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说-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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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今朝一颤,是真的连皮肉都在颤动,桌上四菜一汤只剩残羹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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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临春嘴角扬笑:「李大夫?」他的目力已有五成,比起前几天好多了。
她的发色,确是偏淡。他又撇向她有些模糊不清的面容。其实不用仔细看,她仍是有着那双不安分的眼眸,带点市井的气质,还有丰富的表情。
她赶紧从扁盒里取出一个饱满的小袋子。
「春香公子,今天你气色很好,这是特地奖赏你的。」
岳观武瞄上一眼,确认那不是食物,继续狼吞虎咽。
傅临春伸出手,让她把已经打开的袋子放在他掌心上。她的指尖还是冰冷的,明明今天天气高热,还得靠湖水降点热度,为什么她的体温跟人不一样?他不记得她以前有这体质,难道是来到青门后发生的?
锦袋里,是瓜子。
「瓜子。」她状似随口:「我爱吃,顺道买的。你若不嫌弃,就吃吧。」
傅临春垂着眼,嘴角噙着笑,嗑了颗瓜子,道:
「妳也喜欢啃瓜子?」
「唔,是啊是啊,我爱得不得了。」
她眼珠骨碌碌转,仗着他看不见,就把他吃剩的饭菜挪到自己面前。他咬了两口的牛肉,吃了一半的鸡腿……她含泪,这种贫穷,她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妳、妳不吃?」岳观武抹抹口水。
「我吃我吃……」反正是兄妹,吃点他的口水不算什么。她慢慢品尝没有味道的鸡腿。这里的厨子到底哪来的?这样他也能忍上几个月,太无欲无求了吧!
她大口大口吞饭,偷瞄着傅临春嗑瓜子的闲情风采。
傅临春似乎察觉她在观望他,不由得朝她看去。
她立即埋首吃饭。反正江湖盲侠之神能,已经连她的发丝颤动都能察觉了,如果有人说,傅临春在眼盲的情况下,还能伸出两指精确无误的戳瞎别人眼珠,她绝对第一个相信。
「岳门主,等我伤好,请岳门主一定要上云家庄做客。」傅临春客气道。
「做客?」送茶水过来的赵英芙大叫。
「是啊,赵姑娘也一块来吧。都是救命恩人,傅某是该要报答的。」
赵英芙进了凉亭,结结巴巴道:
「也、也不用了。我家门主不喜欢去太远的地方。」
李今朝瞄瞄她,突然冒出一句:「我去过京师哦。」
「京师!」赵英芙又嚷。
连岳观武的小眼睛都从刘海里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那是很繁荣的地方啊!没有银子是会被赶出来的!」赵英芙掩不住好奇心,问道:「李大夫,那里真的黄金满天飞吗?听说只要一入京城,连天上下的雨都是铜钱,是不是多到京师人都懒得捡了?」
「……」好惨哪!李今朝啃着腿骨头,撇开脸,掩饰眸里的月光。
傅临春下意识随她的方向移动视线,继续悠闲嗑着瓜子。他爱嗑瓜子,却不见得爱吃瓜子肉,没一会儿,瓜子肉便在桌上积了一堆,他看见她不拿有壳的瓜子嗑,却偷偷捻了颗瓜子肉去尝。
她真的爱吃瓜子?公孙显害她身处险境,照说他该不悦的,偏偏此刻心情颇好,目睹她竟拿瓜子肉去拌饭吃,真有这么饿?他一心二用,嘴里问道;
「这几年,武林大会,青门都没去吧?」
赵英芙闻言,红了脸。「明、明年门主就会去了,是不?门主?」
「……一定要去吗?」岳观武细声问。
「当然要去!」赵英芙推了她一把,赐她一记凶狠的眼神,道:「春香公子是名门世家,不必为金钱烦恼……不像咱们这小门派,要筹个旅费不容易呢。」
「若是旅费问题,很简单,一并由云家庄出了吧。」
「你出?」赵英芙立即细算起三个月的盘缠有多少。
在她低算的当口,向来容易陷入高僧冥想状态的傅临春,察觉右侧靠湖的李今朝打了个哆嗦,抱着碗筷移到他的左手侧。
真有这么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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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观武把脸几乎埋进桌里了。
趟英芙吞吞吐吐:「靠着城里两间银楼,一间当铺,三间布庄……」
「听起来不错啊……等等,我在城里也有一个月了,城里就只有两间银楼,一间当铺,三间布庄,这都是『南桐派』名下的吧?」李今朝诧异问道。
「我、我肚子痛,告、告辞了……」岳观武结巴着,捧着她的饭菜,迅速消失在地平线上。
赵英芙狼狈不堪,暗骂这个李大夫什么话不好提,偏提到青门生计。
傅临春若有所思,忽问:
「南桐派跟青门在许多年前曾是一派,后来因为细故分成两派。城里的生财铺子是轮流?」
「……是……」
一搭一唱,李今朝理所当然接着问:「有多久没轮到妳们了?」
赵英芙像被大刀砍中似的,整个人弹跳得老高。她满面通红,说道:
「今年就会轮到了,春香公子你可别以为……以为我们没本事……」
李今朝挠挠脸,暗叹口气。
此刻,正好有青门弟子来报,赵英芙立刻借机仓皇逃逸,成为第二个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人。
「走吧,湖边冷。」傅临春说道。
「你也觉得冷?果然啊!天气看起来很热,实际是很冷的。」她看着傅临春将瓜子倒进暗袋里,迟疑一会儿,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道:「哥哥可别误会,妹妹呢,有责任把你安全带回云家庄,在此之前容不得你跌倒受到伤害的。」
「安全带我走?」他反手缠住她的手臂。
她有点傻眼,也没料到他会应她,先是愣了下,又嘻嘻笑道:
「我不懂武功,也不了解江湖局势,公孙显给我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药送到你手上。他说,只要你不死,那绝对能安全脱身,多加一个我也不会很难吧。」
「是么?」他不置可否,问道:「妳听青门提过哪儿不能去么?」
「没有啊,青门在这半山腰,没听过哪儿不能去。」
「麒瞵草呢?」
「麒麟草?」她反复默念,笑道:「我不知青门花花草草也有问题,没特别去注意。」
他没有再搭话,似乎又陷入高僧状态。
她垂目望着两人相连的影子,等了等,再也没有去年的心猿意马心动难抑,这算是进步吧。
「今……李姑娘。」
「哥哥得唤我一声妹妹,这身分总要落实的。」她随口道,进了院子,又问:「要不要我替你护法?」
「护法?」难得地,他竟是笑了出声。
「你不必运功自疗?我不是江湖人,但也能在门口守着啊。」这点小事她没问题的。
「那不必,我功力已回七成。」他发现她呆住的身影,轻轻一笑。「我还没走,是因为还有其它的事情。」他转身回柜上摸索,道:「我记得,这里有件披风,今天天气凉,先借妳吧。」
他看见那灰蒙蒙的披风,第一次看以为是灰色的,现在目力有些明显了,才发现这披风颇旧,而且有洗不去的污点。
他又回到门口,将披风交给持续呆掉的她,同时抽出靴里的七彩烟棒。
「妳自己小心,青门弟子看起来没有凶狠之心,但毕竟跟血鹰有关系。如果察觉不对劲,立即放烟火,我会赶过去。」
她回神,应道:「喔……好……」这简直是差别待遇嘛。去年还不大愿意跟她说上一句话,现在共患难,他便关心起她了。
也对,现在两人需相互配合,否则一不小心,很容易败在这里。青门虽是贫穷的门派,但跟血鹰扯连,那危险度就是暴增数倍了。
她接过披风的同时,猛然被藏在披风下的男人手臂攥了过去。她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接着,他拉开她的宽袖,露出臂肘的血鹰。
他凑前去闻。
「傅临春你……」
他面色疑惑依旧不减,慢慢地放手。
她立即收回手臂,瞪着他。
「妳受风寒了?」
「……有一点吧。」
傅临春漫不经心地点头。「是我误会了,我以为妳真中血鹰了,血鹰入体,一开始,那红色的血鹰痣会有淡淡的奇香,一年后服下解药后就会消失。」
她愣了愣,大笑出声:
「你是真的误会了!血鹰这么可怕,还没有彻底的解药出来,我要中了,以后一年一次的解药,光是想都受不了。傅临春,既然结为亲兄妹,你就不必担心,我会以血鹰入体的方式,来期盼你的回报。」她笑得很真心。「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一个家,这个家,没有我爹娘,但有兰青、有大妞,还有其他人,以前是我不知珍惜,现在啊,我很珍惜,这全拜你之赐。如果不是这次事态严重,我是不会回云家庄的。真希望血鹰能在今年除夕解决,你我各有家要回啊。」
傅临春沉默一会儿,柔声道;
「除夕之前,我让妳回家。」
她咧嘴一笑。「那就拜托啦!」
正要离开之际,傅临春忽道:「这样一说,我还没有谢过妳。」
她回头。「什么?」
「如果不是妳,云家庄就是青门第二了。」
她闻言,笑出声。
「还好啦,虽然我也很骄傲,不过金老板名下的人,分工合作得很好,功劳全在他们身上,我只负责摆不平的事。要不,现在也不会有空来凑凑热闹了。」
「烟熏的布料制袍,也是妳想的?」他依旧柔声。
她眨眨眼,慢慢上前,五指在他眼前晃动,见他完全没有动静,她挠挠脸,套上披风,缩肩忍着冷意,嘴里道:「是我想的啊!」
她夸张地看看天空是不是真下红雨了。傅临春真在问她的事?是太闲了还是发疯了?
「我袍袖里的暗袋也是妳吩咐的?」
她眼珠子又贼里贼气地转了起来,否认:
「不是。」
他没有答话,八成又陷进高僧冥思境界,只是他目光放在她这方向,让她很不自在。算了,她自行离去吧,才走几步,又听得他在背后道:
「李今朝,妳药盒里还有解春药的药丸吗?」
她满面吃惊,转首道;
「不会吧,她这么快下手,我跟她说还要一阵子啊,赵英芙真想榨干你最后一滴……不留任何……呃,如果你对外力协助感到有损男子气概,我马上把解药找给你。」
「妳回去找吧。」
「什么?」
「我吃的那碗白饭里,下了足以让大象发情的春药。」傅临春慢条斯理道。
她下巴掉了下来,连忙抚上鼓鼓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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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他吃得这么少!那碗饭里的最后一粒米还正在她的胃里满足地跳着舞!
她拔腿就跑。
外头雷雨正猛烈肆虐着,不定时的夏雷在今天午后提早爆发了,青门处在半山腰,雷雨交加比平地还要惊心动魄。
脚步声自雷雨中断断续续不安稳的奔来。傅临春早在等她,一听这脚步声,立即开门,听见她大叫着:
「别打我别打我!」
她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她一身湿漉漉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从他身侧钻进屋里。他低头看看自己略湿的衣衫,再望进惊人的雷雨之中。
谁要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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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什么事?」他问道。她全身湿透,连长发也湿答答地黏在脸上,青门再穷也会有把破伞才对。
她眼珠子明显地滚来滚去,这次却不是不安分,而是像贼儿在观察四周。他看着她到窗前,非常小心地关上窗子,不露一点细缝。
「谁在追妳?」他疑声问道。
「没,没有啊……」她全身还在发抖,偶尔雷声大作时,猛地跳起,最后她索性掀开床底下,看看有没有空隙可以躲藏。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会有这样的恐惧。他不动声色,道:
「我本想趁这样的雷雨,出去一趟寻东西去。」
「咦?」她蹲到床角,像只小白兔一样瑟瑟发抖,嘴上却笑道;「你眼睛看不见,怎么出去?」
「我目力已恢复七成。」他淡淡答道。
她慢慢对上他清泉般的眼瞳,而后大笑:「这真是太好了!」她立即起身,走向他。「公孙显说得果然没错,你功力很快就恢复了,现在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对,你快去吧,这么大的雨,不会有人过来的,要不是我定时来看你病情,中途遇上这大雨,我也是不会来的。」
她笑得过分爽朗,站姿僵硬过了头。
傅临春慢悠悠地坐回床上,瞟她一眼。
「妳全身都湿了,如果妳不介意,柜上有换洗的衣物,妳就暂时委屈点吧。」
一听换衣,她就是一抖,想起除夕那天也是换新衣……她勉强打起精神,搬了张凳子就坐在他面前。
「我不冷,一会儿就干了,这种雨,很快来很快走,没事的。」她看见茶几上还有些瓜子,为了分散心神,她抓了一把放在掌心,一颗颗专心地嗑着,手指却微微发着抖。
每一颗瓜子壳都被咬得稀巴烂,她根本不是一个爱嗑瓜子的人。傅临春自她掌心取过完整的瓜子,细心地开出瓜子肉,分给她吃。
她一愣,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做。
「妳怕打雷?」他温声诱导。
「……」
「这也没有什么好害臊的。姑娘怕打雷,不是件羞耻的事。」
她哈哈笑道:「你说得对。我打小啊,怕雷怕得要命!每次都是我爹抱着我避雷呢。这个雷……很容易打中人的,对吧?」
「是么?」
她急促地又笑。「说起来啊,我们当亲兄妹是正确的,瞧,当了亲兄妹,说些体己话,也不会让彼此误会,那个……」又是一声大雷响起,她马上回头看着门窗,很怕雷公破门而入。她终于熬不住,牙齿打颤:「哥哥,我知道你是不怎么喜欢我的,我现在,也、也绝对,没有在喜欢你,所以,你、你暂时充当一下,我、我爹吧……卖我一个人情,改天、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傅临春见她面色惨白,呼吸断续,分明是要活活吓昏的征兆。他暗暗吃惊,但面色不改,笑道:「好啊!」
她神智已经混乱,扑上床抱住他的纤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颤声道:
「爹……兰青……兰青,我没做坏事!我没做坏事,对不对……」
他托住她的腰身,让她完全躲上床来。
好冷的身子啊!他指腹神色不露分别轻碰她颊面、颈间,甚至手臂,全是冰冷冷的。淋了一场雨,再怎么发寒也不是这样的冷度。他撩起她的衣袖,再一次确认臂肘的血鹰是画的。
「兰青,你为什么不答我?我不要被劈,再给我点日子,再一点就好……」
她是找爹还是找兰青?傅临春微地拢眉,但还是放柔声音道:
「妳当然没做坏事。」怀里的人儿听见这话松了口气,但一听到雷声还是紧绷起来。
「兰青,你就照以往,点我睡穴,雷一打,我就头痛,头好痛好痛……这一定是老天罚我的,雷公走了再让我起来吧,大妞、大妞呢?让她离我远点,我要被雷劈了,她、她好替我送、送终……」
傅临春面露惊愕,问道:「头痛?哪儿痛?」修长的手指轻移到她耳后的某个穴处。「这儿么?」
「好痛好痛……拜托,兰青,别整我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蓦地软倒在他怀里。
傅临春要让她睡在床上,但她缩成僵硬的虾球,要强行扯动是可以,但他过于震惊,最后还是任着她抱着他的腰身。
雷声又轰轰大作,她在梦里不甚安稳,极白的面色依旧有些恐惧。
头痛?照说不该有的,为何又复发?他寻思片刻,暗暗运气,体内真气渐渐回笼,他迟疑一下,不敢运气暖和她的身子。她身子异常冰冷,若是受风寒也就算了,要是其它原因,他这一运气,说不得有反效果。
他轻轻碰着她苍白的脸颊。这次还是自她十五岁后第一次靠他这么近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