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天长地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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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林惜南从认字开始的早起晨读的习惯不仅让她获得了副校长的肯定,同事的亲近,还有学生的真诚喜爱,这不仅让她觉得吃得特别撑,而且庆幸,庆幸副校长那两番表扬虽然语言脱线了点,事情也小题大做了点,但毕竟足够滑稽,让人对她讨厌不起来,反而是觉得这老师蛮可爱的。
直到很多年以后,那时候林惜南已经不当高中老师很久了,她还能想起在食堂吃饭时那些纯真的高中生争着和她坐一起、餐餐欢声笑语的情景,然后时而高兴到笑,时而想念到哭。
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把那些事情说给因退休而一直异常消沉的老林听,老林哈哈大笑,老林一高兴,就又高兴坏了一直担心的林妈,林妈悄悄地告诉林惜南,老林就是这样,受再多的苦,只要那些孩子说声“教师节快乐”都能高兴得流泪。林妈没什么文化,那些浅显的语言入了林惜南的耳朵,她立时便明白过来,那就是那份工作那么普通,而老林同志那么热爱它的原因啊!
于是,渐渐地,林惜南发现自己那么肯为那份工作付出,不只是因为别人的期望、身上的责任、更好的职业发展,更多的是一份热爱之心,而那份热爱之心,与那些可爱的学生有关,与老林也有莫大的关系。后来的后来,那时候,萧文翰同学已经是林惜南老师的人生伴侣了,林惜南聊起老林同志,说他虽然闷得很,但却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而老林对所爱的执著——事业也好,家庭也好,让他在她的眼中常常是带着光环的。她从小就对那种人倾慕到难以自已,所以,当她知道萧文翰选择复读只是为了B大的软件工程时,她才真正对这个固执倔强的男孩子刮目相看的。
第三章(上)
人们常说,“过了星期三不愁星期天”,从林惜南开始有了时间概念的时候起,她就觉得一周过得特别快。而这种按周计时的生活,一个月也溜得很快,尤其是在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情况下。而人往往是不看日历没知觉的。
所以,当林惜南走进理补A班的时候,被那声巨响的“林老师,教师节快乐”震得傻愣愣的,半天回不过神儿来,好半天,下面的同学已经开始翻手机看是不是搞错日期了,林惜南才哽着声音说出“谢谢”来。然后,她扔了手袋在讲桌上就跑出了教室。两分钟后,理补A班的同学们就又看到他们那个永远笑容满面的林老师了,虽然眼睛红红的就是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一次,林老师没有立即开始讲课,而是打开手袋取了手机出来,对他们说:
“同学们,帮我一个忙,等一下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好不好?”
看到大家虽然都不明白,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林惜南鼻子一酸,眼圈儿又红了一些。
“爸,你听……”电话通了,林惜南说着,就把它面对着班上举着,于是,离开学校几个月了的老林听到那声异常响亮的“林老师,教师节快乐”,直接就掉了老泪,连谢谢也不说就挂了电话。
这边,理补A班的同学们终于亲眼见到他们只会温柔地笑的林老师哭得一塌糊涂,蹲在讲桌后不肯出来。前排的几个女生忙跑过去递纸巾,大家都有围上来的趋势,被那几个女生轰了回去。几分钟后,林惜南终于收住哭势,抬起头来看看那几个女生,她们很了解地点头,悄声说:“老师,别担心,只是眼睛有点红,其它,一切正常。”于是,林惜南破涕为笑,从讲桌后站了起来,看着大家都归了位,青春的脸上都还是担忧和关切,展颜一笑,说:“事实证明,还是不化妆好,哭起来方便又省事。”理补A班的同学显然有点不适应这变脸速度,皆是一愣,瞬间就哄堂大笑起来。
林惜南见气氛好了起来,准备开始正事。
“今天,很谢谢大家,也很对不住大家,耽搁了半节课。这节课的安排是评讲月考试卷,”说着,林惜南翻出手袋里的一沓纸分给前排的人,看了看大家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懂这人怎么能这样,刚刚才真情流露,这会儿就翻脸说这么惨绝人寰的事儿,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里也带了点儿笑意,“我仔细地分析了一下大家的成绩,有值得欣慰的地方,也有情况紧急的部分。大家可以看到,这次月考试题里的知识点很多都是我要求过大家的,大部分同学都把这部分分拿得八九不离十的,也有全部拿到的,比如陈静溪和沈志奇同学,大家可以向他们讨教一下这部分的招数。
“除了两个A班,其他班级的成绩都还没出来,两个班比起来,文补A班整体要强许多。这一点,希望大家反省一下,高考时,文理科的英语要求是一致的。当然,佼佼者出在理科班。陈静溪和刘倩同学最为突出,希望大家平时能多多交流,互相借鉴。
“值得注意的是,两个班的听力部分整体偏差,所以,我决定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每天都练习一下。时间有限,两个班只能交替着来。这部分时间是在计划之外的,我已经跟年级组长交流过,他支持我占用晚自习之前的自由学习时间,希望大家配合。这只是下个月的方案,如果下次考试能达到理想水平就会取消。”
看着下面几乎人人赞成的反应,林惜南暗自松口气,庆幸教的是更了解高考的补习生。再看看某些人一脸抓狂地看着试卷,补充道:“请收到我的邀请的同学在今天内尽快找个方便的时间和我约个方便点的地方把你们这一个月关于英语的所有资料都带上,我们谈谈。”
林惜南看看表,剩不了几分钟了,只好说:“我们恐怕没时间统一讲了。我会把详细的讲解做成资料发给大家,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就单独找时间来问吧。”
“林老师,真是辛苦了,教师节快乐!”
林惜南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杂音吓了一大跳,事实上,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尤其是当大家看到门口那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之后,有几个女生甚至尖叫了一声,那一愣之后,紧接着就是全班起哄吹口哨的声音。
林惜南咬牙切齿,气急败坏,七情上面,死死地瞪着从玫瑰后探出来的卓越的脑袋,但对于那一脸惬意又得意的笑,完全不知所措。直到杂乱的起哄声渐渐汇成整齐的“林老师”她才反应过来,忙向班上道了歉,提了包,把他往外拽。结果不巧,下课铃适时地响了起来,于是,林老师再一次成为焦点,只是,这一次带了粉红色。
用晚餐打发掉卓越后去文补A班上课时,有人明目张胆地问起这个,林惜南只好一再强调他是她学生,只是送节日问候的;然而那些八卦们吃准了她现在发不起火,起哄哪有送老师红玫瑰的。林惜南一边对小屁孩儿们说那人脑子有问题,一边在心里诅咒那个被她公开诋毁的人。
林惜南在办公室老师的调侃中做好试卷解析,又给好几个学生单独指导了下,最后那个正好是叶龙,还没离开,卓同学就很准时地出现在了她面前。林惜南看看还是电子稿状态的试卷解析,要求卓同学通融一下,哪知卓同学向她要了U盘,把稿子拷了塞到叶龙手里,说:“这位同学,今天教师节,该怎么办都明白吧。”叶龙同学非 常(炫…书…网)配合地对呆滞状的林老师说:“林老师,好好约会去吧,人民群众支持你。我虽然英语不好,发点英语资料还是没问题的。”林惜南只好嘱咐声“尽快”就随卓越出去了。在这里拉扯,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这一点,她的体会异常深刻。
十点钟,C中还没下晚自习,不远处成排的四幢教学楼灯火通明,楼前的花坛块块孤立,形成几条颇为幽静的小路,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更加静谧。几条小路延伸着,最终在大路上汇合,通到运动场。运动场里一盏灯也没有,形成这个生源丰富的中学里最暗的一个角落。
林惜南换了运动服,缓缓地在跑道上晃悠。C市在九月里仍然很热,才跑了百来米,林惜南已经觉得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了。要不是今天实在受惊太多,她才不来这样折磨自己呢。
除了那束花过于夸张和俗气,让林惜南觉得很棘手之外,卓同学还是很正常的。晚餐虽然贵了点儿,地点也高雅了点,但卓同学并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并且一再强调那束花是个恶作剧,他没敢起什么不良企图,林惜南也只好忍了,谁让她一向只会交朋友不会得罪人呢!
然而,回来的路上,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林惜南停下来,慢步走出运动场,想起下车时卓越的脸色,猜到她接谭进电话的表情一定诡异极了吧。
他说:“南南……南南……你记得今天吗?”
怎么会不记得?
大二那年的情人节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也是最后一个。想到这一点,林惜南觉得有点好笑,这么短的感情,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和所有情侣一样,看电影,约会。看着林惜南兴致缺缺,谭进直追问原因。
“你看,全天下的人都在这个被庆祝得滥了的日子里往电影院里挤一部无聊到死的片子,教人怎么提得起兴致!”那时因为有他的宠爱和纵容,所以千方百计用了各种极端的形容词来表达对这个节日的不满,撒娇的声音犹在耳畔,现在想来真是异常讽刺。
结果那天谭进怎么哄都没把林惜南哄开心,直到最后到了宿舍楼下,谭进紧紧地拥着她,说:“那么,我们找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情人节,做点不一样的事来庆祝。”
她终于有些兴致了,问他怎么操作呢。
他想了想,说:“南南你不是最倾慕你爸爸吗?我们就选他最爱的那一天好了。”
她立即叫出来:“教师节!噢!谭进,你真聪明!”她仰头看见他温柔的笑,那眼神几欲将她溺毙,忍不住踮起脚尖亲了一下,却不防被他深深地吻住。
那年教师节的前几天,尽管工作忙得觉都睡不了,但他还是陪着她动手做纸玫瑰。到了教师节那天,又和她一起给每个老师都送到,还教老师们做纸玫瑰。
一天下来,两人都累得半死,但那份开心,只怕终林惜南一生,她也是忘不掉了。
后来,她问,明年又怎么办呢?
他说:“明年我们去教另外一所学校的老师,每年我们都去不同的学校,给不同的人送纸玫瑰,告诉他们这个我们俩的情人节。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活到很老很老了,那时候也许我们已经把它传到国外,传遍全球,然后全世界的人都在这一天为我们俩祝福。”
然而,他们都没有等到第二个只属于他们的情人节。
遑论很多很多年以后?
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林惜南终于走也走不了了,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面带微笑地回忆?
似乎不行。那都是释怀之后才能做到的吧。她甚至还不能把谭进当普通人哪!
为自己的爱情哭泣一场?
如果值得哭,那么现在,她一定是在S市某学校里和那个温柔至极的男人一起教某老师折一朵纸玫瑰。
都不行啊。所以,林惜南只能被抽空般呆坐在地上。
第三章(下)
都不行啊。所以,林惜南只能被抽空般呆坐在地上。
“林老师?”声音里是满满的惊讶,还有一丝惊喜。
林惜南努力把自己从情绪里挣脱出来,想站起来,不防腿上已经麻了,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又要摔下去。但来人反应迅速,双手箍住了她两臂接住了她,动作笨拙,却够稳。
林惜南转头想说谢谢,却看到了萧文翰,那个本该找她谈谈英语的某些人之一。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哪知对方很执拗:“林老师,你先走几步,能站稳了再说。我有那个力气的。”
在萧文翰的引导搀扶下,林惜南缓缓地移动脚步,血液开始流动,腿上针扎般疼,疼得她轻“嘶”了出来。
“要不我帮你揉揉吧?”
“不用。谢谢。”林惜南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萧文翰似乎也意识到不妥之处,手上顿了顿。
走上几步便恢复了过来,林惜南的情绪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不着痕迹地挣开萧文翰的手,面对着他,笑说:“谢谢你,萧文翰。你怎么在这儿?”
萧文翰显然是被她突然恢复正常给怔住了,半晌,才答道:“打篮球。”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果然,两步开外,一个篮球静静地躺着。
篮球场在运动场外,有几盏不算明亮的灯照着,林惜南刚才恰好坐在阴影里,要不是篮球滚过去,萧文翰也不会察觉到她在那儿。
“还没下课啊?”林惜南渐渐找回老师的感觉。
“我逃了第五节自习。”违纪者没打算隐瞒罪行。
“为什么不开心?是英语成绩吗?怎么没来找我呢?”
“我去的时候……你正好和……男朋友出去。”
“对不起,明天再找时间吧,”林惜南忽略掉那声音的异常,转头看看教学楼,那里喧闹了起来,黑乎乎的影子不断从明亮的光线里晃出来,“已经下课了,早点回去休息。晚安。”
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喊:
“林老师。”
她顿了顿,回身笑说:“放心,我不会把你供给蒋老师的。”蒋经纬,理补A班的班主任。
“林老师,他真的是你男朋友吗?”她没想到是这句话。清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地焦灼,不像是为了八卦八卦。
“别告诉我你逃课打篮球发泄就是在纠结这个问题?”林惜南戏谑地避开问题。
不料,萧文翰很认真:
“是。就是这个问题。”
林惜南愣住了,对于这样直接的方式,她反而没了辙。半晌才找回语言的能力:
“好了,他不是,以前就说过的,不是吗?”
说完,又补充道:
“萧文翰同学,整天为老师的八卦而费脑子,这可不是高四的人该干的。再让我逮到你逃课,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故作恶狠狠的语气,心里却是一片惊凉。快速离开,几近落荒而逃。
身后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每周周四是林惜南最累的日子,可谓“黑色星期四”。上午四节课排得满满的,晚上四节课还是满满的。C中有五节晚自习,前四节都是分到每一科的,第五节自由安排,每幢教学楼只留了两个老师以防意外。而林惜南很不幸地被安排在了星期四——那个她已经上了八节课的日子。
C中教学楼共四幢,每幢楼都是完全相同的样式和布局,六层楼,每层五间教室,六楼是A班和教师办公室所在地。高一、高二、高三和“高四”各占一幢。招生人数是严格控制了的,每个年级除了两个A班是三十人一班,其他班级都是六十人一班,每个年级二十七个班级,刚好把教学楼占满。
林惜南负责四五六楼,四教楼,也就是高四的大本营,和林惜南一起值班的是数学组的一个老师,叫陈锋,矮矮胖胖的,眼睛小得像两粒黄豆,爱笑,一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虽然已经三十好几的人,女儿都上小学了,整个还一小孩子似的。陈锋人看起来虽幼稚,其实在比他小的人面前时很有大哥风范的,有时甚至还很“大嫂”,譬如说在林惜南面前。
“小林啊,这学校也太不体谅你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