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烟华-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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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文不知何时,眼里露出些许憧憬与微酸的情绪。叶裳容刚才兀自说得尽兴,却忘了眼前这人,连静园的门都没出过几回。
叶裳容能看出刘启文的感慨,刘启文自然也看出来她的尴尬,“这么替玉儿打算,不怕将来你自己生的那个拈酸?”
自己生的那个……呢。
叶裳容垂下眼。
那日刘启文逼她说出个死字,的确不无帮助。只是她能振作起来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却并不代表她是在玩笑。
真的失去了刘启文,只怕这辈子她都无法开怀了。
至于孩子,如果她真的生刘启文的孩子,只怕一生一世都会沉浸在失去刘启文的痛苦里。掐死他是肯定不会,但是她也肯定不会爱上那个孩子。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落的表情,叶裳容身子向下滑了些,额头贴到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人大约是常年喝药的关系,身体从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衣物和被子上残余的熏香混合成一种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彷佛,春日午后的阳光。
“君宁,上巳节我要回长安一次。”虽然一点都不觉得困倦,但叶裳容就是这么靠着不想动,“家里的亲戚总要去走走,不能生疏了。”
叶家如今只剩了她孤家寡人一个,只不过叶家的人脉关系她却不打算扔。那些是“她”的父亲留给她最有用的东西,白费了可惜。逢年过节总要在那些长辈面前道声好,求人的时候才好开口。落下个无礼的印象自然不好,如果人家连叶裳容这号人都彻底忘了,更是不妥。
“要银子直接拿,不论多少都不用问我。”
而刘启文,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依旧语气淡淡。
这人,总是那么明白她想说什么呢。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欣喜在心底弥漫开,融合进之前的温暖里,几乎让她止不住自己的微笑。
并不是说她打刘家银钱的主意,只是理应“从小”随父在江南长大的叶裳容,哪里在京师有那么多认识的人家?死得只剩姑妈一家的她,又哪里来的那么多要走的亲戚?
刘启文明白她。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并且也相信她能做到。
叶裳容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他怀里。
“一起?”刘启文脸上微显倦色。
他有午睡的习惯,她之前也不过想陪他说话消食的。
一个好字,几乎冲口而出,但是想起她还有事要做,只能遗憾得摇摇头。
“真的不?”刘启文挑了下眉,略略勾起一点唇。
叶裳容动摇起来,“还是算了。”她为了防止自己真的就这么躺下去,索性起了身。
于是刘启文,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叶裳容单膝跪在榻上,凑近,然后碰了下他的唇。
“晚上想吃什么?”
再遇
当叶裳容抬头看清楚自己在哪里的时候,着实一愣,甚至连搭在马车车厢上的手也忘了收回来。
这里是,一个名叫“青罗”的所在。
叶裳容脸上表情虽然没变,却不由得抿了下唇。
今早刘启文说瓷器铺子接到一笔生意。买得虽不多,买主却有些特别,据说竟是京兆尹府上。虽然来的只是府里一个小管事,轻易却也不敢怠慢了。刘仲仁还要过一阵子才能回到管阳,于是只能委屈叶裳容出去见见了。
本来老夫人在时她也没少做过这个,叶裳容当时随口就应下来,路上一直在听相陪过来的瓷器铺管事说来人的性情忌讳之类,于是竟然下了马车才发觉来的是什么地方。
“小,小姐?”同来的瓷器铺管事姓陶,见她站着不迈步子,等了好一会才开口提醒。
叶裳容瞥了眼额头见汗的管事,自然以为他是为了眼前这个地方不安。
……也只能进去了。
叶裳容心里五味杂陈。但无论如何杨家不能得罪,特别是为了这种“小事”临时爽约,更不值得。
“进去了。”
叶裳容开口的瞬间,陶管事明显松了口气。
开门出来迎客的,却是个认识的。流离脸上阳光温暖的笑容一僵,瞪圆了眼睛,“……小姐?您终于肯——”
“杨府的齐管事到了吗?”叶裳容不由皱眉。
终于肯,什么呢?
叶裳容截住他的话,不想让他说下去,也不想听到他接下去的话。
“已经……到了。”素来跳脱活泼的流离眼中闪过一阵明显的不满和怒色,却在刹那间又回复成之前的样子,快得就彷佛是她的错觉,“两位请随我来。”
青楼饮宴,总没有大白天就去的。而叶裳容以前忙着这样那样的事,常常也都是在日暮时分才到这里。一路上花草树木,都熟悉得与记忆里分毫无差,却又陌生得似乎第一次看见。
那个人……
她刻意封存,不愿也不想再提他。
只是走在这条,她曾经无数次怀着喜悦和期待走过的小径上,那个人的一切就突然叫嚣着再次在她眼前翻腾起来。
那双漂亮的凤眼,那凉滑如丝的声音,还有柔软的唇,滑腻的舌……
她曾经是,又或许现在还是,爱着他的。
但是……
深呼吸一口气,叶裳容让自己拉出一抹温和的笑,看着流离拉开雅间的门然后走进去。
她知道他憎恶着青楼还有他自己的身份,所以轻易是见……不到他的……
雅间的门一开,叶裳容顿时呆立当场。
那个陪坐在下首,一身黑色深衣的艳丽男人,不是将离又能是谁?
刹那间,理应温暖微甜的情绪爆散开来,四溅的火星烫得她满心都是灼痛的感觉。
叶裳容抬起手里的宫扇挡住脸,闭上眼。
深呼吸。
冷静。
再放下扇子时,她已经可以嫣然浅笑,“累得齐大人久候,是裳容的不是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宫扇挑起门上珠帘,走了进去。
正在说话的两人同时转过来。上首的男人相貌平常,见叶裳容进来先是眼睛一亮,看了看身边的将离又茫然起来,待目光最后扫过陶管事之后又露出明显的鄙视。
将离在叶裳容和陶管事出声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眼叶裳容和她身边的管事,表情平静得彷佛完全不认识她一样。只在双方见礼过后,揖了一下算是见礼。
怒火腾一下就窜上来了。
叶裳容咬了咬牙,努力将注意力拉到瓷器生意上。
几人互道姓名再道久仰,然后便各自落座。“来来来,有肴无酒岂非煞风景。”齐管事才一坐下,立时便让随侍在旁的小厮替叶裳容斟酒。
叶裳容看了眼杯子里清澈的酒液,虽然对方满眼看好戏,或许还有几分垂涎的神色,也只能浅浅一笑,然后一口饮尽。
“好!”齐管事一拍手,“人道相逢就是有缘,我敬叶姑娘一杯。将离公子觉得可是?”他说是敬,却连举杯的意思都没有。
一旁的将离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过来替叶裳容倒酒。满满地斟了,甚至几乎要满溢出来才勘勘停手,“叶小姐请。”
陶管事沉下脸。
虽然说让女人出面谈生意的确有些轻慢,但是对方刻意灌酒,背后的心思就更不堪。他知道叶裳容在刘家是什么身份,现下别说被人占便宜便是喝醉了,回去也有他好受的。“小……”
叶裳容却没功夫去看陶管事。那轻柔丝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后,叶裳容只觉得心里一荡。她一口喝干第二杯酒,僵着脖子不让自己看向倒酒的人,然后扬起微笑对齐管事说:“夫人最近可好?”
对面齐管事一怔,“叶姑娘认识我家夫人?”
“年前在霓裳居里遇见后,又在西市卖玉器的铺子里碰上过。”叶裳容拿宫扇半遮住自己弯起的唇。
“是吗。”齐管事闻言倒是没有不信,表情却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可惜我如今在管阳脱不得身,上巳节只怕要爽了夫人的约会了。”叶裳容笑着,一边端起酒杯小口抿着。
“叶小姐去长安不过短短半年功夫,就能与杨夫人定下约会,还真是神通广大。”将离开口,语调虽然平淡,但是落在叶裳容耳里却怎么听都有股子讽刺的意思。
齐管事收敛了垂涎,露出几分疑惑。
“裳容只身流落在管阳三年,好不容易寻回自己家,自然要乘着年节时多走走亲戚。”叶裳容笑得自然,甚至毫不避讳自己到处攀关系认亲的事,“齐大人也知道我们妇道人家,衣裳发钗的也能聊半天。杨夫人说上巳节的时候带我出去逛逛,顺便也看看江南那里的金钏式样。”
叶裳容自然是解释给齐管事听的。她说话时不仅把将离略了过去,甚至连瞟都不曾瞟过他一眼。
这一番话实在合情合理,听得齐管事点了点头。他不满地看了眼将离,虽然将离是顺着他的意思才说的那番话,但是如今明白了眼前人确实认识夫人,不由得就怪起将离多事来了。
叶裳容拿扇子半遮了唇轻笑,“将离老板素来见惯了学子商贾,对女儿家的心思只怕是不明白的。”
她这话似是开解实是贬低,在场的哪里有听不懂的。除了将离脸色一冷之外,齐、陶二位甚至还笑了笑。
叶裳容当然知道,将离是恨极了自己的身份。而她这话不止揭人疮疤,简直当面打脸了。
她瞥了眼他的手。
果然。他虽然脸上还好,手指却紧紧握住酒杯,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叶裳容略略挪开了扇子,对着看过来的将离冷冷一笑。
月下
将离在小径上停下脚步。
一弯残月当空。傍晚时还花木扶疏的地方,此刻到处暗影绰绰,彷佛突然就会从其中跳出什么猛兽择人而噬。
一片乌云飘过来,将所余的最后一丝淡光也遮掩了过去。
将离仰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然后闭上眼睛。
又见到……“她”了。
将离不是没见过投注在他身上的,满含恋慕的眼光。他也曾经真心地期待过,那些满口喜欢的小姐贵妇们,真的能让他脱离伎子的身份。
就算名叫“叶裳容”的那个人再特别,在说出那个扔字之后,将离仍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因为他,因为“将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不能得到幸福的人。
只是有时候,会突然觉得缺了点什么。
整个冬天,他都觉得自己身边少了样该有的东西,虽然他无论怎么仔细思索,都想不起来那应该是什么。
公子,你在想叶小姐吗?
腊月的某天,流离突然小心翼翼地这么问他。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呆呆地看着园子门前某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那是,叶裳容那天说爱他……也是“扔”了他时站的地方。
在那个时候,他才突然明白过来他到底少了什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世界太过狭小,而她轻易地就飞了出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她报复回来,挑衅圈套什么都好。甚至手段越激烈将离也会越高兴,因为那至少证明了她曾经有多在乎。但是她却只是挥了挥手,好像灰尘一样无足轻重,抖落到地上便抛诸脑后。
她在长安的消息零零碎碎地传回来。其实她姑父是折冲府都尉,原来鸿胪寺少卿也是她家表亲,还有御史台……
每次听说都只能将她推得更远,到了他永远都不能到的地方。于是甚至她也没有与刘府,更确定地说是与刘启文联系的消息,也不能让他的心情更明快一些。
于是,他只能更专注在他“应该”做的事上。虽然他心底已经开始茫然,他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真的恨,还只是一种习惯。
他放流言出去说那个女人觊觎家产害死夫君,刘启文病弱乃是天谴。他又寻出受了刘家管事欺压的苦主,撺掇着人家去衙门告状。他还引导着那个女人起疑,慢慢将刘启贤死时的真相透露出去。
而那个女人,果然在看到那封署了他旧名的帖子之后,一命归西。
听到她死讯的时候,将离没有任何预期中的狂喜,他只是愈加茫然。如果连仇都报完了,那么是不是连他活下去的意思都没有了?
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思念叶裳容。他想听她唤他的名字,想拥她入怀,想亲吻她柔软的唇。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将离下意识地皱眉,然后闪身躲进太湖石的阴影里。
从雅间里走出来的,竟是叶裳容。
她满脸酡红,才走出来几步就靠在游廊的柱子上,皱着眉紧闭着眼睛,似乎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将离当时便沉下脸。
从她落座起就没碰过吃食,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倒,想不醉也难。他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深知这个时候开口帮她又或是替她挡酒都是下下策,于是想着转移话题或许会好些,却不想她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还口就直指他最介意的疮疤。
那一刻,将离没有多少恼怒的意思,只是在心里苦笑。他不知道是为她没有真的彻底放下他而高兴好,还是为了她如此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而彷徨好。
于是连带着,他甚至是不是要走出去都不明白了。
乌云飘走,周围又明亮了几分。
“谁在那里?”叶裳容突然抬头,向将离藏身的地方看过来。
将离只能转出来,然后在距离台阶还有四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抬头看着廊下的她。一刹那,他心里只有空白,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会转身就走……还是对着他冷笑,就像刚才一样?
但是叶裳容却只是咬起了唇。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动。
一阵凉风吹过,将离却呆立当场。他不敢前进,也不想后退。
好不容易能再见她一面,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鲁莽招致她更深的厌恶,或者是提前离开。
叶裳容看着他,慢慢沉下脸。阴暗清晰地从她的眼底蔓延开来,甚至包裹住她理应明亮的杏眼。
她的不悦是针对的他的,一瞬间将离惶惑起来,但是他完全不明白在她用那种方式离开他的世界后,还能为了什么而不高兴。
叶裳容看着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她转身要走,却不想脚下一滑倒栽下台阶来。将离快步过去,勘勘接住她。
她的额头重重磕上他胸口时,比那一阵闷痛更清晰的却是满心温暖和喜悦。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伸手环住她。
即使她立刻就推开他,能有一瞬的相偎都是好的。
叶裳容在他环住她的时候,身子一僵。就在将离以为她会狠狠推开他时,她却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理由却暗自窃喜,渐渐地收紧了环住她的手。
“你喜欢我。”叶裳容一直低着头,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将离一头雾水,“当然……”
然后这句回答,却显然让她情绪更为激动。
叶裳容猛地拽住他的领口,一把用力拉下来,“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将离一怔,被她拉得俯下身来。他根本没有预期到她会做这样的动作。无论她是什么脾气,叶裳容于人前一向文雅大方,就是高声说话都没有,更何况这么粗鲁的动作。
“‘当然’?”叶裳容咬牙切齿,“你还好意思说当然?”
将离似乎有些回过味来。他看着与他几乎贴着鼻尖的叶裳容,还有她眼里明显的怒火。
“好意思把我诓到青罗馆,却不好意思跟我解释?”她看起来更愿意咬他一口,“现在来说什么当然。”
“我没有……”将离再蠢钝,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看着她,难以置信,“你是说,如果我肯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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