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熙之--"财主"姑娘-第3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看也不看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本蓝皮册子,抬首问道:“先生,这本账簿虽然是抄本,但却并不是曹家的账。单单孝明二年八月份,梅府和容府的往来就有这满满一册子,里头的账项……”
她对上的裴雁来的眸子:“很是可疑。”她略作停顿,又道:“我想问,先生何必在府里存着这个东西,且还备了抄本?”
裴雁来紧皱着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蓝皮账册,唇角抿得紧紧的,良久才道:“小姐何必为了一本无关紧要的册子,将屋子翻个底朝天呢……这些事,同小姐一点干系都没有。”
说罢他伸出手去:“将册子给我。”
一双手骨节分明,阿植只瞥了一眼,便察觉到先生近些时候委实瘦了太多。她不落痕迹地皱了皱眉,紧紧抓着手里的蓝皮册子,不徐不疾道:“若是那时候当真是容府的人毁了曹家,那从这梅府和容府的往来账册上看,梅家那时的立场和身份便是帮凶。先生手里若是有这本账册,既不利于容家,自己也不安全,况且这本册子的存在,还威胁到梅府的利益。一个行贿,一个受贿且帮着行贿,且连受贿官员的名册都一一在录,这样的东西……先生轻易留下抄本,不是在招祸么?何况先生如今娶了梅小姐,按理说这样对梅家并不好的东西,应当好好收着才是。”
裴雁来眸色一沉,看着她手里的账册道:“以为光凭这个就能扳倒容家么?小姐想得太容易了。”他忽地停住,忍下咳嗽,皱着眉继续说道:“我说过了,同小姐没有任何干系,小姐不要插手这件事。”
阿植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先生真是无趣透了,如今总是将话说得这样绝。
她看着他的眼眸慢慢道:“先生总说这些事同我毫无干系,可这分明是给曹家正名,给我父亲正名的大事,先生的意思,难道是说,我——不是曹家人吗?”
裴雁来神色十分难看,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阿植忍下心里的酸楚,暗吸了一口气,偏下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案桌,伸手过去取了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我同随国定是有些乱七八糟的联系,可我想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我。你们都将我当成小孩子,觉得我被蒙在鼓里就安全无虞了,可我每天都在想着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或是又有什么人要离开。所有的事情都超过我的认知了……很多事我一知半解,糊里糊涂,每天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活着,还不如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事情原委再去死。”她忽地伸手握住了裴雁来的手,干燥又微温的久违触感让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为何要和先生分得这么远远地各自过活,为何每时每刻都得强迫自己不去回想过去呢?所有的事情,本可以不这样的。
然裴雁来却及时地抽出了手,掩唇咳嗽了许久,缓过气来才说:“小姐还是回去罢,我累了。”他太清楚阿植了,照她的性子,若是彻彻底底知道了原委,才不会如她所说的那般无所作为。她这个人,总是认准了什么事,便要走到头走到死的人。
阿植看着他这副病容,虽已经动摇,却是心一横,鼓足了气道:“我今天来,就是求一个答案。先生不必将所有的事一一告知,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女儿。如果先生不说,我会去问老夫人,甚至拿着这册抄本去梅府找知道真相的人问……兴许,不必出这个门,我等着梅小姐回来,便可以问到答案。”
阿植撑到最后,眼泪都快要下来了。她看着先生的脸色愈来愈差,数次想要停下,却还是一口气说了下来。因是说得太快,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周遭静得出奇,似乎满世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忽地鼻腔一热,她皱起眉抬手便要去擦,却晚了一步。鼻血一滴滴落在她膝盖上,一点点地渗进布料里。她索性懒得去管,甚至低了头看着鼻血往下滴,好像濒死的人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另一个世界。
裴雁来的手微微发抖,他故作镇定地从一旁拿了帕子递给她,一滴血却落在他的中衣袖子上,在白底衣料上显得分外刺眼。
阿植看了他一眼,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她有些犯晕,却漫不经心地说道:“先生,我觉得我要死了,所以我想明明白白地死。”以前耍小聪明时,说谎话信手拈来,她想,虽然不大体面,且以后指不定会遭报应,但再多说一次谎话倒也无关紧要。
心提到嗓子眼焦急地等一个回复,却听到一阵敲门声。
声音清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紧随而至的便是一声淡淡的询问:“雁来,好些了么?”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
阿植连忙将账册收进怀里,鼻血仍旧一滴滴往衣服上掉,她就低头擦衣服,一遍又一遍,越擦越模糊。
梅方平快步走过去,看她满手的血,吓了一大跳。
“曹小姐,怎么了?”语气很是焦急。
阿植浅笑了笑,仍旧低着头,眼泪落在衣料上,将原先的血迹晕染得更厉害。
“没事,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她捏住鼻子看了一眼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的裴雁来,“先生真是狠心,竟忍心看着别人糊里糊涂地去死。”
梅方平看了看这两个人,原本就舒展不开的眉,蹙得更深了。她看了一眼裴雁来:“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她呢?”
阿植压根没给裴雁来机会,抢了话头说:“先生从小到大瞒着我的事情不知有多少,我这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了,都不肯告诉我。现下有人说我不是曹家的女儿,先生就不想告诉我‘这是谣传,不可信’吗?哪怕继续骗我,我都是会信的!你如今不说‘是’,亦不说‘不是’,以为我猜不到吗?先生的犹豫总是默认,我如今只想知道,既然我不是曹家的女儿,那我到底是谁生的?我娘亲是谁,我爹又是谁?无所谓我是怎么到曹家的,又无所谓你们瞒着我……其余的事情我都没兴趣知道。”
她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梅方平:“梅小姐也不知道么?那时候一见到我,便盯着我的耳坠子看,可瞧出什么来了?”
她说得太快太急躁,本来头就晕,差点就语无伦次了。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气急败坏地说过话,也没有这样抢别人话头咄咄逼人,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她真的脑子不大好了。
44
44、逝水终是不可追 。。。
止住了鼻血,阿植瞥了一眼床榻上的裴雁来和一旁的梅方平,坐在矮墩上一动不动,一副“我就要和你们耗到底”的模样。无所谓旁人怎么看她了,就算被当做无赖也没什么紧要的。除非先生赶她走,否则她是绝对不走的。
梅方平打破了这沉闷气氛,同她道:“晌午都过了,曹小姐还没吃饭罢。先随我去换身衣服,再吃些东西罢。”
阿植断然回绝道:“我不饿。”
梅方平不落痕迹地皱了皱眉,却听得雁来道:“随她去罢。”他垂了垂眼睫,十分疲倦地看了她一眼:“小姐爱坐在这里耗着,便耗着罢。”他猛咳了一阵子,躺了下来,翻身朝着床里侧。
阿植心里堵着一口气,咬了咬牙,倏地站了起来:“罢了,先生好好歇着,我回曹府找东西去了。”她说完了又觉得自己愚蠢,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梅方平立时跟上去,哪料这丫头在前头越走越快,跟有人要她的命似的。她穿的鞋子不大方便,实在追不上阿植,便在后头喊了一声:“曹小姐,等一等,我有话要同你说。”
阿植倏地止住了步子,半晌才转过身来,抹了抹鼻子看着她。
“先去换身衣服,吃晌午饭的时候慢慢说罢。”她语气缓下来,说得很是诚恳。
这倒让阿植觉得自己方才做得有些过头了,可她如今一心只求个答案,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
梅方平领她去了房里,小婢给她端了热水,她擦了脸和手,换上了干净衣服。然梅方平的衣服她穿上嫌大了,倒显得有些奇http://www。345wx。com怪。
“将晌午饭送到这里来罢,去告诉奶妈先带小钱去睡午觉,不必等我过去了。”梅方平对小婢吩咐完,默不作声地看着阿植将方才换衣服时拿出来的蓝皮账册重新塞进怀里,淡淡道,“先坐罢。”
阿植看着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漆奁,从里头取出一个平安符来,又从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拿出一块玉佩,压了压唇角走了过来。
她将玉佩交到阿植手里,慢慢道:“这是那时你同聿之订娃娃亲时,曹家给的信物。出嫁前母亲让我代为保管,后来也忘了拿回去。现如今,我将它还给你。”她顿了顿,看着放在阿植手心里那块玉佩道:“生辰八字,都刻在了背面。”
阿植没有将玉佩翻过来,她低头看着,看了好http://www。87book。com久好http://www。87book。com久,梅方平又将一枚平安符放到了她手中。
她轻叹了一声,同阿植道:“这是中秋的时候去南香山祈福,雁来求的。他虽什么都没有说,便将它随手放在书房了。可这生辰八字明摆着是替你在求,一道收下罢。”
阿植看着手上那一翠一红,微微有些愣神,良久才问道:“梅小姐果真一早就知道我身世吗?”
“当年你父亲并未将此当做秘密,可自从孝明三年出了事后,一干人等便讳莫如深,没人再提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搭上了阿植的肩膀,“我想,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你如今自己已能做决断了,但我仍希望你记得,在津州,在曹家的这十几年,你并不是孤立无援的。若是有一天你去了随国,不要记恨津州的任何人……”
阿植心里塌下去一块,她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和平安符,神色更黯了。
小婢将饭菜送进来,梅方平留她吃饭,可阿植却木然回道:“不了,我还赶着回去。”她转过身去,闷着头就往外走了。梅方平晓得她的倔脾气,也不继续追上去,只喊了一个小厮偷偷跟着,嘱咐了几句。
她担心阿植会想不开,做些不理智的事。可阿植却一路走到了郊外的曹家祖坟,在曹允的墓前重重磕了几个头,翻开了玉佩背面,上头刻着的生辰,让她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破灭了。想起管仪询问她生辰时意味不明的神色,想起容夫人让她一道参加管仪泽越庆生宴会的用意……原来旁人清清楚楚看着她过着假生辰,唯独她自己不知道真正的生辰是哪一天。
她抹了抹眼泪,将玉佩和平安符收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许久以来一直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这样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时,原来既不会开心,也不会释怀。她想,为何在被瞒着的时候不开心,如今知道了,心里却依旧沉重……
候潮门外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声音萧索,像是哭声。许是秋天了,水位低了下去,一眼望去尽是空茫。阿植回想起许多事,觉得这世界万事万物,皆不过如此。很多故事,便随着这江水一路奔流,最终也不知到了哪里。十七岁生命的局限便是,身处困局,烦恼,却走不出去。她想,自己大概还没有那个能耐。可有些事,却也不是自己情愿要往前走的,背后稍稍被人一推,一时站不稳,便会跌跌撞撞走出去好几步。
可见每件事的走向既微妙又有些不受控。
——*——*——*——*——
阿植一路走回来,腿脚都麻了,天色才慢吞吞地黑下去。先前的一些想法如今看来有些可笑,回到京城时她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走到了梅聿之的住处。
她定了定神,从后门偷偷溜了进去。宅子里静悄悄的,几盏灯笼挂在廊下亮着昏昧的光。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卧房,推门走了进去,又掩上了门。
然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却听得后面传来一声淡淡的“曹小姐”。
阿植瞬时神经紧绷,支吾道:“我……我太想念烤红薯了,想着天色晚了应当有人在外头摆摊子,便出去瞧了瞧……没想到今天天冷,都没人出摊子。”
“恩。”这一声回应淡淡的,尾音却有些长,似乎是漫不经心一样,便再没了言语。
“哗啦”一声,是黑暗中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阿植转过身去,隐隐约约看到梅聿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咽了下口水说:“还是、先点灯罢。”
这种看不清对方表情的境况,竟让她心虚了。
虽然夜盲,她却能察觉到梅聿之靠她很近,温热的气息似乎就在眼前。
梅聿之淡淡同她说:“往后若是想吃烤红薯,我替你带回来或是让府里的厨子烤便是了,用不着你去费这样的工夫。”
这话说得不急不忙,语气稀松平常,阿植缓了口气。她猛地点点头,梅聿之却忽地捧住她的脑袋,不落痕迹地轻叹了一声:“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呢……是太想穿新衣服故而去裁缝铺子了么?”他顿了顿,继续慢慢说道:“可这裁缝手艺似乎不大好,穿在你身上不是很合身呢……”
阿植蓦地一惊,这才想起身上穿着的是梅方平拿给她换的衣服,假作镇定地回应道:“是那裁缝说得过几日才能取到新衣裳,我瞧着这一件样子颇好,他便先借一件成衣给我穿,故而有些不大合身……”
他的手仍旧稳稳停留在她双颊上,温暖干燥的触感甚至让阿植有些贪恋。似是相信了她这番鬼扯,他竟松开手,只重重叹出一口气,说道:“你也累了,先歇着罢。明天三更天我便走了,连着是两晚的值宿,怕是很久不能回来。先同你道个别,你明天早上睡个懒觉罢,不必早起了。上回从翰林院借回来一些书,我放在书房了,你若是觉得无趣了,便去翻翻。不要四处乱跑,安分地在这里养一养身子罢。”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阿植觉得有些异样,却依旧捕捉不到他的神色。在黑夜中,她一点优势都没有。旁人看得清她,她却未必看得清旁人。
梅聿之忽地将她揽进怀里,过了许久,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便放开她,径自走了出去。
阿植倏地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着重新被关上的门微微愣了一愣。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尤其明显,饥饿和寒冷一道袭来,她只好缩进了被子里。说谎话这样的事,她大约还需要再修炼修炼,否则表现得太过拙劣,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阿植这一觉睡得并不好,三更天的时候她爬起来,坐在床边暗自摩挲着胸口挂着的玉佩,等了好http://www。87book。com久,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小厮低声交谈的声音,在这一片黑暗里,分外清晰。
她听得一声“小声一些,让曹小姐好好睡一觉”,便又听见脚步声,再一会儿,大门便被关上了。这一切声音在天还未醒前,细小得像是可以落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她觉得自己有时候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梦里梦到了自己做梦,然后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中。因没有睡好头有些晕,心跳得有些快,站起来头重脚轻,轻飘飘的。
外面还是漆黑寒冷的夜,在夜幕这一柄巨伞笼罩下,多少觉得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