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羊-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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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伊蒂丝肩上的披肩滑落，浅金色的卷发下，那是一张美丽得被时光停留住的脸。
安妮却笑，“这些年来，你被你的儿子们保护得好好的，而你，看着他们为你想尽了办法，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怎么还能这样无动于衷？”安妮轻轻摇头，“你觉得你配做这个母亲吗？”
“你知道什么！”伊蒂丝大吼着站起来，一脸的泪水。她自知有些难堪，别过头去。
“我确实不知道你的苦衷。”安妮的眼里平静如水，这本就是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想问你，灵石在哪里？”
一听见“灵石”二字，伊蒂丝忽然双目充血瞪着安妮，说不出的恐惧和震惊。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你们谁都别想拿走！！！”伊蒂丝惊叫着向后退去，身后竹藤编织的椅子被她推开好几步，而后她又一个踉跄跌入椅子里。
安妮瞧着她的模样，不禁生出几分不屑和怜悯。欲望是最容易让人失去自我的东西，沉浸在里面的人只是自认为放不开，倘若真放开了，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
“你知道你把灵石藏以来后，整个大陆要面对的是什么？”安妮淡淡地问。
“不要抢走它！你们不要抢走它！”伊蒂丝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惊动了站在远处的两名侍女，她们很快赶过来安抚主人，并且不友善地瞪着安妮。
侍女们把伊蒂丝扶起来，向里面走去，伊蒂丝哭得几乎都站不稳。
安妮却不打算放过她，在她身后用不高但刚好能被她听见的声音说：“这不是一般的东西，陛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非找到不可。”
说完，安妮看见伊蒂丝的身体颤了一下，而后哭声轻了，被侍女扶进去。
安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才在她刚才坐着的椅子里坐下去。这院子里一地的阳光，是如此美好。
她刚坐下，便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不伐不似从前的稳健。
朱利安走到她面前，遮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安妮眯了下眼睛，望着脸色惨白惨白的朱利安。
朱利安亦没有开口，与她对视了好久，才干哑地说：“这都是真的吗……”
“你已经听见了，何必再问我。”安妮道。她早知道朱利安不会乖乖避让的，肯定会偷听。只是这件事上，最难以接受的，倒就是朱利安自己。
朱利安连呼吸都有些缭乱了，他试图理清头绪，问：“你先告诉我……雷恩，究竟是怎么死的？”
“雷恩送我去诅咒之地的事，你想必知道吧。”安妮平淡地陈述，仿佛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只剩下一口气了，还是雷恩用了黑魔法，将我的最后一口气留住的。传说诅咒之地住着流沙守望者，能操纵时间，掌握生死，所以雷恩带着必死无疑的我，找到了卡扎克。卡扎克你也见过，他的规矩你也明白。你能活着出来，是因为当时我没有病成那样，所以卡扎克只要收留我并且放了我，就足够了。可是雷恩当时不一样，他去要求卡扎克救那个被灌了无数药，连血的颜色都变掉了的垂死的我，而卡扎克仅凭他的法术无法做到这一点。唯一救我的办法，就是要用雷恩的骨血，来重新塑造我的骨血。”
朱利安扭过头去，眼睛有些红，似不忍再听。＇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
安妮垂目，手指绕着自己披散下来的黑色长发，轻声说：“因为要重塑我的骨血，所以雷恩不可以用麻药，每一刀他都必须硬生生忍下来，最后又抽干了他的骨髓。我刚才说得并不夸张，我想你不愿意再听详细的过程了。”
朱利安背对着安妮，在温泉池边坐了下来，仿佛用力克制着自己，然而肩膀还是在颤抖着。
安妮看着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觉得他疼吗？其实，我也疼啊。我八十一天吃药时的情形你是见过的，卡扎克给我重塑身体的时候，新生跟毁灭的过程一样，只是逆着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安妮从椅子里站起来，向前两步，走到朱利安背后，问：“你在诅咒时，为什么要救我？是为了救我，还是要让我活着去找克里斯安多拉，指望他能唤醒你的母亲？”
朱利安没有说话，安妮仿佛也没想着他会回答，只是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说：“殿下，其实，你就是单纯的想救我吧？与其两个人一起死，不如死你一个，让我活着吧。”
安妮的这句话，让朱利安捏紧了拳头，不想把情绪走漏出来。
“其实，朱利安殿下，也没有那么坏呢。”安妮浅笑。
朱利安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发红的双眼看着安妮，说：“不！我是要你去找克里斯，要克里斯继续实验！我不会放你走的，我怎么会……放你离开呢……”朱利安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里很疼很疼，像有刀子在绞，哪怕是呼吸用力一些，也会疼得眼睛都模糊。
而他知道，安妮是故意的。
安妮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带有任何一点惊讶的表情，只是那么浅，那么浅地望着他，微笑。
“我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啊，殿下，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安妮稍稍低了下头，一阵风吹过，扬起了雪山上的雪末，白白地从天上飘落，落到温泉池里，又化成了水，“不过殿下，确实也可怜呢，自己的母亲，都不管你们死活。”
朱利安侧过脸，长长地吸了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而后说：“无论如何，谢谢你，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去办。”说罢，与安妮擦身而过，向屋内走去。
安妮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收敛起了笑容。等他消失在拐角处时，快步跟了上去。
朱利安走到伊蒂丝的房里，让服侍在旁的侍女下去。
伊蒂丝躺在躺椅上，身上盖了条毯子，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芳草和雪山，眼睛红红的。
朱利安看了她许久，才走上去，轻声道：“母亲。”
伊蒂丝向是没有听见一般，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是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许久，她才哽咽地说：“你们恨我吗？”
朱利安张口，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伊蒂丝不说话，依然看着窗外，不知道是不想看朱利安，还是不敢看他。
“那个石头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你知道如果再不交回去，后果会如何？”朱利安兀自摇头，“我不明白，真不明白，你为什么……”
“朱利安，你有爱过一个人吗？”伊蒂丝忽然问。
朱利安没回答，许久，才说：“有。”
伊蒂丝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得到她了吗？”
“没有。”朱利安很平静，因为他从未曾奢望。
“那你，后悔吗？”伊蒂丝坐起来，毯子从她身上滑落下去。
“这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朱利安摇头，“除了感情，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比如责任。”
“我后悔了，我悔得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陛下，面对雷恩，和你。”伊蒂丝把脸埋进膝盖里，“可是我还爱着他，只要一空下来，我就会想他，放不下，看不开，我知道不可以，但是控制不了！我觉得我是疯了，我是真的疯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朱利安走过去，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到她身上，轻轻将她抱住，柔声道：“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雷恩死了，父王也死了。”
伊蒂丝忽然抬起头，惊讶道：“路易死了？”
朱利安一愣，点点头。
伊蒂丝大笑，笑着笑着，又痛哭起来。
朱利安不知所措。
“你知道，当年给我下了法术让我疯癫的人是谁？”伊蒂丝边哭边说，不等朱利安开口，又说，“你以为当年凭着年幼的你和羽翼未丰的雷恩，能让我假死躲过所有人的耳目吗？！”
朱利安怔住了，这是他从来未曾想过的问题。
“是路易啊！他不让我死！他要我死不能死，活不能活！他要报复我对他的背叛！是他给我下了法术！”伊蒂丝哭得撕心裂肺，“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们跟我说话我都能听见的！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杀了自己吗，可是我连自杀都不能够！他把我的思维和肉体分开了！”
这次朱利安彻底懵了。
他所有的认知，瞬间被颠覆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不要那么确定你看到的事情，听到的事情，感受到的事情。那些，都有可能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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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伊蒂丝的秘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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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不太敢想，自己的父亲，那么慈祥仁厚，宽容正气的路易国王，会对自己的妻子下这样的手。而且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皇宫里尔虞我诈，他和艾伦互挖陷阱互相谗害，斗来斗去，都始终没有在意过，那个看似温良无害的路易国王，是否会留意到他们的动作。他们都太过自信，自信于自己的智慧，自信于路易的迟钝。
他们从没想过，路易也是在王宫争斗的环境下长大的，路易能维持东部王国几十年的安稳，生出这样三个高智商的儿子，自己又能真迟钝到哪里去？朱利安不知道自己和艾伦的动作路易到底知道了多少，只是想到此处，后脊背忽然一阵发凉，汗都下来了。
当初伊蒂丝是被路易借艾伦的手做的，那艾伦的母亲达莲娜呢？她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那一年，我遇到了他。”伊蒂丝平静下来，望着窗外，淡淡地叙述，“他叫马歇尔，是个宝石商人。”
这是一个带着悲剧色彩爱情故事，一如世上所有的悲情故事一般，有一个羞涩的开头，甜蜜的经过，和不尽人意的结尾。
一直到伊蒂丝致疯，她依然认为，马歇尔只是个宝石商人。
朱利安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将真相告诉她，或许不说，让她沉浸在自己的这段爱情想象中，会更幸福呢？
马歇尔把灵石带到东部王国后，在达莲娜的安排下住下。达莲娜想看宝石，但他始终围绕在价格和安全交易方式上进行谈判，说宝石在朋友手上，他不敢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到处跑。而达莲娜说，不看到宝石，我怎么给你开价？马歇尔也不急，一副你不要就算了的样子，倒是达莲娜不敢硬来。
马歇尔在达莲娜的安排下，住得很舒服，所以也不急，整天往城里跑，四处看美人和风景。于是有一天，他就跟伊蒂丝相遇了。
很多戏剧都这么写，相遇，是命运的交织，是改变人一生的邂逅。
对伊蒂丝和马歇尔来说，也确实是这样。
爱情有时候就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对眼，有了交集，然后生出了感情，其中没有那么多理由和原因。
然而他们都对这场爱情付出了代价，伊蒂丝疯了，马歇尔，死了。
马歇尔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他英俊潇洒，战斗力也不低，但是他狡猾阴险，喜欢女人，会甜言蜜语但从来不会实现诺言。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问题，哪怕他爬上了泰达希王后的床，又被国王发配去交回灵石。
他从来不觉得国家荣耀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觉得战争会影响他什么，他只要自己活得好好的，就足够了。
可是正如那些戏剧上演的，他这样的人，迟早要遭到惩罚。
他的惩罚是，有一天，他爱上了一个女人，而且是那个他不该爱上的女人。
他的命运正如他这个小人物一样，不足为意。
死之前，他把灵石悄悄给了伊蒂丝，告诫她，要小心达莲娜。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从死亡之手下逃脱了两次。马歇尔知道，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他离开了暴风城，达莲娜并没有派人去追他，而是去了伊蒂丝那里，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伊蒂丝那里，抢走到了灵石。
伊蒂丝哀求她，但达莲娜高傲得像看蝼蚁一般看着伊蒂丝说，连一句话都不屑与她说。
之后没过多久，马歇尔重新潜回了暴风城。
伊蒂丝见到他的时候，又惊又喜，喜的是不知要如何倾诉自己的相思之情，惊的是此地太危险，达莲娜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
而事实上，上帝确实没有给他第三次的机会，只是马歇尔死前，做了一件让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他从达莲娜手里，盗回了灵石。
马歇尔一直认为，人第一重要的，是要活着！其次重要的，是要活得舒服。
可是他违背了自己一贯以来的原则，他自己也不曾想过，他会这样不要命地回到暴风城。
用文艺一点的话来说，或许，这就是爱情。
可是他毁了自己，也毁了伊蒂丝。
马歇尔死后，伊蒂丝藏起了灵石，藏到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之后没过多久，达莲娜就得了疯魔，而后死去。伊蒂丝成了王后。再之后，伊蒂丝也重蹈覆辙，只不过，假死而已。之后路易就娶了第三位王后，凯瑟琳。
世界上那么多爱和恨，她的故事既不缠绵悱恻，也不感人落泪，甚至还要因为出轨而遭人唾骂。但无论别人怎么看待，在伊蒂丝的心里，那是一段无法割舍的感情，哪怕世人对唾骂不屑，骂马歇尔是个痞子，她爱了就是爱了，没有办法。
也曾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遇到，该有多好。可世间之事，往前走了，就不能回头。
朱利安回到山顶的温泉旅店，一晚都没有睡着。
这夜月圆，天空群星闪耀。
而一晚没睡的，又何止是朱利安。
之后几天，朱利安每天都去找伊蒂丝，伊蒂丝有忏悔，有悲愤，有无助，有怨恨，但就是不提灵石之事，哪怕朱利安开口问，她也不说。朱利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就是不说。
朱利安记起安妮说的，灵石的储藏地点肯定不是一般的地方，他回忆隐藏伊蒂丝以来，她的行李里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雷恩死后把伊蒂丝从菲拉斯营地带来冬泉谷，更是没有带走什么东西，所以或许灵石并不在她身边？
这也说来，灵石就只有可能还留在暴风城了。
可是朱利安问她灵石是否在暴风城的时候，她依然摇头。
朱利安说：“如此，我只能亲自回暴风城去找了。”
由于这些天来朱利安也对伊蒂丝说了目前他的处境，所以听到朱利安要去暴风城，伊蒂丝赶紧拉住他说，“灵石不在暴风城！”
“那在哪里？！”朱利安有些恼怒，“你知不知道它有多么重要！你知不知道月亮井的水已经在干涸了，如果再不找回灵石，巫妖王就要重返大陆了！”
伊蒂丝碧眼盈盈地望着他，轻声说：“你再给我点时间，朱利安，我现在没有办法拿给你，给我点时间就好……”
“要到什么时候？”朱利安蹙眉问。
“要等到……秋日大潮的那个月圆之夜。”
现在尚未开春，要待到秋天，便是半年以后。
朱利安不知道月亮井的水还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更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到秋天他的母亲才能将那块破石头拿给他！
他为自己母亲的冷漠感到心痛，这片大陆，多少生灵！他朱利安从来不是自诩君子的人，但也知道身为王家的责任和做人的大义。
巫妖王一出来，多少无辜的人又要被卷入战火！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利安知道艾伦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是没想到艾伦那么快就会派兵攻打过来。
朱利安跟地精们早就有协议，一旦战起，战场须在永望镇千里之外，一旦敌军突破防线，朱利安必须投降，绝对不能连累到永望镇。
所以朱利安的防线很长，都坚守在冬泉谷的边境上。
艾伦以捉拿凶犯为名起兵，说那个刺杀国王的海魔女逃了，而且就在冬泉谷！
只是这仗打起来，两边都讨不得多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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