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逐笑来-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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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就想杀了你……你不知道,你对百里逐笑所做的一切,我都想千倍万倍地还到你身上!”他凑向她的脸,口中獠牙龇出,恶语道,“不过也多谢你做了那些蠢事,我才能顺水推舟向沉渊派发出战帖,才有机会毁掉魔域的一切……”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那个男人,到底还是背叛了血液里的东西,他到底还是决定离开——她终于知道这场无稽之战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被玩弄得彻底还心存一丝念想,自己还真是傻得可怜。
“又是因为……她……好……当真好……”菩提笑得勉强,从口中咳出血沫落在楚四歌脸上,她猩红眼珠动了一动,“但是……我……这身子……可是那个修仙女子……你也不忍……眼睁睁……唔!”
身体像是要被撕烂一般,百鬼魅王□出声。那只穿透她胸口的手恶意地扭动着,在她频临崩溃的一刻又狠狠抽离。她睁眼,意识模糊间只看见楚四歌手中握一团血肉,即便离开躯壳,仍在轻微颤动着。
……那是心啊。
虽然不是她原本的那颗心脏,此刻却也与她的生死紧密相连,那男人,那魔王……居然……居然将她的心挖了出来……
楚四歌玩弄着手中尚有余热的东西,漫不经心道,“啊啊,是那个女人的啊,又怎样呢?嗯?我把它捏碎,你一样会消失。”
菩提美目圆睁,喃喃低语,“你……竟……如此……绝情……”
绝情?他小小声呢喃了一遍,冷冷笑出声来。
“楚四歌……楚……楚郎……”腥甜的热血从嘴角流出,女子的声音忽而转变,压抑了许久的花骨朵,在一瞬间绽放开。轻微却清晰的二字落在楚四歌耳中,面前奄奄一息之人的眼神柔和无辜,宛若很久以前遇见的一个温婉女子。
不,他杀死的,本来就是她。
惜槐……
楚四歌先是惊愕,掐住菩提脖颈的手不由一松,然而破绽很快被他克服,继而手中力道更重,几欲要令百鬼魅王窒息。
故伎重演却丝毫没有作用。菩提无奈,暗笑到底是眼前魔物更加冷酷无情。
“呐,为什么……奴家执着于做个女人呢?想想看……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啊……魔域……明明是男人的天下……奴家却……”她一点点移动过去,缓缓贴在楚四歌的胸口,指尖轻触他的肌肤,气息微弱,“还是……中意你的罢……”
她垂下眼,睫毛颤动。
黑衣魔物不动神色握紧手心,那团血肉碎裂,鲜血从他漆黑利爪间流下,混着席卷而来的激流散尽,犹如十年间流失的光阴,即便多么在意也无力挽留。
从此世上再无百鬼魅王。
青灯上拧结的双股灯芯,终于燃烧殆尽。
楚四歌有些怅然若失,随着菩提的魂魄接连化作零星浮光消散,惜槐毫无生气的身体也被黑色的火焰包裹住。他忽然非(www。kanshuba。org:看书吧)常想见一个人。当那些或友善或恶意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他的世界终于肃清干净,终于可以再无留恋地迎接他所深爱女子的到来。
强大的魔息搅乱碧水河水的流动,黑獒的叫声不绝于耳,无数修罗般的剪影从黑暗中出现,幻化成巨大的獒犬,围拢在男子的周围。像是自天而降的巨刃劈开河面,楚四歌一身黑衣,衣袂无风自动,踏着一只只黑獒拱起的背,缓缓从河底走出。
他抬眼,岸边一抹白色的身影,似乎已经等候许久。
百里逐笑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发一言地看着她,随即将手中尚未燃烧殆尽的焦黑身体,抛秽物一般丢了出去。
☆、多余之事
焦炭一般的东西正巧落在狐狸青仔的面前,它抬起爪子小心翼翼动了动,又凑近一嗅,顿时被血肉烧焦的腥臭味逼退了好几步,干脆躲在距离二人不远的石缝中,瑟缩着不愿上前——它害怕如今的楚四歌,与当年借宿在云府的那个男人全然不同,当然,它更害怕心情糟糕的百里逐笑。
“你……把她杀了?”百里逐笑瞥望一眼楚四歌丢出去的尸体,声音有些颤。
“如你所见。”
虽早知答案,然而听他冷言一句,她心里终归不是滋味,木讷道,“她是惜槐。”
“哦,是吗?我只当她是菩提,百鬼魅王菩提。”黑衣男子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并未有将少女的提醒放在心上。
“那你更不该杀。”
“为什么?”他来了兴致,双手抱肩,缓缓落在她的面前。
“你说过要娶她的,你却杀了她。”百里逐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他听见,这话刚说罢,她便自嘲般地笑起来,又道,“对不起我忘了,魔尊大人的话不能随便相信,言之凿凿的东西,事实上统统都是狗屁!”
楚四歌沉默了片刻,忽而又勾起嘴角,“是,我说的话是不能相信,我以前还说过很喜(www。87book。com…提供下载)欢你这种蠢女人……”
百里逐笑脸色稍变,刚想说几句冷言讽刺,谁料那家伙自己又接下了后半句话,“……事实上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自己喜(www。87book。com…提供下载)欢你这种蠢女人,喜(www。87book。com…提供下载)欢到……一直对别人说谎也丝毫不在意。”
她语噎。
低头佯装理头发,妄图遮去面上的绯红,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楚四歌有说什么旁的话,便小心翼翼与他道,“你的计划……我都知道了,全部,所有,我都知道了。”
到最后还是没有瞒过去。楚四歌幽幽叹了口气,开口却是嘲弄的口吻,“啊啊,这么久才知道吗,说你蠢一点也不过分呢。”
“‘蠢’是多余的啦,混账东西!”
“‘混账’也是多余的!”
再熟悉不过的句式,再熟悉不过的辩驳,两人对望了片刻,忽然都笑出声来,好像先前的一切误会都在这一瞬间冰释,但事实上,百里逐笑心里明白,两人间的关系,用“误会”二字已经无法涵盖了。
末了,她幽幽道,“得到修仙之人的布阵图,然后,给你的族人指一条不归路,让他们一个个去送死……呵,楚四歌,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依旧庆幸当初没有将布阵图交给你。”
“我也很庆幸那东西你没有亲自交给我,啊啊,我所认识的百里逐笑,就是这样子的啦我一点都不觉得奇'www。kanshuba。org:看书吧'怪。至于意义……你觉得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他沉了声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想,一步步朝她逼近,那样的神情是百里逐笑所未见过的:那般迫切,好像是在向她寻一个苦苦等待了许久的答案。
她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那个答案,在她的脑海中萦绕许久。
“我觉得……”仰起脸来深深吸了口气,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觉得与其说那是个计划,不若说那是一个笑话。楚四歌,谁允许你做这些多余的事情?白师兄和柔卿他们也是因为这件事才……真正愚蠢的是你才对。”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他像个犯错的孩子。
百里逐笑先是一怔,随即试探了问,“……是我爹逼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我自己向流川侯大人提出来的……我希望,能替你清除日后可能遇上的所有障碍。”下定决心一般走到她的面前,楚四歌屏住呼吸,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还记得我与他下的那盘棋吗?他让了我一局,所以这一次,作为礼尚往来,我也要让你们毫无悬念的赢一次,不是吗?如果流川之上,再无魔族,再无魔域……这份彩礼,你可满意?”
他伸出手,抚在女子软软垂下的发上。
这么多年,她的样子分毫未变,像是时间定格在她那从未流逝。只是初见那年,少女眼角的一点点蛮横稚气,眼下却是下落不明了。
没有躲开男子的手,百里逐笑重重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他,“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我们还有可以这样好好说话的机会,我一直以为……那天,我是说,在你的房间……我一直以为就是结局了,再见面时,或者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
他一把将她抱住,将脸埋入她的乌发里,狠狠骂了一句:蠢女人。
躲在石缝见证奇迹时刻的白狐狸大大打了一个呵欠,悠哉摇了摇蓬松的尾巴:确实很令人惊讶,那只魔物居然为了自己比恶魔更恶魔的姐姐甘愿成为整个魔域的罪人,不过更令它惊讶的是,那个比恶魔更恶魔的姐姐居然没有用亲吻作为回应。
百里逐笑就呆呆立在那里,似乎巨大的喜悦已经令她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过了很久她的长睫才微微抖动了一下,她拽住楚四歌的袖口,“那……你现在可以随我回去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前日你们肃清西边荒地时,我派了百鬼魅王率她的四万冤魂迎战,几乎全部覆灭;眼下荣轩正带着魔域主力往德合山去,按布阵图所标注,那儿埋伏了不少沉渊弟子,凭荣轩一人,是应付不来的……等战事一结束我就跟你走,从今往后,绝不会再离开你的视线。”
楚四歌到底是温柔的,薄唇连碰触怀中之人时都不可多得地小心谨慎,生怕惊了她。
“德合山”三字在她耳边炸响,响到她不得不狠心忘了这一刻的温柔。
“谁允许你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德合山那里驻守着我们沉渊派最精锐的弟子,不下于三百人,如今魔族士气低落,对你这个魔尊也是颇多不满……旁的我不多少,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荣轩去送死吗!”百里逐笑推开他,焦急自语道,“趁着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还能阻止他们……”
她不想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的血魔就这么死掉,荣轩那家伙说好会做自己的盟友,他怎么能这么擅自做主去送死!
百里逐笑欲御剑而行,然身后却传来楚四歌冷漠的声音,“来不及了。”
她心一颤,又觉手腕被人紧紧扼住,不禁斥道,“楚四歌,你可真是混账!松手,让我去德合山……你已经错得够多了,还要继续错下去吗?”几番挣扎未果,她扭头,却迎上一双比她料想中更阴郁的眸子,心想是拗他不过,百里逐笑便朝白狐狸所栖身的地方喊,“青仔,马上赶回去传令:德合山所有沉渊弟子全部撤回沉渊派!这场战争毫无意义,快去请爹出面主持大局,不要再继续加深两族间的误解……快,快去!”
石缝中极快地钻出一道白影,青仔迟疑地望一眼楚四歌,“可是……”
“修仙之人若不退步,你就与爹说,云霜绯此生再不回沉渊!甘愿与魔尊死战,以谢罪天下生灵!”几乎是咬牙说出这番话,百里逐笑的目光最终落到了楚四歌身上。
听得这番毒誓,青仔再不敢怠慢,负起织羽剑,踏一片祥云,极快地消失在碧水河岸边。心中稍有落定,少女终于松了口气,慢慢转过身,与一身黑衣的男子道,“你听见了我刚才的话了吗?你再不退兵,我一样会为了沉渊派而做你的对手!”
手腕已然被捏出淤青,百里逐笑明白他根本不想放自己走。
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眸子骤然间变作猩红,楚四歌垂下双手,一股黑色的魔息缠在他的右手臂上,黑色指甲慢慢魔化作利爪,连虎牙也长长些许露出口外,他的发随风肆意飞动着,窄瘦腰身更显威猛,好似一只饿极了的野兽般立在她眼前,声音无异于低吼警告,“百里逐笑,你听好……”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寒意从脚底而升。
“这些事,你所谓的多余之事……统统都是我楚四歌心甘情愿为你做的!凭借你一人之力,即便今日救下了那些魔物,日后仙魔二族若再起纷扰,你又能做些什么!你想去阻止德合山两路人马,好,那你现在就拔剑杀了我!”
☆、断剑明情
百里逐笑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中有了血的腥甜味道。
僵持无用,可她也无法说服那个混账,于是她慢慢抽出通体幽蓝的细剑。
流川。
曾经将此剑握在手中的男人称它为流川:握流川剑,临天下之巅。
然而终究为了一个情字,流川侯手中曾经所掌的天下,也改口称了草芥。
草芥啊,原来那一钱不值的东西,就是天下。
从百里逐笑记事以来,便知道挂在爹娘房中的那柄奢华细剑叫做草芥。她只觉着好看,好使,一时任性要来玩耍;流川侯随口就应了去,仿佛只不过是给宝贝女儿一件寻常的玩具——直到遇见了楚四歌,她才知自己腰间挂的,是万人觊觎的沉渊之宝,流川剑。
那是很多年前的故事的,如今剑在她手中,她想,或许过了今日,这柄流川剑怕是又要多出新的故事来。
“这草芥剑,已伴我好些年头了。”她忽然笑起来,葱白手指抚上剑身,在篆刻的小小“云”字上来回摩挲,“得此剑者得流川,说得还真是轻巧……这件挂在我爹房中那么多年,可他还日日被娘揪着耳朵罚跪鹅卵石小路,当今流川侯,还真是落魄呢。”
楚四歌眼中映着那柄剑,想她到底还是要对自己动手,心中虽是唏嘘不已,然而百里逐笑的决定似乎又在他意料之中,诸多的复杂情愫,最终落为唇边的一抹苦笑。
天地之间,黑白二影沉淀,衣袂无风自动。
“这气势,甚好。”楚四歌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流川,我明白的,我不怪你……百里逐笑,本来我们就不是一类人,你的选择……我明白,我都明白……”
“呯”地一声脆响,生生将男子的话打断。
他愣住,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若无其事运功将手中细剑折断。那草芥剑质地非金非铁,流光华美,即便被断作两截也丝毫未失去光泽。百里逐笑并不理会他的惊讶,抬手将断剑掷到他脚下,淡漠道一句,“这样的话,你就不能再威胁我了——楚四歌,你威胁不了我。”
“你……”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很贪心的:我要流川安宁,要仙魔共存……”目光灼灼,她加重了语气,那副姿容像是在昭示他是她的所有物一般蛮横,“……也要你。”
她要他。楚四歌动了下肩膀,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来对我好,我宁可那日你与我爹只是下了一局普普通通的棋,输或赢……都不会改变什么。流川剑我不要了,什么身份,什么责任,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楚四歌,我的答案你你满意吗?现在我要去德合山阻止两族交战,要不要跟过来,你自己决定。”
她背着身子,向他伸出手。
楚四歌微微一怔,抬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能碰触到。可是他没有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只是望着她空无一物的白净手掌,喃喃道一句,“……你的手里,需要一柄剑。”
百里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