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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昔我往矣(下)-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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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头也不回,只是喃喃自语:“也不知这样好不好!”
  她像是听见了,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姑娘!”
  我转过头去,朝她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一面说了,一面越过她,径直朝殿里走去。
  约模申时,太后忽然召见,我只思忖着奕肃多半与她作了什么交涉,不觉揣着有些忐忑的心情晋见。
  待我到了慈宁宫时,又是好一番请安,太后又赐了座,却是坐了夜澜身旁。而皇后也在殿上,与太后隔了香几而坐。
  太后端坐了凤榻上,手上却抱着一个锦黄色的襁褓,她正满脸喜色地盯了那孩子瞧着,一面朝我说道:“寺玉,来瞧瞧本宫的小皇孙!”
  我顺了话,便走上前去,低头一看,约模周岁的模样,正闭着眼睛酣睡,襟褥被掀开一角,隐约露出个粉砌玉琢的小手,有些不安份地拽着襟褥。
  这孩子睡得很踏实,安份静谧,不觉又多瞧了两眼。
  “瞧瞧,睡得多熟,这模样真像皇上小时候!”太后洋溢了一脸慈爱,声音也是轻柔地若柳絮一般。
  “是啊!”身旁的女子也笑了附喝道,这声音婉耳若莺语,我不觉抬了头,便是刚才进来时远远瞧见坐了太后身旁的女人。攒珠髻高高挽起,饰着朝阳凤挂珠钗,身上的湖绿色锦裘刺绣花鸟,金珠玉石缀饰,一瞧便知是妃嫔的身份,与皇后的端庄娴静不同,这位妃子眉梢间别有一番娇艳,目若秋波,粉面含春,丹唇不扬自笑。
  太后察觉到我的目光落了她的脸色,一面笑了笑朝我说道:“这是孙妃!”又指了那锦黄襁褓里的孩子;“便是祁镇的母妃!”
  祁镇?像是电闪火石间,一些像是史记一般的文字闯入脑海中,朱祁镇是明宗皇帝的长子,后被立为太子,明宗皇帝驾崩后顺利登基为帝,是一位幼年天子,而其母妃在明宗在世时,就被封为皇后……那些文字如一幅卷轴,缓缓展开,待到意识到这些,蓦地万分惊讶,
  不觉定定地盯着那孩子半晌,却是太后的一句话将我唤醒:“瞧寺玉的神色,怎么像要吃了本宫的皇孙似的!”
  我听得慌忙抬了头,脸色不觉有些苍白,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强自镇定下来,笑了笑:“太后恕罪,寺玉只是瞧着皇长子模样可爱,心里欢喜,不觉失了态!”
  “哦?”她却像是不置可否,倒也没有计较,一面将他的小手搁进了襟褥中,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道;“做女人的,没一个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孩子的!”她又抬头却是看了看夜澜,笑了笑说道:“将来四弟的孩子,模样性子定是上乘!寺玉也会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的!”
  这言外之意,我自是明白,又听得语气越发地笃定,我不禁抬头看了看夜澜,在太后的颇含深意地注视下,只是笑了笑低下头。从一进来,便见她一面含笑着倾听我们说话,双手端放了膝上,庄雅淑静。
  等到我离了凤榻,被赐坐了她的身旁,抬头望见她的侧脸,愈发觉得娴静温柔,一面想着,这样的人配给奕肃,彼此都不会委屈吧。只是这念头从心底生出,忽然一丝隐隐痛意,也是转瞬即逝,快得辨不清是否真的存在。
  幸而这殿上的话还是此起彼伏,没有一刻的清静,也教我失了认真思索的空闲。
  “这几日皇上朝事繁重,你们这作妻妾的,都要小心服侍了才是,若是无事便不要去打搅!”太后半是温婉半是严肃的语气。
  “臣妾谨记母后的教诲!”这中规中矩,听不出一丝波澜的答话,便是那依旧正容的皇后。
  而那孙妃娘娘,一面还算乖巧地点头,一面又作了委屈的模样说道:“母后说得是,只是这几日,臣妾别说打搅了,便是皇上的龙颜也未得见上一面!”
  这有些娇嗔,掺了丝戚怨的声音很快被冷漠的话给压了下去。却是那一惯沉默的皇话发了话:“这后宫三千,若是个个和孙妃一样的心思,日日都要见皇上………!”
  话未说得清净,只是闻者都听得明白。那孙妃也不恼,一面点头说道:“皇后教训得是,只是臣妾素日多得皇上恩宠,一日不见,心里挂念得紧!这才说了些愚昧的话。”一面低头敛目,只是得意的神色悉堆了唇角。
  “这皇宫上上下下上千号人,都是皇上的奴才,服侍皇上、取悦皇上是你们的本份,皇上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皇后不言,却是太后发了话,倒未疾言厉色,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宫六院是祖宗的规矩,为的是确保我皇子皇孙,龙脉不绝………!”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却露了一丝戚色,一面爱怜地瞧了怀中的皇子,有些切切地说道:“等了这些年,也就单单一条龙脉!”
  话落了地,殿上的人都有些屏气噤声,幸而太后又恍回了神,却是笑了说道:“寻常男人都要三妻四妾,何况他不是寻常人,他可是皇上!”
  一面说着,却又朝我们这边瞧来,看了看我,又朝了夜澜笑道:“日后你进了四王爷的府上,对王爷要服侍周到,对寺玉也不能没个规矩,长幼先后要分得清楚!”
  她羞涩地低了头,一面轻声说道:“太后教训得是!”
  这三个女人的一席话,就像是一场戏,恁得熟悉,早已将我听得心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将来,这样可笑的场景,脑海中斥过奕肃的样子,他是依我的话,考虑了,答应了,回了太后的话了?
  不觉身旁的人轻扯我的袖处,耳边又传来一声切切的低语:“姐姐,太后正问话呢!”
  “不要唤我……………”我腾地用力,一把甩开她的手,蓦地撞上她被惊吓住神色,顺势将那余下的字吐了出来:“姐姐!”
  话出了口,我便知自己失控了,不觉低了头盯了地面。耳边终于清静了,却是有些怕人的清静,这一刻的气氛僵硬得很,就像是满涨的气球,一触即裂。
  不知静了多久,终于有个声音响了起来,却是那个孙妃,依旧温婉的声音,此刻更像天簌之音:“寺玉姑娘脸色不好,怕是累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我无奈之下,便要借势告退,便鼓起勇气抬了头,朝太后欠身拜道:“寺玉一时不适,胡言乱语,还请太后恕罪!”
  她却是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一时也瞧不清她眼里是否渗满了怒意,幸而终于点了头:“身子不适,要好好调养,今日陪了本宫这么久,你也累了,先下去吧!”
  我得了话,忙点头答谢,一面便要退出去,又听得皇后也开口辞退:“臣妾打搅动母后多时,这也一道跪安!”
  “下去吧!”太后像是有些倦怠,一面也懒懒地发了话。
  皇后的凤鸾御驾一干人候了宫外,我一面欠身也朝跪安,她却伫在原处,依旧冷漠地盯着我,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皇后,就觉得她对自己有莫名敌意,也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竟不敢也不愿贸然相问,一旦离了宫中,再不相见的人,何须耿耿于怀。所以见了也是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见她一言不发,自己一时又不能撤下,正觉得进退两难,不料她开口说道:“真是个可怜的人!”
  这话入耳,听不出一丝怜悯,当意识到是对自己所说,蓦地抬了头迎上她的目光,冷若寒潭,素日端庄轻抿的唇竟挑了挑,弯作一畔冷笑,又掺了丝嘲讽:“不知道是本宫可怜,还是你可怜!”
  我听得深深一怔,满心疑惑却也不能开口,只听得她又冷笑了一声:“一个死了,一个又要娶了!一个…………” 她的脸色却蓦地难看了,一甩宽大的锦袖转身,身后随了一干宫女,徐徐离开。
  …………………………………………
  我一直在想……寺玉会不会爱上奕肃……不过写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七十

  “死了?”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轰轰作响,只觉四周的声音都渐渐消逝,心里忽然像裂开了一丝缝隙,又像怀里揣着个细薄的瓷器,一动也不敢动,只怕稍稍一碰就要破碎,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却是没有焦距的目光,而脑子里一直在问,谁死了?谁死了?
  “姑娘!”耳边忽然闯进一个低怯的声音,一只手轻轻搭了我的臂上,我蓦地转了头,像是溺水的人触到了救命的藤草,用力地反拽着她的手,强自聚精凝神,放沉了声音问道:“谁死了?”
  她听得脸色一变,又故作镇定的神色,竟然还笑了笑:“姑娘说什么呢?好端端地,怎么说些这么不吉利………!”
  只听“嘣”得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却是搁了栏沿处的花盆,被忽攸刮起的北风袭卷地摔了地上,红砖盆卉,泥壤折花,凌乱破碎了一地,我不禁直直地盯了那一片狼藉,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掠过,只觉得是一片素白,就如同这几夜梦里的雪色,心里的裂缝越发地细细碎碎,隐隐的疼痛袭来,脚下一软,拽着她袖处的手一松,已是跌坐了地上,她慌得反手拉了我:“姑娘!姑娘!”
  这一句轻唤因为担忧声量略高了些,引得慈宁宫殿外的公公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在外头喧闹?”
  云珠朝那里看了一眼,却是摇头叹气,看向我时已紧抿了嘴,几乎是咬了唇处,满目的无可奈何和心痛,又一面用力拉了我起身,一面低声说道;“姑娘,先回去吧。这还在太后跟前呢,我们先回去,好吗?”
  我听得这话,只觉心里痛意又多了三分,却是推开了她,一面自己起了身,呆呆地看了一眼那朱色厚重木门,独自走出这段长廊,不觉脚步越发地凌乱,越走越快,又几乎要跑了起来,凛冽北风迎面刮来,吹得脸上生痛,而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快感,仿佛这样跑着,任凭耳边充斥着风声,还有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就可以将心里的疑惑的,委屈的,痛苦的声音一一湮灭。
  这样跌跌撞撞地下了殿前台阶时,仿佛在一片模糊中,一道明晃晃的黄色灼了我的眼,神思早失了清明,只一面继续疾走地越过去,而身后好像传来焦虑的女子声音,掺了几丝惊讶的阴柔尖细的声音,只是很快便逝去得烟消云散。
  一直跑回了寝宫,几乎是将自己摔在了榻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褥里,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哽咽声,一面探了头,却是咬着唇,不让那眼泪簌簌落下,只是模糊中见那锦褥上繁花绰约,染得梨花带泪,湿晕漾开,竟是斑驳一片。
  再忆起那句话,一个死了,一个又要娶了,心里的痛又加深了,究竟是谁死了,为何觉得莫名的悲伤将心撑得快要裂了。又想起奕肃,已经答应了太后么?原本就是自己的三分怂恿,为何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难受得要命,这两种痛一同袭上心头,只觉得快要窒息了,又想到等那夜澜真嫁了府上,我这个名存实亡的夫人是不是该离开了?如果离开了他的府邸,又该何去何从,这天下之大,竟不知自己是否有容身之处,终是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所以也不知往何处去,怎么一到了这京城,就一刻也不得安生?
  这一番胡思乱想,眼泪也已干了,闭了眼睛,又将脸埋进枕中,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珠帷被掀开的声音,有人轻声轻脚地进来,能感觉到背上的目光停伫了许久,又是一声叹气,一面将锦被覆了身上,这才出去了。
  待她走了不久,便觉得头有些昏沉,倦怠的感觉忽然袭了上来,是因为今日折腾了半日么?还来不及想些什么,眼睛慢慢阖上。
  又是漫无目地在雪地中走着,只是这一次的雪下得愈发地大了,积雪三尺,每一步踏上去都要费些力气,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仿佛指引着自己朝前走着走着,仿佛有人在这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等待着自己,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觉得疲乏,只是眼下的路无尽的延伸,好像我与那人的距离,是一场无涯的追逐,而那尽头竟叫我想到碧落黄泉,当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一种无声无息的哀伤涌上心头,不绝如缕,几乎要将我湮没,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惊讶地转过头去,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伫了不远处,忽然觉得这漫天空茫的世界,不是我独自一人,一丝卑微的喜悦渗来,一面便向他疾走去,渐渐清晰,确是奕肃,而他的模样竟然如水中镜像,慢慢迷蒙,越发地淡,淡到要消逝不见,慌忙伸手要去拉他,不料手过之处,竟是虚无缥缈,不可置信地闭了眼,再睁开眼睛,却是躺了榻上,然后便看到氤氲香气弥漫,若袅烟,如丝絮,从那榻前的紫铜香炉中袅袅冉升,而自己像身在云里雾里一般,神思缥缈,又觉得细细密密的湿气,四面八方地涌来。
  于是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掀了珠帷,又往殿外走去,朱门敞开,一眼望见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不觉恍恍惚惚地跨过殿槛,一面又慢慢伸了脚踏下,一股郁郁寒气,从裸露的脚底传来,却是在身子里徘徊,又渗进每一处肌肤,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头却是昏昏沉沉,一面觉得冷,一面又神思涣散地朝前走着。
  只是走了几步,脚踝处却冷得筋挛抽蓄,一阵钻心的疼教我一个踉跄地跌坐了下来,心里暗暗思忖,先前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为何此刻又冷又倦,抬了头望远处,却是殿宇琼阁,楼庭栉比,也不是先前无穷无尽的空洞苍茫,不禁好生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不料更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得,却是听到有人唤我:“寺玉!”像从很远处传来,抬头望去,竟真有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渐渐清晰了,却是明黄色的身影,倒不是一个,那身影后面还随了人。
  再走到我的跟前,才瞧得清他的模样,却是皇上,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用力地拽了我的手臂,又恼怒又急切地低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抬了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笑了笑:“我在做梦啊,倒是皇上你怎么到我的梦里来了?”
  他的脸色一变,却是眉头一蹙,自言自语地低喝了一声:“该死的!”一面将我拦腰抱起,紧紧裹住,暖意和着一种熟悉的香气袭来,教我不禁一颤,又觉着被他抱着疾走,穿过多少回廊庭院,上上下下多少御阶御道,不觉闭了眼,由着晕眩的感觉蔓延。终于身子触了殷实厚重的什物,又觉有什么东西蹭了我的鼻尖处,一丝清凉沁人的气味吸入肺中,又觉那丝气息游离于脑穴处,几番流转,蓦地心神清明,渐渐意识沉实,发觉身子正蹭着柔软裘褥,这触感十分地真实,慌忙睁开了眼睛,便撞上皇上的目光。
  “好些了?”他见我睁了眼,却还是痴愣的模样,不觉已挑了眉,担忧地问道。
  我伸了右手,却是狠狠地掐了左手臂处,一阵疼痛传来,终于不是做梦了,一面抬了头慌忙要起身,不料身子陡然一软,竟使不上力气。
  他伸了手拦住我:“朕见你时,你只着了中衣坐了雪地里,也不知坐了多久,怕是受了风寒,待御医替你诊断再起来!”
  “坐了雪地上?”我听得一愣,又想起这几夜做的梦,不禁开口说道:“原来是真的下雪了,我竟以为是做梦!”不觉挑起嘴角想要笑,却终是抿了唇。
  “做梦?”他不禁凝眸望向我,只是这语气倒不像是询问。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径直絮絮地说道:“这几日都做了梦,在雪地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先前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在空旷幽静,又没个尽头的世界里走着,心里觉得很害怕,今日又做了梦,确又像终于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我好像在寻一个人,可是我到处找啊找啊,就是见不到!后来我看到奕肃,伸手一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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