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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何日彩云归-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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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整整地誊在稿纸上。
  夜已经很深,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天佑的笔尖在稿纸上“沙沙沙”地响,看来,他兴致正浓。
  见儿子全身心地投入在翻译之中,失学的痛苦已左右不了他时,忆兰好一阵地感动,她感谢司马祺威对他们母子的帮助,更佩服他的用心巧妙:“哦!这个人真有办法哟!”
  星期天上午,天佑翻译完毕,他满心欢喜地捧着一摞稿纸让母亲看。
  忆兰虽不懂英文,但仍喜http://www。345wx。com欢看儿子的手稿:“好!好!写得好!”她一个劲儿地夸奖天佑。
  “妈妈,我去给司马叔叔送去吧。”
  “嗳。早去早回喔。”
  天佑来到司马祺威家,把翻译好的资料交给他。交谈中,他把自己丧失念书权力的遭遇告诉了司马。当他讲到自己远大抱负不可能实现时,情绪一落千丈。言谈中无不流露落魄之态,他显得很脆弱,如同一条被折断了桅帆的船,在大海中迷失了航向。
  对于天佑遭遇的歧视,以及不公平的对待,对于天佑沮丧痛苦,悲观失望的情绪,司马祺威只能正面开导他,让他尽可能地放宽心,让他觉得自己的脚下仍有路,这是司马所希望的。
  由于司马祺威对天佑很喜爱,加之他自己也品尝到了政治运动给他的伤害,所以对天佑的痛苦心情,完全能够理解。
  目前,他本人已是高处不胜寒,整个身心被“大鸣大放”搞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但是他还是认真倾听天佑的叙述。
  为了眼前这个纯洁要强的孩子,他将以自己的人生经验引导天佑从困境中走出来。为了眼前这个一脸懊丧、一脸彷徨的孩子,他必须引导他学会自我调节,自我超越。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相当困难了,何况天佑还是个孩子。但是,他还是把道理讲给天佑听,为了让他不至于继续萎靡下去、沉沦下去!同时,他也为自己开导,使自己不至于萎靡、不至于沉沦!纵然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的冤屈、一肚不平,但他自知必须忍耐,必须化掉那些难以消化的内容。
  他给天佑讲人生、讲人生的意义;讲“人”作为社会的一份子,应该服务于社会,服务于民众;讲人生之路的曲折艰难、平淡苦涩;讲如何在曲折中奋进,在平淡中丰富自己。作为芸芸众生的个体是平凡的,但平凡并非庸庸碌碌。他还给天佑讲“行行出状元”的事例。讲有识之士无不是意志坚强者!他希望天佑能够面对现实,选择一项职业,重新培养兴趣,并希望他干一行爱一行。
  天佑牢记司马祺威的每一句话,他的心情变得开朗了许多,从他那平淡而充满哲理的谈话中获益匪浅。尤其当司马祺威向他提出去读夜大学时,他真是喜出望外,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从司马祺威家里出来,他觉得脚下有了路,脚步也变得轻快了。
  当他路过一个运输货站时,他被那里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吸引住了。搬运工人们背负重物,“哼哟,嘿哟”地喊着劳动号子,一溜小跑地往返于货场与货车之间,那种气势甚为激昂壮烈。
  天佑伫足观看,有一种想参与进去的冲动,他发现在搬运工人队伍中,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半大孩子。他很钦佩那孩子的独立性。人家已经自食其力了,天佑这么想。同时,他想到了自己,觉得自己也应该自食其力,而且还应该走勤工俭学的路。
  他知道要找一个正式工作很不容易,只能慢慢寻找。只有在搬运工这个行业里临时工居多,干一天赚一天的钱,这样反倒显得灵活。
  他打算暂时瞒住母亲,先干一段临时工再说。他想在热火朝天的劳动中,既可忘掉痛苦,又可为今后读夜大学做经济上的准备,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一天早晨,他学着搬运工人的样子,带了身破衣服,一块布单子来到货场,开始了他生平第一次的搬运工生涯。这是他步入社会的第一课,他很激动,又很紧张。
  他学着人家的样子把布单披在头顶上,有一种新兵初上战场的恐惧之感。当一袋一百公斤重的麻袋压在他的后背时,那麻袋仿佛一下子变做了一座山,毫不留情地把他往地里挤,此时的天佑才真正体味到当搬运工人的滋味。切身的体验,与他所见到的,所想象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前者是实实在在,后者却是虚无缥缈。
  天佑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嘎巴嘎巴”地响,像是要分崩离析似的。他的双腿不住打颤,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屏足气力向上顶,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他终于迈开了沉重的第一步。一步、二步、三步、四步,他终于顶住了那一百公斤的麻袋,走到了货场。
  当背上的重物被码垛的工人搬下时,他的身体竟然反弹了一下,轻松的像自身的重量都消失了一般。他用布单抹去满脸的汗水,继而又奔向那辆货车。
  第一天的劳动总算结束了,他挺了过来,虽说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痛,心里却是异常喜悦,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力量。
  天佑换好了衣裳,拖着一身的疲惫往家走。当他走到一个岔路口时,突然从右侧的一条街巷里冲出一辆人力平板拖车,车上装了十几根颤颤悠悠的扁钢。天佑只顾走自己的路,那里料到灾祸已向他逼近。
  由于拉车人拐弯时速度过猛,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扁钢的尾端从天佑的大腿根部扫了过来。遭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天佑疼痛的顿时蹲在了地上。汗水、泪水一起淌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疼痛有些缓解,低头看看裤裆,没有发现血迹,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当他抬起头时,那辆平板拖车已经走出老远老远。他试着直起身来,咬紧牙关,艰难地挪动着脚步,终于挪到了家。
  他不敢把自己受伤的情况告诉妈妈,他怕母亲伤心,只是想,明天会好的。但是情况的发展出乎他所料。而是从当天半夜起,开始一阵紧似一阵地疼。阴囊部位肿胀起来。每一阵疼痛袭来时,天佑都要忍不住唏嘘呻吟。
  徐忆兰睡到半夜,被天佑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惊醒:“天佑,你怎么啦?”她翻身下了床,摸黑走到外屋。
  “我。。。。。。我痛。。。。。。”天佑嗫嚅地说。
  “是肚子痛么?”忆兰焦急地询问,并把外屋的灯打开。她走到天佑床前,撩开蚊帐,俯身探向儿子。
  只见天佑蜷缩着身子,大汗淋漓地侧卧在床。他那双痛苦的眸子布满血丝,两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见儿子这般模样,徐忆兰慌了手脚:“哪里痛?哪里痛呀,快告诉妈妈?”她伸手去试儿子额头,“呀!这么烫呀!”她快哭出来了。
  “妈妈,我。。。。。。我受伤了。。。。。。哎哟。。。。。。”天佑断断续续地说。
  “伤在哪儿?怎么会受的伤?”
  天佑捂着下身,无力地对母亲说:“昨晚。。。。。。一根扁钢打在了我的身上。”
  “你到哪儿去啦?怎么会有铁东西伤了你?”
  “我。。。。。。我。。。。。。我去货运站干了一天的活儿,回来的路上。。。。。。”
  “哎呀!你怎么能瞒着妈妈去下这份苦力呢!你的骨骼还嫩呢!”她难过地抱怨儿子,“让妈看看伤在哪里啦?”忆兰小心翼翼扒开儿子的短裤,只见天佑的阴囊处已红肿得像个小皮球。见伤得这般严重,她感到一阵的心酸:“怎么会弄成这样啊!哎呀,我的儿子呀!”
  无疑这又是一场劫难!
  一阵忙乱过后,忆兰陪儿子来到医院。经医生诊断,天佑的右侧睾丸已经破碎,另一只也已感染。
  医生建议:必须马上住院,摘除睾丸。
  听到这样的结果,忆兰一时呆住了,做梦也不会料到天佑会遭如此厄运。一个男孩子失去睾丸将意味着什么?当她反应过来,联想到不堪设想的后果时,她的头像挨了重重一棒,心脏仿佛被利刃戳中,她失声痛苦,苦苦哀求医生:“不能啊!不能摘除呀!求求医生,想想办法救救孩子吧!”
  医生们经过研究,定出了治疗方案:摘除右侧的,尽一切努力保住左侧的。
  也许天佑正值青春勃发之年,生命力旺盛,手术后两周,他的身体康复的很好,左侧的睾丸保住了。医生说,天佑的身体发育不会受到影响。能有这种结局,忆兰已觉万幸了。
  天佑出院后继续在家疗养。经过了一次次的磨难,他成熟了许多,心境也开阔了许多,他不再怨天尤人,不再沉湎于痛苦之中,他已能面对现实,去适应环境。
  有一天,他从街道办事处找工作回来,心情异常的好,见到母亲便说:“妈,上海自力铁工厂招收学徒,我已经报了名。”
  “能去铁工厂也挺好,只是你还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只要工厂一通知要我,我马上就可以去上班了,只是。。。。。。”
  “能进工厂是最好不过的事,去不了也别急躁,我们慢慢再找,你岁数还小,晚两年工作也不要紧。”
  “我知道,你不要替我担心,工厂不收我的话,我可以在家自学,要学的东西多着呐!”
  “对呀,学好了本事不信没地方用你。况且这家工厂不一定不收你呀!”
  母子俩都被一种不安的成分困扰着,但是他们仍抱着希望,仍然相互安慰着。
  几天后,天佑幸运地被自力机器厂招为学徒工。厂方根据新招学徒工的考试成绩把天佑分配到维修车间当了名钳工。
  天佑第一天下班回家就把工作服穿了回来,并绘声绘色地向母亲介绍他的工厂:“我们厂挺好的哎,厂里自己有食堂,还有澡堂呢!我们工厂虽然是小型工厂,可是我们厂出的钻床还很有名气呢。”言谈中,他已经爱上了他们工厂了。看得出,他把自己的命运和他的工厂结合在了一起,他已调整了生活航向,决心在新天地里干一番事业。
  见儿子喜不自胜的样子,徐忆兰感到释然,她一面喜滋滋地听儿子介绍他们工厂,一面频频点头。
  “妈妈,你知道么,我师傅是八级钳工哎,八级钳工的本事可大哩!技术上的难关都难不倒他哎!”
  “是么,你师傅有这么大的本事呀?”
  “真的,我们厂只有我师傅一个八级钳工哎,妈妈,我真有运气碰到这么好的师傅,我师傅说,钳工是万能工种,技术最全面。师傅让我努力学习、要求进步,爱工厂,爱工作。”
  “对呀!他说得对,有这么好的师傅带你,算你好福气喽!”
  天佑高兴得合不拢嘴:“妈妈,今天师傅给了我一把鎯头、一把锯弓、一把锉刀、一把铁錾、一把刮刀,师傅说,基本功要从这五把工具练起。对了,我师傅还说,他从几十个学徒工里挑上了我,叫我不要辜负他。”
  “那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一定的,我决不会让师傅失望的。”
  “说得好!天佑,你真不能辜负师傅喔。”
  “不会辜负的。”
  大佑见哥哥和母亲那么开心地交谈,生怕冷落了自己,他便手舞足蹈地嚷起来:“我长大了也要当钳工!我长大了也要到哥哥的工厂去!”
  “大佑长大了也当钳工,也到哥哥的工厂去。”忆兰搂过小儿子开心地又说:“天佑,再过几年,你就能讨个老婆回来啦。”由于高兴她与儿子开起玩笑。
  天佑很单纯,他从未考虑过母亲刚才所提到的这类问题,听母亲这么一说,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要,讨老婆作啥,我不要,我要和妈妈一起过,”说到这儿,他望望弟弟,“要讨,就让弟弟讨一个回来好啦。”
  大佑一听哥哥自己不肯讨老婆,反倒把讨老婆的“重担”推卸给他,他的眼睛一下鼓了起来,小脸也涨红了,连连摆着手嚷道:“哥哥为啥不肯讨?!为啥让我讨?!我也不要老婆!不要!”他的头摇的像个泼浪鼓。
  “不要、不要,大佑也不要,”忆兰把大佑揽在怀里,“你们都跟妈妈过一辈子。”望着天真可爱的大佑,徐忆兰笑的好开心哟!
  当枯叶纷纷扬扬地从枝头坠落之时,当瑟瑟的北风开始光临这座城市的时候,传来司马祺威被划成右派分子的消息。
  乍一听说,徐忆兰甚觉愕然,她不相信这是真的,然而,这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当她进一步得知,司马祺威不仅被开除了党籍,而且还被撤消了厂长职务的时候,她的心变得沉重了。
  一个她心目中的好人,一个她所敬重的人,落到如此险恶境地,她怎能不为他难过?不为他今后的前程担忧呢?
  厂里到处有人议论这件事,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离不开谈论右派分子的种种罪行,每当人们谈论这类问题时,个个表现的义愤填膺,人人对右派分子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在皮革厂内,大家议论的焦点是司马祺威,他是一厂之长,又是从延安过来的老干部,他的特殊身份引得人们的特殊关注。
  每当人们议论司马祺威的时候,徐忆兰总是缄默不语地忙着自己的工作。一颗心却慌乱起来,常常屏住呼吸听着,她急于了解司马的更多情况,又不敢去打探,只能从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司马祺威这个名字,她对这个名字异常敏感,异常关心。
  这天上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初冬的雨水是冰凉的,风也呛人。
  徐忆兰在库房整(http://87book。com)理着收料单子,忽听汽车刹车声,她伸着脖子向窗外张望,只见一辆送货卡车停在了仓库门口。她放下单子,赶紧去把库房的大门打开。不经意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是谁?忆兰的心陡然一动。
  只见那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衣,他的头发和脊背都被雨水淋湿了。只见他把耷拉在额前的一绺湿发向后撩了撩。然后一个翻身从车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地打开后槽帮。
  是司马!徐忆兰看清了眼前的司马祺威。他怎么当上装卸工呢?干这么重的活儿,他吃得消么?她的心中起了波澜。
  只见司马祺威转过身子,背对着卡车,很内行地岔开双腿牢牢地站着,他的右臂插在腰间,头颅向左侧歪着,左臂勾向后脖颈,左手张开,摆出准备接应货物的架式。
  车上的另一名工人搬起一个木桶放在了司马祺威的右肩膀上。司马迅速地抓住木桶上沿,身体稍稍顿了顿,感到平稳后,他“噔噔噔”地迈开步子进了仓库。
  徐忆兰呆呆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当他经过她身边时,她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司马祺威被重物压迫着,身子不由地向前倾,头稍稍地向下低垂,一只手狠命抓住木桶,显然,他觉得肩上的重物很沉重。他进了库房,不知把货物往哪儿放,他开始放慢脚步,微微抬起头,寻找着码放铁钉的货位。他看到了徐忆兰不由一怔,嘴角微微抽动一下,不知是否想对她微笑。
  见此情景,忆兰的一颗心抽紧了,她向他靠近,下意识地张开双手,她想帮他一把,又无以下手。一阵慌乱过后,她才想起应该为他引路:“来,放在那里。”她领着他来到码放铁钉的货位。她比刚才从容了许多,并帮他卸下货物。
  卸下了重物,司马祺威吁了口气,同时,目光移到了忆兰的脸上,定定地注视着她,苦涩的目光中闪出一道光亮。
  徐忆兰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不忍心看到他那双痛楚的目光,她不敢看他眼中的那束光亮。
  司马祺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反身往外走,准备继续卸货。
  徐忆兰见他满头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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