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巷说百物语 作者京极夏彦-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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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市笑着说道。
原来一切——均是造假?
虽然小的连碰也不敢碰,但缺了那玩意儿,这回的局可就无法成事,又市说道:
“倘若手中没两张王牌,这回的局可就设不成了。欲在既不招致废藩、亦不教任何领民丧命的前提下消弭此一诅咒,果真是难事一桩哪。”
但一切目标均已圆满达成。
百介惊讶地望这这御行的侧脸。
又市则是望向阿银,一脸愉悦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阿银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哩。一下是公主、一下是冤魂,到头来又化身成百姓姑娘,想必就连治平也要自叹弗如罢。不过阿银呀,有道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从没见过任何装扮比这身肮脏打扮更适合你哩。干脆就穿个一段时日如何?”
你这臭御行可别得寸进尺呀,阿银鼓着腮帮子说道:
“难道不知我最怕的就是肮脏、土气的东西?还老把我给关在洞窟里,姑娘我早就受够啦!”
就别再闹别扭了罢,又市说道:
“总而言之,你扮的御前夫人真的立了大功。果真是张厉害的王牌呀。”
百介也认为阿银这回的确厉害。
“总之——倘若捉摸不清对手样貌,人心惶恐绝难平复。若没让大家知道诅咒从何而来,任谁都会畏惧不已。不过,一旦见着了对方的模样,不论是要泄恨、致歉、还是凭吊,可就都有个方向了。”
“阿枫夫人是否将为臣民们所供奉?”
想必——领民们应会供奉她罢。
若能如此,原本的凶神便能化身为守护神。
若能如此,想必也能多少化解御灯小右卫门的遗憾罢。
若能如此,含冤而死的阿枫夫人,多少也能瞑目罢。
“不过,这御前夫人的威力果真慑人呀。藩主禅让、家督继承的手续能够顺利完成,全都得拜她之赐哩。”
“真能顺利完成?”
“这——即便少了坑道,依然采得出黄金。不过,往后可就将由全藩堂堂正正地开采了。如此一来,那幕后黑手也就无法从中图利,幕府对此藩的态度,势必也将有所转变。”
家老大人已告知小的,一切均已顺利成事,又市说道。
“那么,关于那位继任藩主——”
樫村坚称曾有阿弥陀如来显灵一事。
“嗅,那不过是小的委托德次郎所使的障眼法罢了。”
原来那不过是幻术。
算盘名手德次郎,亦是个擅长表演集体幻视的高手。
“不过,被指名的藩士又是什么人?”
“噢,不就是个适任的人才么?”
又市卖了个关子,但百介仍欲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罢。此人实为更名后成为北林藩士之——小松代志郎丸,亦即阿枫夫人之弟。”
“什、什么?”
这回百介喊得可大声了:
“是如、如何找着他的?”
“小右卫门一直都知道此人身居何处。千代夫人殁后,志郎丸便为京都某御家人(注41)纳为养子。听闻阿枫夫人自尽之传闻,警觉其中似有隐情,便掩饰其出身,投身北林藩仕官以伺机调查其姊死因之真相。”
“不凑巧的是,志郎丸被安排在江户屋敷值勤,而且还是无法参与参勤交代之常勤,故一直苦无机会调查真相。”
“这回的事儿不过是个造假的局,志郎丸大人可知情?”
“当然不知情。但就连亲生姊姊都现身显灵推举了,应能逼得他至少也得卖个情面罢。”
原来你连这也没盘算清楚,阿银忿忿不平地说道:
“倘使他拒绝继任该如何是好?到时候这个藩不就只能遭废撤了?”
若是如此,就只能到时候再说了,又市回答道:
“反正,再另想个法子不就成了?”
未免也太有欠周详了罢,阿银叹道。
“不过,短短数个月便能让藩士与领民团结一致,各位的手段果然高明。”
不不,这种奉承话就省省罢,阿银斥责道:
“先生,这仅有现下灵光,不出三个月,一切可就要恢复原状了。总而言之,诅咒劫数终将为人所淡忘。届时,本地终将回复成一个寻常的藩国。”
“真会如此?”
“这岂不是理所当然?”
又市转过身去,眺望着半毁的山城说道:
“倒是,昔日曾统治此地的三谷家亦源自平家。”
“噢?”
“而且,为三谷家纳为养子的弹正景幸,亦为土佐士族出身。若据此推论,我说先生哪,三谷弹正与阿枫夫人所信奉的,说不定是同样的神祗。”
“如此说来,三谷弹正并非淫祠邪教之信徒?”
“应是如此罢,心智错乱一说亦是虚实难辨。总之,世上总有些事是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
又市说了这么句丝毫不像是出自他口中的话。
“唉,这桩差事规模如此浩大,即便小的如此卖力奔波,却仅赚着了一点点儿护符钱。可真是损失惨重哪。”
“还在胡诌些什么?整个城下都买了你的符,早让你填满了荷包不是?”
分给你那份儿可不会增加,又市笑着说道:
“毕竟,还得解决盘据千代田城中那只大老鼠。”
此事也该做个了断了,语毕——
钤——又市又摇了手上的钤一声。
注1:呈平顶圆筒状之头巾,多为连歌、俳谐、茶道宗匠所佩鼓。又名茶人帽。
注2:以蘸红或黑色墨水手印画押之证明文件。
注3:即团长。
注4:又名放下僧,日本中世至近代盛行的杂耍表演者之一种,演出内容多为要球、魔术、扯铃等传自中国的杂技,或以名为小切子之竹制乐器打拍子演唱放下歌。
注5:有前科的罪人。
注6:出自改编自史实之歌舞伎名剧(忠臣藏)。浅野内匠头,亦即赤穗藩主浅野长矩奉将军德川纲言之命切腹后,曾有使者快马赶赴以大石内藏助为首之赤穗藩士处禀报。
注7:位于今东京千代田区内,曾为紧临皇居之官舍枣集区。此区被区分成一至六番町,东临皇居壕沟,北临靖国神社。
注8:原指于茶屋接待客人的侍女,但亦泛指陪酒之酒女或妓女。
注9:阴历三月。
注10:原文作“打ち坏し”,意指江户时代饥馑贫民捣毁财主家屋,以劫其财物的暴动。
注11:江户时代,从东海道进入江户时所需渡过的第一道桥即为京桥,拟宝珠为桥杆柱头上的宝珠形装饰。关于拟宝珠的起源有各种说法,一是模拟佛教中释迦合利壶的形状、龙神宝珠或地藏菩萨手中宝珠的形状,取其“模拟”之意,故称之拟宝珠;另一说法是据称洋葱的臭味有除魔的功效,取其音同“葱帽子”、“葱坊主”,同时模拟其形状而成。
注12:和服之窄袖便服,贵族多当成内衣着用,对平民百姓而言则是日常穿着。亦指绸面棉袄。
注13:江户时代对基督徒的称呼。
注14:专责服侍武士的奴仆。
注15:指日本历史上以律令剥治国的时代,广义上为七世纪中期至十世纪之间,时期大致与奈良时代一致。
注16:江户时代,诸大名设于江户主藩邸。
注17:随侍主君左右之武士。
注18:徒士组为江户时代,将军或大名出巡时,徒步行于行列前方,负责沿途警备之武士。
注19:江户时代后期的一七六四—一七八九间,流行于江户市民之间的情色文学作品。因大小尺寸和封面颜色,又称菊翡本或茶表纸。
注20:盛行于江户时代俊期的一八。四—一八三。之间的平民文学,内容多以幽默故事为主。
注21:江户幕府所制定之大名统制政策之一,规定诸大名须轮流居住于一己领地与江户屋敷之间,两处均以一年为期。此制虽造成诸大名严重财务压力,但也间接促进了交通发达与各地交流。
注22:幕末至明治初期,以歌舞伎或戏班子演出的残酷故事为主题印制的浮世绘。
注23:古时日本公务人员义务轮值一个月的勤务。
注24:在江户时代,相对于居于城外者以村方、山方、浦方自称,城市人多以町方自称。
注25:又称切舍御免,与带刀同为江户时代两大武士特权。江户时代武士有权斩杀公然羞辱一己之身分低下者,在当时认知中属于自我保护之范畴。但行使此权者,事后有尽速自首主义务,并须经过严厉审讯。
注26:一五六八—一五九四年,活跃于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生前曾聚众于诸国劫掠,俊于窃取丰臣秀吉所拥有之名贵茶器“千鸟香炉”时失手被捕,死于残酷的釜煎极刑。故后人称以大铁锅烧水洗澡为“五右卫门风吕”。
注27:以昔日大阪百姓为主角的歌舞伎名剧,团七九郎兵卫为剧中要角,全剧最着名的即为团七露出一身剌青,于长屋泥泞中斩杀反派义平次的场面。
注28:自平安时代中期盛行的鬼怪传说。据传有一名曰岩手的老妇,年轻时曾为京城某公卿府邸的奶妈。为了医治自己亲手抚育的公卿小姐,听信占卜师之言四处杀害孕妇,以取其胎儿活肝。后于石群中搭建茅舍居住时,为取胎儿活肝而误杀别离多年之亲生女儿。死后化为一形象骇人之厉鬼,每逢有旅人借宿,便伺机杀死旅人,吸吮其鲜血,食其人肉。
注29:手配书为通缉令,人相书则为绘有犯罪者或失踪者相貌之寻人启事。
注30:日本和尚所穿着之黑色憎服。
注31:又名大坊主,日本传说中一体型高大魁梧的光头妖怪。
注32:意指无衬里的薄和服。
注33:平安时代以后的贵族女性所穿着的宽袖服饰,既可当日常穿着,亦可当礼服。
注34:于宫中服侍皇室之女性官员。
注35:阵笠为日本古时足轻、杂兵等下级武士所佩戴的斗笠状头盔,阵羽缎则为披挂于盔甲之外的大衣。
注36:守护一国、一城、乃至一寺庙、村落之土地神。
注37:即日式丁宇内裤。
注38:丈量布匹宽度的单位,一幅约为三十四公分。
注39:以桑科植物纤维制造的高级和纸。
注40:原文作“平造り”,为刀刃的形状之一,刀背几乎呈直线且无棱,多见于小刀或茫濉�
注41:江户时期,与旗本同为将军直属,俸禄一万石以下之家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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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火
木曾深山中
有名曰老人火之妖物
欲施水灭之
则火势更形猛烈
须覆以兽皮
则火与老人将悉数烟灭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二/第十二
'一'
距当年那灾厄之夜后正好过了六年的夏季,山冈百介再度造访北林领内。
不同于六年前,这回他悠悠哉哉地花了两个月的时日,享受了一趟悠闲的旅程。
虽说是悠闲,但旅行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儿。如今虽不再听闻有人遭山犬野狼袭击,但拦路打劫、讨买路财、伪装旅客顺手牵羊的土匪依然不绝于途,再加上日子愈来愈不好过,时局绝称不上安稳。有消息灵通者宣称世间将有剧变,且改变的规模势必将涵括全国。虽不能将治安败坏归咎于这传言,但坊问百姓纷纷议论时局将产生何种变化,感觉上时光也流逝得更快速了。原本就生性慵懒、不擅交际,如今欲追上时局变化,更是教百介深感力不从心。
即使如此。
如今毕竟不同于六年前,无须担心后有追兵,亦无命丧凶贼刀下之虞,更没有必须得隐匿身分的旅伴同行。再加上这回旅费充沛,故得以骑马乘轿,亦可上差强人意的客栈投宿。这回的旅程,百介终于得以在大街上安然前行。
不过,这趟旅程对百介而言,也并非一路都走得心旷神怡。心中其实是百感交集。
在过去的六年里,百介经历了极大的变化。
约两年前,百介的戏作终于得以付梓。
有赖大坂出版商十文字屋仁藏的斡旋,书竟也颇为畅销。但其内容毕竟是世间人情,别说是百介念兹在兹的百物语,甚至就连怪谈都称不上,因此也没教百介感到多少兴奋。但若要说是毫无成就感,其实倒也不尽然。
虽然没有书写上的愉悦,但毕竟有几分伴随银两而来的欢欣。
此戏作为他带来的收入之高,绝非昔日撰写考物时的酬劳所能比拟。对长年心不甘情不愿地当个吃软饭的隐居少东的百介而言,这的确是个新鲜的欢喜。
再者,他的成就也教店家内的众人欢欣不已。生驹屋的大掌柜夫妇认为这下对过世的东家终于有个交代,不仅在佛坛前虔诚膜拜,甚至夸张地举办了一场宴席庆功,宴席上还摆满了未去头尾的鲷鱼(注1)。不过是一本阅毕即抛的闲书,竟然教大伙儿如此小题大作,着实数百介十分难为情。
此事也教百介那身任八王子千人同心的哥哥,亦即山冈军八郎欢欣不已。听闻百介自谦这不过是本无用闲书,竟回以一纸檄文,力陈闲书亦是不可轻忽,宜以此为垫脚石晋身文人之林,好让家姓山冈千古流芳。
百介对家姓、名声本无矜持,对此戏作之内容与文笔亦是多所顾虑,深恐此书或许可能牵累山冈一家,绝无可能名传后世。为此,百介在本书付梓之际,还刻意用了个笔名。
不过,眼见唯一的亲人如此欣喜,的确也教百介倍感欣慰。
原本习于隐居避世、终日游手好闲的百介,这下终于意识到非得好好干点儿活、赚几个子儿不可了。
一本书卖得好,生意自然接二连三上门。不过出版商们委托他写的,净是些空洞无趣的世话物(注2),没任何一个是百介想写的东西。反之,每当百介询问能否写些奇闻怪谈时,便悉数遭到对方婉拒。
因此即便不愿迎合俗世所好,百介也仅能依照出版商的要求,辛辛苦苦地撰写了几篇戏作。
虽不至于心不甘情不愿,但毕竟不是自己想写的东西,写起来也算是苦行一桩,但百介还是耐着性子写下去。长年对汗流浃背、辛勤工作者心怀愧疚的百介,总认为工作愈辛苦,便代表自己愈有出息。
虽然有的叫座、有的不然,但风评倒是都还算差强人意,让他终于无须再仰赖店内众人照料,也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以前从没人劝他成家,最近也开始执拗地逼他讨个老婆。虽然为顾及体面,或许真有个家室较为稳当,但百介对此依然是踌躇不已。毕竟不论怎么看,撰写戏作都不像个稳当的差事,倘若讨了个老婆进门后,哪天突然不再有生意上门,百介岂不成了个不负责任的丈夫?
此外,百介也有几分犹豫。
至于是为了什么犹豫,百介也不清楚。不,或许是自己也不想弄清楚罢。
这可说是一种逃避。
不过在旅途中,百介为此作了一番思索,也得到了答案——这应是个关乎觉悟的问题。
自己该以何种心态活下去的觉悟。
这是个他迟迟下不了的觉悟。
与又市一伙人相识,数度与这伙人同进退,已有一只脚踏进了黑暗世界的百介,在那段时日里不时徘徊于明暗之间。过了几年暧昧不清的日子,迟迟无法决定自己是该弃暗投明,还是弃明投暗?仅能浑浑噩噩地跟在这群匪类后头,窥探那头的世界一眼,再回到生驹屋的布帘与哥哥宫位的保护下,在这头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
身处昼夜之间、宛如黄昏或拂晓般的蒙胧之地,这就某层意义上甚至堪称卑鄙懦弱的处世态度,对生性窝囊的百介而言,魅力可谓不小。
不过。
这伙人的踪影,如今已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