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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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件事,自然成了他俩之间的又一大秘密。
只是,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随着一次次的发作,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刺痛,到后来,逐渐演变成彻骨的噬心之痛。
每到发作之时,颜生咬住的纱团都因牙龈用力过猛流血而被浸透,一头白发混合着成股的冷汗微微颤抖。
像是一件平常不甚在意的小事不经意间逐然庞大起来,以那样令人生惧的面貌,席卷了人的神经。
为何恐惧,为那太过于平凡的变化而铺天盖地地恐惧着。
是的,她怕死,她不想死,一点都不想,她为自己不甘,她还没有享受完,父母都还在,但她不要死。
那样强烈地,恐惧着。
“或许可以找些大夫来开些止痛的药物?”未犯病时,颜生忍不住问道。
“无用,这地府之毒,可是如此好忍?”颜徊道。
“罢了,想这样子倒也不能见人,你替我保密即可,叫别人知去倒还成了笑话,哪个女孩年少白头。”颜生略有自嘲地笑笑。
“莫这样说,若是我说出去了,倒还毁了你的大好前程。”颜徊好笑道。
“哼,阿鬼,你若是说出去了,我有得整你。”半是威胁半是无谓的语气。
“说了,不是阿鬼,是,颜徊。”颜徊泄气。
“阿鬼,阿鬼,我说你是,你便是,你能撕了我的嘴巴不成?”
“是啊,女人,我无时无刻不想撕烂你的嘴巴。”
在所有人眼中,颜生是右相的千金,虽然年龄尚小。但却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颜徊,右相家的大公子,年少有为,满腹经纶,温文尔雅,英俊潇洒,只是自小体弱多病,也未曾出过颜府大门。
且不说外人没有见过他们就将他们夸得能上天,能入地,更有甚者,现在就将自己的儿女带上门来,说是要定娃娃亲。
真是可笑,只听这些流言,见都没见过本人,就放心将自己的儿女送过去,白痴都知道是一些利欲熏心的黑心父母将自己的儿女作为了商场政治上的交易。
每每听到丫鬟们悄悄说道这些事,颜生只觉得心寒。
她前世就无父无母,靠着奶奶拖拉长大,在她刚刚考上大学的时候,也撒手人寰。她是不懂,也无法懂得母爱父爱究竟是怎样的,却也没料到会是如此,也就越发觉得自己能有如此的父母,竟是莫大的荣誉与幸运。
像是得到了一样别人都不曾有过的东西,不要拿出来现给别人看,也不要别人来窥觑,这是她的,要,和不要,是由她来决定,但她一直认为,她是会一直想要的,就如同黑夜想要接受阳光的洗礼一般,割舍不掉。
在自己营造的空间里,这样,沾沾自喜。
是呢,还有一个给她练嘴皮子的“哥哥”。
“女人,你这把锁碍着我了。”五岁的颜徊百无聊赖地坐在假山上。
“阿鬼,这可是娘命人用御赐的冰蚕丝拴在了我们脖子上,有本事你将你身上的钥匙拿下来。”颜生坐在鱼池边悠闲地喂鱼。
“喂,女人,我说过了,我不是鬼,还有,那个臭道士说的若是真的,这才真是冤了。”颜徊一脸无奈的样子。
“这样确实不好,保不准哪天你一不小心挂了,倒还拖累了我。”颜生将手中的饲料全部撒入池中,靠在一边的石头上,懒散的眯起了眼睛。
“还不都是你害的,把我拖下来。”颜徊叹了一口气,将他眼前的一根草拨到一边。
“哈,绝对是你拿错了钥匙,不然为什么不对锁孔?还怪我,没用的阿鬼。”颜生轻笑。
颜徊噎住,其实他也一直很纳闷,为何钥匙比锁孔还要粗,莫非真是拿错了?
这样的对话出自两个五岁的小孩口中,着实是匪夷所思,好在侍女知道自己小主子的习惯,除非他们叫,不然定是离得远远的,所以,在她们眼中,他们还是那个柔弱的千金和温雅的公子。
再例如。
“女人,你自己不能出门,也不让我出门,你迟早会变成猪。”颜徊一脸怒容。
“无所谓。”颜生一脸淡然。
“你…… ……女人,我总可以出去!”颜徊冷哼。
“你可以试试,只要你踏出颜府大门,我都可以通过锁感觉到你在哪里,然后找人把你抓回来。”颜生散漫地回答。
“可恶,为什么我的钥匙就没有这种功能,还非要等你的血染到那锁上,我的钥匙才有反应。”颜徊十分不满。
“是啊,要不是那一次发作时嘴里的血流到了锁上,还真不知有这等事。”颜生不以为意地笑笑。
“女人,你不能这么狠的。”颜徊无奈。
“阿鬼你没听过吗。”颜生似笑非笑地斜眼睨他。
“…… ……”颜徊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孩发出的邪恶笑容,心知,谈判失败。
“最毒妇人心。”颜生风轻云淡地回答。
颜徊第九百九十九次被噎到。
如此这般,都淋漓地阐述了“颜生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而这别人,暂时由颜徊代理。
不可否认,这俩小孩确实挺聪明,不仅是因为她们的年龄是伪造的,还有就是颜生生前也是一正宗研究生毕业,而颜徊,毕竟活了没有几千年也有个七八百年了,再怎样蠢,也该魔开窍了。
他们是绝不会在别人面前显出自己很老成的样子,而是尽心尽力地扮演者一个幼稚小孩的角色。
颜生常常问颜徊:“阿鬼,你说我们要是再这样十几年下去,会不会真的变得跟一小孩儿似地?”
“小孩儿?女人你蠢么?只有越演越熟练的,怕是会让我俩都变成宠辱不惊,万事不变的戏子了。”颜徊随意道。
“戏子?戏子好啊,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你在想些什么了。”
“这样好个屁啊,你知不知道无人了解你内心的想法时,那是种多么寂寞的感觉,我…… ……”颜徊撇了撇嘴,又止住了话题。
“你怎么了?还寂寞?我看你是缺女人了。”颜生嗤道。
“女人,你的嘴里就不能突出些什么好点的东西吗?”颜徊无奈。
“你会把好的东西吐出来而不是吞进去么?”颜生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颜徊。
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诶,阿鬼,其实你小脸蛋长得不错啊。”颜生用手指挑了挑颜徊的下巴。
“彼此。”颜徊撇过脸,无意道。
“我发现你最近是越来越懒了。”颜生拈了一块桂花糕小咬一口,轻轻皱了皱眉,“你吃的东西也越来越甜了。”
“我吃的东西你从来就不喜 欢'炫。书。网'吃,干脆就别吃。”颜徊端开颜生面前的食盘,搁在盘着的腿上自顾自地吃着。
“嘁,就只有懒人才会喜 欢'炫。书。网'吃这种简单食用的东西。”颜生不屑道。
“彼此。”颜徊含糊地回答。
“其实刚才那块糕掉到地上去了。”颜生平淡地说。
颜徊僵住了,这令颜生很满意。
连窗外的知了都叫得很得意。
颜徊恨恨地将手中吃到一半的桂花糕用力掷向窗外,蝉声终于止住,只是不过一会儿,一波接一波的“知了,知了”再次无法抗拒地袭来。
“知——了”
第三章
“娘啊,我头疼。”颜生睁着水灵灵黑溜溜的大眼,红红的脸蛋,尖俏的下巴,满脸的痛苦。
“生儿啊,是不是发热了?”颜夫人说着伸手摸了摸颜生的额头,发现竟是烫的,不禁一下慌了神,“临儿,快,快去找大夫!”
丫鬟接了命令慌忙出门。
那时颜生三岁,就这样生了一场大病,一整晚都发着低烧,颜松将宫中的御医请过来都不知如何是好。
“娘,渴。”颜生睡在帐里,艰难地开口。
“生儿生儿啊,一定会没事的,娘这就给你倒水。”说着颜夫人亲自拿了瓷杯倒了一杯温凉水,送到半昏迷状态下的颜生嘴边,一点点地濡湿,又轻声问道,“生儿,好些了吗?”
颜生舔了舔唇上被打湿后软化的细皮,觉得眼前都发花了,青一块红一块,忍不住细细地呻吟:“娘,我难受。”说完便晕厥过去了。
“生儿,生儿啊!”颜夫人抓着颜生发烫的手,急得涌出了泪水。她在床边守了一夜,哭了一夜,又是换纱布,又是打热水,把所有的丫鬟都遣出去了,硬是要自己亲自来做这些活儿。
颜生虽然头晕脑胀,一晚上醒了几回,又晕了几回,但醒来间意识也算是清醒的,看着床前美丽的妇女如今哭得双眼红肿,不禁一阵心痛,想到前一世,几岁的时候父母就丧生了,只有奶奶对自己好些,而如今,这个女人,分明还有颜徊,却对自己也是如此尽心,顿时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幸运。
那夜病之后,第二天清晨却又自己好了,只是整整一个月都喊不出声来,好一阵子才恢复。
人心是肉长的,颜生毕竟还是人类一只,不像颜徊。这一世她有人疼,有人爱,并且足够富裕,这样的生活来之不易,她知道这必定少不了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颜生亦是明白的,但是她喜 欢'炫。书。网'这样的感觉,温暖而美好。她想就这样一直,永远,就这样停留下去,胜过这天下千万。
颜生也很会讨父母欢心。
“娘,这是女儿特地制的胭脂,不知您喜不喜 欢'炫。书。网'。”颜生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盒子递给镜边那美丽的妇人,这胭脂是她那日在园里摘取的新鲜花瓣和汁液捣制而成,加了特殊的材料,用了一些前世学来的技巧,味道闻起来清清淡淡,甚是迷人;色泽也特别鲜艳,并不刺眼,红得恰到好处。
“生儿制的胭脂自然是好,连万香楼的都没法比呢。”颜夫人摸了摸小颜生的头,“我的生儿怎这般聪明。”
“娘说笑了。”颜生“腼腆”地低下了头。
“只是生儿莫要再亲手去采摘原料了,一些花汁对皮肤也有损伤。”颜夫人微笑。
“是的,娘。”颜生心中莫名的喜悦。从来没有人会管她的手会怎样,从来没有人会在乎她努力的过程,他们只要结果。是啊,只有父母。她会担心,会为自己着想,而不是只要这勤苦得来的成果。
所以,所以。
我也可以,真心对待他们的啊。
颜生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她趴在池边看鱼,府外张灯结彩,听丫鬟说是某家小姐出嫁了,那小姐生的可是美貌,嫁于的郎君也是风度翩翩。颜生听得心里直痒痒,但是就是出不了门,只能在这园里东逛逛西看看,突然她看见一尾红色的小鲤鱼从出水中的假山后钻出来,扫了扫透明的尾巴,向这边靠过来,甚是可爱,颜生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拨那水,竟一时忘了自己只是个尚未发育的腿脚短小的小屁孩,于是,她就这么华丽丽地掉下去了,吓得惊呼一声。
本来只有五岁的小孩,又不会游泳,池水也有些深,刚刚好漫过她的头顶,因为事发突然,颜生都没来得及憋气,灌了一嘴巴的水,她觉得自己的鼻腔特别的难受,喉咙像要窒息了一般,却怎样也喊不出任何声音出来,一种恐惧感瞬间袭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
就这样,死了?
颜松刚好路过府园,听见叫声,一撇头看见是颜生掉下去了,连忙往这边跑过来,嘴里大声喊着来人。
听到声音,虽然很微小,但颜生的心里突然一阵放松,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不会死。
没等到下人来就颜松已经自己先跳了进来,将呛得直冒眼泪的小颜生抱起。
看见颜生还能流眼泪,颜松顿时松了一口气,道:“生儿莫要再这般调皮了,可把爹给吓坏了。”语气里是满满的担忧和宠溺。
那个时候,颜生就对自己说,他们是真心待自己,自己如何也要报答他们的。
他们已经六岁了。时间在这样缓慢而美好地度过。
至少颜生以为,可以这样一辈子。
可事实总是不为人愿。
从来就没有永远的事,颜生不是不明白,但她在奢望,在幻想。
直至有一天,温存散去,人方初醒。
此时又是月圆之夜。
颜徊因为在颜府的私人先生讲课时睡觉而被颜松罚面壁。
以前颜生发病的时候,都是颜徊在身边的,这样会让她有一种淡淡的安全感,而且颜徊总是会将一些无关紧要饿话去分散她的注意力,但这次颜徊没法来,颜生害怕自己叫出声来被人听见,于是半夜到后花园的温泉旁,试图以水生来掩盖自己发出的喘息和抑郁的呜咽。
月色迷离,清冷而诱惑。
颜生趴在石头上,双手抠在石缝中,一头雪白入银的及腰长发散在这月色下,有的覆盖了青草,有的又消隐在其中,流水一般隐隐约约,嘴角的鲜血和血肉模糊的手指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得接近透明。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呜咽声,但她的脸上除了汗水和血水,别无其他。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以经忘记了还有眼泪这种东西。
在死的那一刻,她就想,都已经死过一回了,自然是看得开些,自然也是流不出眼泪了。
身上又是一阵痛,颜生的指尖更加用力地扣在石上,鲜血又流出了一些,用力咬了咬牙,她突然笑了。
自己这般,究竟是值还是不值?若是听那孟婆的话喝了孟婆汤,就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了;但若是喝了那孟婆汤,听她的话投生别处,能够有这样的生活吗?这样被宠爱的感觉,自己终究是没法放下的,毕竟,这在上一世的时候,是一种奢侈。
她突然又想起小时候看着同龄人有父母帮他们拎书包,买一块钱一串的糖葫芦,他们吃得满脸笑靥,自己却是孤零零地背着书包,连抬头看一下的勇气也没有,只敢在走远之后,才偷偷回头瞟一眼,舔一舔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却也只是无可奈何的遥不可及。
想到这里,颜生觉得自己的做法还是值得的。
感觉到脸上飘过一阵淡淡的风,眼前人影晃动,颜生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看着来人。
“啧啧,多漂亮的一个小女娃,竟忍得下这天下至阴至邪之毒。”一个老者缓缓蹲下,丝毫不惊奇颜生的白发,只是用一只手挑起一缕雪发随意地把玩,漫不经心地说。
颜生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咬着唇。
她有一种直觉,自己的生命不会再是这般平静了。
“还忍啊?做个交易如何?你给老夫试药,老夫医好你。”老者想了想道。
“我如何……信……你…… ”颜生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老者不语,突然腾空飞起,在一旁的藤架上捉下一只小鸟,笑嘻嘻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颜生颤抖地接过已经被捏断翅骨的小鸟,咬了咬牙,伸出两只手掐断了没来得及吭一声的小鸟的脖子,又扔到了地上。
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断气的鸟儿轰然坍塌。痛,又加重了几分。
“啧啧,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老者叹道,拾起了小鸟。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颜生艰难却依旧冷静地说,“况且……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夫喜 欢'炫。书。网'!就冲着这句话,老夫愿收你为徒。如何?”老者手中的鸟已经扑腾着翅膀飞走。
“容我……考虑…… ”颜生低下了头,眼里染上了些令人看不清的情绪。
“莫非你还有牵挂的人事?罢了,明晚子时此地,最后期限。”老者扔下这句话,脸上又是一阵微弱的淡风。待颜生抬起头时,早已不见踪影。
她在剧痛中迷茫了,自己真的就这样离开吗?她自认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