眼,说:“那是神月殿的所在,已经空置了近百年。”
我来了兴致,忙问:为何,为何啊?
“唉,百年的时间并不长,每每想起来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完全没有预兆,完全没有防备
,谁能想到,曦月殿会突然……咳咳咳!呃……绿丫头,待会进殿,切记跟在老夫后面,礼仪举止
,依照着做就是,别分了神。”
这不是吊人胃口么!我鼓着腮帮子,边扯袖子边哼哼。白胡子擦了擦汗,“扯破啦~哎——到
了,到了!”
我几乎是被白胡子推着跳下来的,可等站直了身子,抬头一看,差点晕厥。这哪里是到了?我
瞪着那紫雾缭绕的殿门,一脚踏上汉白玉石阶,忍不住伸着脖子一阶一阶数了下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曲起大拇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再曲起食指。一二三四……
“不可,这九九天阶必须一一踏过!”白胡子一声呵斥,我的右脚立马硬生生的僵在了第三阶
上方一厘米处,半晌,悻悻滑落到第二阶。然后,颇为同情的看了看白胡子,左一脚右一脚,呈S型
,慢悠悠往上蹭。白胡子说过,让我跟在他后面。八十一阶啊,他老人家这速度,母鸡都能孵出蛋
来了!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我伸伸胳膊蹬蹬腿,然后想,真该睡一觉再上来。
紫辉殿,浮雕梁枋,淡金巨柱,支撑着满堂的辉煌,一道大红地毯,穿过平顶长廊,揽着白玉
廊柱紫纱帐,一路延伸到紫晶棱台上的青銮宝座,气派非凡。地毯两边,幽蓝的大理石地,平滑如
镜,光可鉴人。而地面下,零散镶嵌着些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透过幽蓝色半透明石面,散发出一种
深空月夜般的朦胧光华。
正看的惊奇,白胡子突然停住,鞠躬。我急忙刹车,跟着弯腰,眼睛继续左右乱瞟。两边站着
不少神仙,看珍稀动物般看着我。
“禀天帝,雾麒山碧玉冰蟾带到。”
敢情我是人犯呢?
“嗯。”御座上的人随意的应了一声。
白胡子躬身退到一边,并用眼神示意我留在原处,也就是紫晶棱台前的大红地毯上。
“你叫什么名字?”天帝的声音低沉威严,音量不大,却能在空旷大堂中持久回荡。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头垂的更低,脑门一个劲的冒汗。
传心术无法广播,而在这种场合对天帝用一对一的传心术,恐怕不太合理。可,不回答问题,
便是藐视朝堂……
偷眼看白胡子,红脸白须,挤眉弄眼,看样子,就差捶胸跺脚了。
“没有名讳么?”天帝稍稍加大了音量。
“回天帝……”
“昔……唔……绿昔。”我吞了口唾沫,揉了揉嗓子,用几个支离破碎的单音节打断了白胡子
的话。
百年修行,能人所不能,千载修仙,可点石成金,易空而行,幻化百态。别说一条舌头,就是
眼盲嘴歪半身不遂的,几条咒语三两个响指,立马就能活蹦乱跳潇洒人间。如今若说我不能言语,
天帝及众仙听了,怕是会认为我修为浅薄,不够资格,说不定转身一脚就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