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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淮上月-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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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将军,恐怕……”
  桓冲看着帐外雨幕,无声的叹了口气:“见就见吧。”
  “喏,属下这就把他们领来。”
  “……不必,老夫亲自去一趟吧。”
  
  …………………………………………………………
  
  司马道福托着腮坐在车中,穿着一身男装,越发显得肩膀单薄。云翳劝她:“这样大的雨,又这样冷,不如回去,改日再来吧。”说着要将手中毡毯裹住司马道福。
  司马道福挣脱她,淡淡道:“他一定会来的。”
  车外雨声簌簌,模糊了暗夜里其他的声音。
  司马道福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和父母亲吵了天大的一架,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雨夜里赌气离家出走。
  她还记得那无比温暖的怀抱和自己一边无比的鄙夷一边却不能不向那温暖靠过去的无奈与疼痛。
  曾经那样痛苦的依附,恨不得他可以去死掉,如今真的要离开,却像把心撕裂开来一般疼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司马道福尚在沉思,车帘却被掀开,黑糊糊的雨幕中,那个人穿着一身蓑衣,看不清面目,可是即便这个人化成了灰,她还是认得,一颗心只是狂跳。
  她娇俏的伸出手,像猫一样眯起眼:“丰城公不请本宫进去坐坐吗?”
  若是平常,他一定会低低的沙哑的笑一声,用布满老茧却极其温厚的手握紧她的,只是轻轻一带,她就整个人都歪进了他的怀里。
  可是此时,他只是无比庄严的站在那里,冷冷的说:“公主请自重。军营重地,不得让女眷入内。”
  司马道福一只手只是伸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微不可闻的冷笑一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晕在她低垂的眼睑上,美得像是画中人。
  “夜已深,请公主快些回去吧。”桓冲淡淡的把话说完,就要放下车帘离去。
  “你说,是我不好吗?还是我做了什么让我们关系破裂的事情?我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吗?你告诉我啊,你们谁都比我聪明,却都只是看我的笑话……”司马道福的声音很轻,泪珠儿顺着脸颊滚下来,这样一副样子,分明是哀求了。
  云翳从没想过,这样一个跋扈的美人还会有这样的时候,看得人心都疼了。
  桓冲只是不语,却也没有离去。
  司马道福忽然笑起来:“是我犯傻了。”
  “……”
  “听说丰城公婚期将近,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柄短刀还是大人您送给我的,现在也没有什么用了,就当是你们新婚的贺礼吧。”说着,司马道福从腰侧解下那柄短刀,递到桓冲面前。
  桓冲没有说话,车中的灯光照不到他的脸,他似乎在细细打量那把刀,过了很久,他声音平淡的道:“多谢公主抬爱,老夫愧不敢当。”言毕,就来接刀。
  说时迟那时快,司马道福忽然整个人扑了过来,狠狠的咬住了桓冲的手。
  云翳吓了一跳,忙来拉扯:“公主公主,使不得啊!”
  桓冲看了云翳一眼:“你不要管,随她吧。”
  司马道福只是不松口,眼里的泪和桓冲手背上流下的血混在了一起。
  云翳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久,司马道福抬头,牙齿上还站着桓冲的血,她凄凄笑了下:“这样你就忘不掉我了,是我傻,我早该料到今天的,却只是自己活在梦中。你不会为我放弃桓家,我也不会为你放弃公主的地位,我们早晚要走到这一步的。”
  “……”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啊,你就是这么个人,宁愿不说话也不会骗我的……”
  “……忘了我吧,好好过活,就好像不曾见过我这个人,你还年轻,只要你愿意,一定会幸福的。以后……不要在这么任性了。”
  桓冲说完这席话,转身就要离去。
  司马道福凄凄笑了,喃喃自语一般:“忘了你?你能忘了我吗?若是忘了你,人生……人生不是白活一场吗?”
  桓冲脚步微顿,像是对着云翳说的:“好好照顾她。”随即大步离开。
  司马道福掩面哭泣,云翳搂她在怀里:“公主,丰城公心里是有您的啊。”
  司马道福反而哭得更伤心:“那又怎样?让我以后怎么活……让我以后怎么办……”
  云翳用毡毯将司马道福裹了个严实,低声道:“只要活着总有办法的,没有什么是熬不过去的。”
  




60

60、我只爱你 。。。 
 
 
  严冬之时,玉润还很活泼健康,到了开春,身体却渐渐差了起来,整日介的咳嗽。喝了诸多汤药,全不见好。
  阿茂急得团团转,先前是觉着应该没甚大问题,渐渐会好,所以没有给吴兴的献之去信。可是看着好好一个孩子渐渐萎靡下来,终是惶恐起来。
  她日夜不睡的看顾孩子,脸色黄黄的,也不梳洗,刘氏心疼不已,到底是无话可说。
  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倒是远在吴兴的献之先来了信。
  原来,过年时候献之就要带阿茂和玉润一同回吴兴上任,阿茂却担心家里许多杂事,决定先一一安排妥当再说,就让段锦先跟着他去伺候,自己等开春再去。
  结果玉润就病下了。
  遍寻汤药都全无起色。
  渐渐就把这茬忘记了。
  为了防止孩子被风吹了病情加重,整个房间都是长期密闭,连窗缝都被封死了,三四月份还点着炉火,整个屋子阴暗,充斥着腐臭和药香混杂的怪味。
  阿茂就着桌上油灯,看了献之字字深情的信件,哭得好不伤心,遂写信道明了原委,一边写一边回顾床上的孩子,玉润早已瘦得枯柴似的,鼻息微弱,早已多日水米不进了。
  阿茂下笔却还提着让献之在吴兴寻些偏方,说孩子只是不能吃饭,但是却不似之前那般发热得厉害,想是这病情也算是有些起色了。
  谢氏羊氏间歇过来看过,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孩子夭折的事情,家家都是有的。看阿茂那疯魔的样子,到底只是安慰了一些好听宽怀的话,就走了。
  二人回程路过廊台,谢氏忍不住捂着手绢就大哭了起来。
  羊氏扶她:“二嫂快别这样。”
  谢道韫摇头:“她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羊氏蹙眉,她虽然和阿茂交情没有谢氏那样深厚,却也看着心疼,阿茂前几年掉过一个孩子,身子本就差了些,这半年虽然与献之和好,却也半点没有起色,想来怀胎也不容易,加上他们郗家自桓家失势后,彻底倒了台子了,看样子也没有翻身的意思,加上她又无所出,这以后的日子看来堪忧啊。
  看到谢氏那光景,想着这位二嫂平日里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想不到也有这样柔软的样子,随即出言宽慰:“好在献之宠爱得很,无妨的。”
  谢道韫哀声叹息,不再说话。
  
  **
  
  献之收到信已是四月间,急急坐船回家,孩子却已经去了。
  阿茂早已给她入了殓,放在一口松木的小棺材里面,停在那里。
  献之看到那棺木里的小尸体,一时急血攻心,腔子里那颗心脏像是活活被人掏了去一样疼,想起玉润种种可爱模样,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侧头看阿茂,心里却更是煎熬,短短的几个月,她却仿佛老了几岁,发间见得到星星的白,瘦成一张黄黄的纸片,穿着一身粗麻白衣,身子有些佝偻,全不复之前妍丽模样,看上去仿佛比一旁的段锦老上十岁。
  他想和阿茂说几句话,讷讷半晌道:“辛苦……你了。”一双手握着阿茂的手掌,死紧。
  阿茂抬眸看他,脸上无甚表情,却有大滴大滴的泪珠垂下,二人相对无言,抱头痛哭。
  一侧的段锦银牙暗咬,却感到有人仿佛在注视自己,抬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谢氏正冷冷注视着她。
  谢氏的双眸本就生得乌黑通透,瞧人让人心中发虚,段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处理了丧事,献之却也完全没有回吴兴的打算,每日里只是守着阿茂,白日里带着她去山间信步,晚上紧紧抱着她,她梦里一个激灵,他就立马醒了,伸手一摸,她脸上满满的都是泪水。他出声哄她,像是哄孩子一样。许久许久,待她浅浅睡去,他依然无法成眠,他想着她吃了这许多苦楚,他如何让她过得好。
  阿茂比以前话少了许多,却对献之百般的依赖,几乎一刻也离不了,也不似从前那般懂事,只是一味黏着夫君,似乎许多别的事情都不在入她的眼。大事小事几乎都是段锦在掌管了。
  段锦自掌事之后,气焰大涨,刚开始对阿茂百般的巴结态度没了,加上最近坊间盛传因着阿茂那大哥哥郗超之前造孽事做多了,皇上说要拿办他的事情,她就越发得意起来,全然忘了自己什么出身,心想着献之不过是可怜那郗道茂,如今她全然没有颜色可言,家里也完蛋了,她早前听说很多贵妇因娘家失势或是抄家,被强迫离异的事情,于是越发的异想天开,恨不得那日梦里就有兵士前来王府缉拿阿茂。
  若是阿茂去了,她就彻底的没了忌惮,不管献之以后再娶什么女人,自然不如自己与他情意绵长。
  
  一日吴兴那边又发文书来催,段锦也想着那阿茂霸占献之也足足有三月了,也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随即将自己打扮一番,带着文书,翩翩朝主屋去了。
  路上遇到的小丫头莫不恭敬的给她行礼:“段锦姑娘。”
  段锦笑得亲切,让身后侍女打赏他们。
  走到主屋,却扑了个空,门口的丫鬟道:“七爷带着少夫人去了池塘边赏荷了。”
  段锦皱眉:“哦?不是说七夫人不愿出门吗?”
  侍女笑得开心:“本是这样的,多亏了七爷有法子,现在,夫人比以前好多了,有时候还会笑呢!”
  段锦有些气闷的一路寻了过去,却看到满塘的荷花之上,阿茂穿着一身碧色明光锦衣裳,头插一枚白玉簪,手上拿着一条烟色手帕,静坐在那里。双目含愁的看着荷塘中的荷花,淡眉微蹙,不是不美的。
  献之正伏案画画,不时抬眼看阿茂,眼神专注痴迷,想来是在给她画绣像。
  段锦一时心内妒火中烧,她本以为阿茂受此打击,应该彻底完了,献之也会对她心生嫌弃,想不到经此一役,二人似乎感情更炽。
  自己反而越加多余了。
  不管心里怎样苦痛,表面上还是笑得恬然,走进小亭,用手帕掩唇轻轻笑起来。
  阿茂被她笑声惊动,侧头看她,淡然的笑:“你来了。”
  段锦上前握她的手:“手已经不大凉了,夫人身子可好些了。奴婢担心极了,每日给您准备的红枣莲子羹,你可有按时喝啊?”
  阿茂微微低头,声音淡淡:“谢谢你了,真是有心。”
  段锦入得亭中,始终没有看过献之一眼,这时才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对献之道:“光顾着看夫人,倒是忘了正事了,这是吴兴那边寄来的文书,还请七爷过目。”
  献之接过那文书,也不说话,点了点头道:“有劳你了,下去吧。”眼神拂过她,与看到路边杂草一般,全然没有什么温度,段锦斜眼看到他桌案上那还未着色的那幅小画上娟秀美好的阿茂,一颗心像被放在滚水里煎一般疼痛。
  
  **
  
  一路上疾走,再也听不到旁人恭维巴结的声音,段锦进了自己房门,二话不说,“哗啦”将桌案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
  一旁两个侍女惊诧的掩口。
  她瞪着一双丹凤眼:“如果你们敢说出去,小心我打断你们的腿。”
  那小姑娘吓得连忙跪下。
  段锦还是不解气,拳头紧握:凭什么,她一般的有才有貌,却是被他百般利用,而那郗道茂有什么呢?
  不行,她一定要改变这个局面。
  谁笑道最后,谁才笑得最美。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有人说献之不爱阿茂的话,俺表示不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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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61、说客 。。。 
 
 
  阿茂梦里都会见到玉润张着小手,大声叫:“阿娘,阿娘……”
  一脸的天真无邪,几乎从未离去。
  她无法抑制思念,却又不想吵醒已经累极的献之,小心翼翼的起身,打开了房门,着了魔似的走到玉润的房间。
  “滋儿”一声响,阿茂划着了火折子,细细打量着这间屋子,看见窗台上放着的几个泥塑的小偶,床前的幔帐上绣的栩栩如生的大白鹅……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独独缺少了它们的主人。她要把这些都烧掉,烧给玉润,这些都是她最喜欢的,怎么能让她见不到呢?
  她独自倚在床脚,呆呆的,却也没了眼泪,像是坐着死去的饿殍,倚在枯木上,面容空洞。
  
  **
  
  献之朦朦胧胧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就伸手去摸身畔的阿茂。
  修长的手指在丝质的褥子上游走,摸到的却是虚空,他立刻弹坐了起来:“阿姊?阿姊?”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端盆进屋的却是另一个笑脸明媚的人,像是一道阳光刺进这有些寒凉的房间,却只是让献之觉得太过刺眼。
  “怎么是你?夫人呢?”他一只手柔柔酸胀的眼睛,漫不经心的问道。
  段锦撅了一下嘴:“大人最近似乎憔悴了不少,鬓角都有些白发了,大人才多大年纪啊!连段锦都看得伤心了。”她将一面菱花镜摆在献之面前。献之看到那镜中人,觉得几乎都认不得了。
  他素来对容貌看重,年少之时也为自己过人的容色沾沾自喜过,现在看到这镜中的模样,一切仿佛只是个过往的梦。
  段锦拿着一柄篦子,凑过头去,贴着献之的侧脸,心内不由陶醉。献之却不动声色的推开她:“好了,让侍女给我梳洗就好,你去看看夫人在何处?”
  段锦心中燃起一股酸火,在内里腐蚀着自己心肝,面上却还是带着恬淡的笑:“看把大人着急的,夫人好端端的坐在小姐房里呢,段锦也不想来扰大人清梦,只是……谢大人在前厅等您呢!”
  
  “谢三叔?”献之不免有些诧异:如今谢三叔权倾朝野,他那么忙,怎么会在这时候南下会稽呢?
  
  献之急急走到前厅的时候,看到谢安正独自对着他前日摆得一盘残局细看。
  他当日其实并没有把心思放在棋局上,而是一直在偷偷窥探一盘发愣的阿茂,其实自玉润去后,他就一直担心阿茂会做出傻事来,别人他都不放心,一直是自己在照拂她看住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自己心不在焉摆出来的棋局又如何入得谢三叔的法眼,他不免有些羞赧,看谢安看得入神,似乎未察觉自己的到来,连忙轻嗽一声。
  谢安这才抬头,看着他温润的笑。
  献之连忙躬身行礼:“三叔远道而来,献之有失远迎。”
  谢安淡淡笑:“今日里公事烦乱,实在是不胜负荷,就回到会稽故地,想要换换心情,听说子敬在家,特来拜会一下。”
  献之心想:真的这么简单吗?笑着躬身:“不敢当不敢当,谢三叔请上座。”
  谢安摇摇头:“坐着怪累的,不如子敬伴着老夫随处走走可好?”
  
  献之伴着谢安在会稽山中漫步,正值深秋,凉风刮过,金色的银杏叶子翩翩落下,满地的金黄衬着萧瑟暗沉的天色,绚烂和荒凉碰撞出让人难解的美感。
  “东山之美,世间无甚可以匹敌啊!”谢安轻轻叹息,看着献之:“子敬觉得呢?”
  献之垂首:“谢三叔对东山之爱,天下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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