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恋史-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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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飞刚要举手,铁戈急忙用肘顶了他一下说:“不着急,慢慢来。”
成飞知道他要看笑话。
王子卿指着二堂主说:“你读得蛮起劲的,你先背几条我听听,就背《劳改条例》第十七条和《犯人守则》最后一条。”说完把茶缸放在桌子上,翘起二郎腿等着。
二堂主爬出下铺立正站好,战战兢兢地背着,吭哧吭哧了半天就是背不出来。
王子卿大怒道:“你还是你姆妈会道门的二堂主!就你这个怂样也配当二堂主?背个监规背得你姆妈鸭子哽螺丝,螺丝哽鸭子,硬像你姆妈个苕!我看你手下那些门徒一个二个都是些苕,跟到你不判刑那才是鬼变的!你好好跟老子背,背不出来我叫干部关你的小号子。你个死狗日的还不快背?老子看到你这个苕相(武汉话:傻样)就有气!还有你个神汉,”王子卿又指着二堂主的连案骂道:“你也不是你姆妈个好东西,一对鼠目整天到处乱转,东看西看,看你妈个么东西?!”直骂得两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头都勾到胯下去了。
铁戈笑道:“这个王子卿真是的,就算二堂主背出来了说的也是通城县的外语,王子卿根本听不懂,何苦逼人家山里人 ?http://87book。com”
成飞捂着肚子直笑。
王子卿问道:“现在哪个背监规?”
铁戈、成飞和严阵等几个人很快就过了关。
王子卿吩咐道:“你们几个到装订车间去劳动,其余的人跟老子快点背监规,三天之内背不下来有你们好看的!”
当铁戈等人走出号子时,背后传来的是一片朗朗的诵经声。
铁戈又到老刘那里写标签。他问:“老刘,王子卿是因为什么案子进来的?每天对犯人颐指气使的,好像入监组是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似的,他不就是个犯人头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人要是在社会上我非打他个半死,现在还要被他管,真他妈憋气。”
“你问王子卿哪,他原来是武汉一所大学的学生,六零年因为饿得受不了,就到食堂偷东西吃被一个炊事员发现了,结果他失手把那个人打死了,被判了死缓,算来也坐了十七个年头,他马上就要刑满释放了。”
铁戈搬起手指算:“不对呀,死缓要过两年才改无期,无期再过五年改为二十年,他最少也要坐二十七年牢。”
“铁戈,你那是常规算法。王子卿是积极改造分子,经常向干部写思想汇报,还报告其他犯人的一言一行,所以得到不少减刑的奖励,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所以他只坐十七年就可以出去了。”
“那不是上海的包打听么?”
“就是那种角色,他就是靠牺牲别人换来自己的减刑,其实这种人到底改造得怎么样了犯人最清楚,干部何尝不晓得他的为人呢?但干部就是要用这种人,要是犯人都扎成把子(湖北话:很团结)你说干部还么样管理?鲁迅说过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这句话是真理。在劳改队里要记住一句话:‘宁惹恶鬼,莫惹小人。’”
铁戈听到老刘讲出鲁迅的话颇感意外:“你也知道鲁迅?”
“铁戈,鲁迅在解放前并不是很出名的,赶不上徐枕亚、张恨水、周瘦鹃、包天笑那些鸳鸯蝴蝶派作家名气大。解放后才把鲁迅抬得蛮高,所以我也看看鲁迅的作品。文革前各个中队的学习室都有各种各样的书,苏联的、东欧的、老舍、赵树理、周立波这些人的书我都看,连罗广斌的《红岩》我也看,有了书日子也好过一些。”
“老刘,你从死缓到有期一天也没减吗?”
“一天也冇减,我不像王子卿那样到处害人,干部怎么会跟我减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刘这话说得很冷漠。
“老刘,你就不怕我跟干部汇报吗?”铁戈故意逗老刘。
“不会的,从你告诉我你的案情开始,我就晓得你不是一个人格卑下的人,一个人的为人处事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你的朋友们被捕以后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却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挺身而出,最后自己也陷入了牢狱之灾,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要晓得我受过军统的系统训练又在监狱里生活了二十七年,么样的人冇见过?么样的事冇经历过?我自信我的眼睛看人还是蛮准的,要不然那不是打了一辈子雁,到头来让雁啄了眼睛?铁戈,我看你是个蛮单纯的人,在你以后的劳改生活中还会遇到蛮多怪人怪事的。要记住中国的古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亲君子远小人。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到哪里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监狱也不例外,而且比社会上还要复杂。反正我算是熬到头了。”
“老刘,你从死缓改判无期,无期又改判到有期,当时是不是蛮高兴?”铁戈天真地问道。
“铁戈,我是心如止水古井无波,无所谓高兴不高兴。这种改判都是按部就班的事,只要你不出大的问题,到时候就会改判。改判了又怎么样?算一下刑期有二十七年,想起来都觉得遥不可及。你从一数到二十七很快就数完了,但是你从被捕那一天开始到把二十七年徒刑搞完是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等我刑满释放,离祖坟山也不远了。风烛残年,苟延残喘,不过是等死罢了。你的刑期只有十年,在这个监狱里算是最少的。但你一想到还要过十年没有自由的铁窗生活,你高兴的起来吗?你应该读过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当一个人失去自由时,才更能感到自由的可贵。”
这首著名的诗出自一个军统特务之口,让铁戈觉得颇为滑稽。但仔细一想,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与特定身份的人谈特定的话题,那种感觉会很特别。
列位看官,在自由的天空下享受着自由生活的人,并不觉得自由的可贵,就如同人在窒息以前并不觉得氧气有多么重要,只觉得那是很自然的事。一旦处在窒息的环境中,这才觉得氧气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同样,一旦失去自由,不论你是军统特务还是共产党员,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最渴望的就是重新获得自由。
“唉!”铁戈叹了口气说:“今天是二十九号,后天我就二十三岁了,这是我第一个不自由的铁窗生日,我妈还不知道有多伤心!”
“伢呀莫伤心,路还长慢慢适应,时间长了就好了。你只有十年刑期,我比你多十七年哪。我教你一个法子,你跟那些大刑期的人比,跟那些自杀的人比,跟那些被枪毙的人比,你就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人。”
“你说的意思我懂。我们红州有一句话,叫做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后面还有推车汉。”
“对头,就是这个意思。”
“但我总觉得这是一种虚假的幸福,哪有坐牢还觉得幸福的事?我只能感觉到冤!连我们那个所谓的反革命集团所谓的一号头头都说这个案子最不该进来的就是我。你说说,连他们都觉得我冤,我冤不冤?!”
“且慢。”老刘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老戏里的窦娥冤不冤?冤得六月飞雪。岳武穆岳飞冤不冤?父子二人连带张宪一同赴死。你们共产党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冤不冤?说他是叛徒内奸工贼连我这个军统特务都不信,哄鬼哟!且不说他是不是叛徒工贼,假如他真是个内奸要搞垮共产党,以他的权力派人和老蒋那边联系,岂不是易于反掌?所以冤案自古以来就有,不过于斯为盛罢了。老话说,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难逃。你也是劫中之人,要想逃过这一劫,除非你能搞到十样东西。”
“哪十样东西?”铁戈感到好奇。
“哪十样东西?我告诉你:一要蚊虫的肝和胆,二要蚂蝗腹内肠,三要乌龙头上角,四要黄龙尾上浆,五要五月无风自动草,六要六月炎天瓦上霜,七要七仙女的油头粉面,八要八十岁婆婆奶上浆,九要一千年的陈谷酒,十要一万年不辣的仔姜,十样东西一样也搞不到哇,铁戈呀——你只好到劳改队里走一趟!”
老刘这一番话说得铁戈低声哧哧笑个不停:“老刘啊,经典,太经典了!出口成章,不愧是解放前的高中生和临澧班毕业的老牌军统特务。”
“外加还在这里上了共产党二十七年的劳改大学。”老刘像个孩子似的诙谐地补了一句。
两人相视轻轻一笑。
元月三十一号早上二堂主他们还在背监规,铁戈等人照常到车间劳动。
铁戈刚在大木桌旁坐下,老刘就从抽屉里拿出一钵饭和一个小纸包放在铁戈面前说:“伢呀,我昨天晚上值夜班吃了夜餐,这钵饭是我今天的早饭,我没有动,你加点水在炉子上煮一下吃了吧。这纸包里有一点油炸黄豆,是今年元旦我老婆跟我儿子接见带来的。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亲人来看我,舍不得吃,就算给你过一个不自由的生日吧!”
刹那间铁戈的眼圈红了,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漫过了眼眶……
“伢呀,这有么事好哭的?人落枯井心自死,看来你的道行不深哪!你这大的块头每天只有九两饭,哪里吃得饱?何况你还要打球。前天你说三十一号过生日,我就盘算么样给你过生。论年纪我大概跟你外公差上不差下,就算代你外公给你过生日。我只有这点东西,铁戈你莫嫌少啊。”
铁戈擦去泪水,轻轻地对老刘说了一句:“你真是个有人情味的军统特务。”
“苕伢(武汉话:傻孩子),你并不真正了解军统。军统跟各个国家的特工人员一样,都是政府手里的工具。军统里面的人既有霹雳手段,也有美色柔情,都是为政府服务的。不多说了,快去热饭吃,吃完了还要写标签,明天这批货要发给长航。”
一个坐了二十七年牢的军统特务,现在却在照顾一个共产党南下军人的后代,本来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阵营里的人,如今却要同船过渡,这种殊途同归的结局倒是颇有讽刺意味。铁戈原来学的那些革命理论、受的那些阶级斗争教育又有什么用?眼前这个人就是活生生的阶级敌人,铁戈却怎么也恨不起来,这阶级斗争还怎么搞?他糊涂了。
二十三年来这是铁戈过得最惨淡却也最温馨的一个生日。
铁戈吃完饭,趁着下楼洗碗的机会问中队执行员:“老刘昨天晚上值了夜班吗?”
“没有。除了胶印车间上夜班以外,没有人加夜班。”
铁戈这才明白老刘是省下早餐给自己吃,心里更觉得堵得慌。回到大木桌旁他问道:“老刘,你没有值夜班,哪来的夜餐?况且值了夜班上午应该休息,你为什么还在上班?”
“伢呀,人老了胃口不好,少吃点无所谓,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的好胃口。莫说了快点做事,明天就要交货。”
这天上午铁戈和老刘没说什么话,两人都在赶活。他发现老刘不断喝茶不断续水又不断上厕所,知道老刘是以茶抵饿。他真后悔不该对老刘说什么过生日的事,害得老刘没吃早饭。
中午吃饭时他把小老乡叫到一边问道:“那个军统老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http://87book。com”
“老刘真的是军统特务,但这个人很正直,嘴巴紧,文化素养很高。走廊上的黑板报就是他写的,你看人家写的那字,咱哭都哭不出来。咦,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铁戈懊恼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老刘把早饭省下来给我吃了,说是给我过生,你说这叫怎么回事?”
小老乡安慰道:“你也不要自责,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你不接受反而不好。铁戈我看你的人缘很好嘛,我和靳国庆、张勇三个杀人犯喜欢你,老刘头那个军统特务喜欢你,和你一起入监的成飞也喜欢你,看来你是个人精哪。”
“伙计,不能这样说。我这个人性格外向,容易跟别人交往。你们三个喜欢我是因为我会打球,老刘喜欢我是因为我们谈得来。”
“你能和老刘头谈什么?那是个学究式的军统特务,他肚子里的东西多得很,一张嘴就是之乎者也已焉哉,我跟他绝对谈不来。”
“对呀,正因为他是个学究式的军统特务,所以我才跟他谈历史,就因为有共同语言嘛。”
“老刘头对古代的东西很有一套,在这方面中队没有人比得过他,这是公认的。你五大三粗的也会咬文嚼字?”
“你忘了我是为什么进来的?”
“哦,你是现反,反革命都会舞文弄墨。”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铁戈每天还是写标签,老刘还是打包贴标签。尽管这种劳动单调枯燥,但却十分轻松。车间里的铁炉子永远烧得春意盎然般暖意融融,炉子上的洋铁皮水壶“吱吱”地沸腾着永远有供应不完的开水,老刘肚子里永远有讲不完的古典文学掌故。
一天,铁戈把一组标签写完,趁着空闲时间在纸上把他那天冒雪过长江大桥时在心里吟成的一首诗抄好,拿给老刘看,请他指教。
老刘接过来一看,是一首五言诗:
《五绝·铁窗怀人》
别君逢瑞雪,茫茫两不知。
故人如有忆,云树总相思。
老刘看完后评论道:“首先我认为作为一个小学生能写出这样情景交融颇有古意的诗来实属难得。首句是‘别君逢瑞雪’,说瑞雪而不说大雪,很有深意。瑞者,祥瑞之谓也。瑞雪兆丰年,中国人都很喜欢瑞雪,认为这是丰收的吉兆。但是你却在漫天飞舞的瑞雪中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离别,这是一种被迫的身不由己的离别,有多少无奈难以诉说!而且是在身陷缧绁的特殊环境里的离别,这就和瑞雪的‘瑞’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更反衬出你和朋友们离别时的悲凉和惆怅,何‘瑞’之有?所以这个‘瑞’用得好,这是正话反说。第二句‘茫茫两不知’,既是实写也是虚写。前几天的雪下得真大,好多年没有看见这样的大雪了,这是实写。朋友们发配到哪里去了?大雪茫茫,天地茫茫,前途茫茫,人生茫茫。你身负十年徒刑,不知朋友身在何处,朋友也不知你的下落,真是生死两茫茫啊,这是虚写,这一虚一实相辅相成。第三句‘故人如有忆’,不直说自己思念朋友,而假设朋友思念自己,反而更能衬托你思友心切。末句‘云树总相思’,这里暗用了杜甫《春日忆李白》中‘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的典故,这不是情人之间的相思,而是志同道合者之间的思念,让人感觉到一种苍茫世间的生离死别,使你对朋友强烈的思念更加凸显出来。这倒颇有点韦庄的《古离别》中‘莫把玉鞭云外指,断肠春色在江南’的意味。不晓得我说的对不对?”
铁戈听了老刘这一番解释,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刘啊,用我们东北人的话说,这叫‘站着撒尿——不扶(服)不行。”
老刘喝了口茶,把茶缸盖上,说:“不过这首小诗虽然写得情景交融感情真挚,但也还是有些不足之处,当然这不是说诗的内容和意境上有问题,而是在诗的格律上有问题。所谓律诗、绝句,有七律五律、七绝五绝之分。律诗是要讲究格律的,也就是说它有严格的平仄规定。过去读老书的人写七律七绝,就有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说法。一三五不论是说每一句诗的第一三五字可以不去管它,但二四六字一定要讲究平仄。用在五律五绝上,就是一三不论,二四分明。这个口诀对初学写诗的人是有一定帮助的,因为它起码总结出了一个规律。但是如果真的照搬这个口诀,又很容易犯三平或孤平的毛病。另外律诗很爱出现失粘和失对的问题,这些知识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的,要是有可能的话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