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成雪-喜相顾-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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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顾坐在火边拨弄着火。既然有火,当然还是温暖一点好,这屋子确实冰凉的,等会儿暖了起来,就可以睡个舒服觉了。
而喜眉则是一天之内经历了不少事,心里还在一遍遍的过着这些事,但总有东西梗在其中,上下不能。
“我看看你的脚。”音顾搬了把椅子放在旁边。
“真的没事。”喜眉摇头,叹气,“我就是闷得慌。”
音顾随口问道:“你夫君呢?”
“在主屋那边住呢。”喜眉脸都要皱到一起去了,“我家婆婆厉害得很,管儿子像管孙子一样。”一说完她便觉失言,吐了吐舌头,又掩着嘴笑起来。
音顾便又觉得这个越喜眉还像个小女孩子一般,有些天真傻气。可惜她早早的盘了发髻,此刻看着十分不适。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睡意也还没有上来,音顾撑着下巴又问:“刚才那人是谁?”
“啊?”喜眉一愣,“你、你看到了?”
“原以为是小贼,结果看到一个登徒子。”音顾道。
“那是我小叔子……”喜眉满脸愤愤,然后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起她在这个家的情况。
说起来她与音顾今天是初初相识。可是大概是她替娘接生了的原因,喜眉是打心里头感激她,并佩服她有这样的手艺。虽然一开始觉得有些别扭,但事实摆在面前,连何氏都没有办法,她却能帮娘把弟弟生出来。据说自己都是何氏从娘肚子里抱出来的呢。
若是十多年前音顾也在,那个大弟弟也许就保得住了。从音顾能认出喜脉一事中可以看出她除了会接生,一定还懂些医道。只可惜十多年前音顾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音顾边添火边听着,慢慢地便有了些倦意,这个喜眉此刻的声音低低软软的,就算偶尔有些激动也像曾听过的乐女演奏般起伏有致,用来催人入睡竟然再合适不过。可惜喜眉还双目有神,说到恨处痛处也是拳头紧握,咬牙不已,音顾只好偶尔插上一句话,心里不禁还是为竟然无聊到坐下来听她的家事而后悔。
终于,喜眉说到了今晚饭后的事,她忧心忡忡地问音顾:“你说,我要不要跟着我夫君去县里住?”
音顾振了振精神:“想去便去。”
“可是我婆婆理由那么充分,连本份都抬出来了。”喜眉想着想着猛地站了起来,“我明白了,她还在记恨我当初对我公公说我要尽女儿的本份呢。”
“这有什么,”音顾突然笑了,“你不是说有个道士断定你是大富大贵旺夫命么,你就对你婆婆说,你这样的命呆在她‘孙子’身边才能保他博个功名。她不是信这个吗。”
喜眉听得露出恍然模样,又吃吃地笑了。没想到这个音顾姑娘说话也能带刺儿:“你说的有理,我明天就跟她说去。对了,我也不好姑娘姑娘的叫你,又与你这么有缘,我就直呼你的名字了,”她不待对方有所表示,便亲热地叫道,“音顾,等到我分娩的时候,我一定请你替我接生。”
音顾眯着眼想了想,“那时我未必还在做这行当。”
“为什么?”喜眉瞪起了眼,突然问道,“对了,我很好奇,你这么年轻,怎么去做稳婆了?”
音顾撑着头,整个人被火的热气熏得舒服极了:“我?我本来是杀人的。有一天我杀了个人,这个人的夫人也在边上,她挺着个大肚子跪在地上拼命向我求情,乞求我放过她,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我那时突然觉得她很伟大,而我作孽太深,所以决定曾经杀了多少人,我就替多少个孕妇接生,一命抵一命,抵完为止。”
喜眉端端地坐着听着。
刚才一直都是自己在说,也能看出音顾应该不喜欢多说话,倒没想到这一下子她说了这么多。
音顾说完后,侧着头,斜斜地看着喜眉。
喜眉却“扑哧”一声笑了:“听你这么一编,我心情好多了。”
音顾也微微笑了:“我说的是真的。你临盆的时候,我真的未必还在替人接生。”
“那怎么行?”喜眉忙丢开音顾编的故事,急道,“我娘身子差,我是她女儿也只怕好不到哪去,万一有个什么事,我可信不过别人。”
“这么信我?”音顾歪了歪头,奇问。
“对啊,”喜眉点头,颇为娇憨,“你不是已经是我们越家的恩人了么。”
一时之间,对着喜眉一双清澈眼眸,音顾倒也不好直接拒绝了:“这样吧,我还会在安志县里呆一段时间,如果在那之前,你真的说服了你婆婆与你夫君住去了县里,那……还有些可能。”
“那说定了,”喜眉忙抓住她的手,“不许食言。”
音顾缓缓抽出自己的手:“音顾之言,你信就是了。”
得到了这个答案,喜眉像是已经看到自己的孩子平安地出生,她这才满意地起身回了房。
第二天喜眉直睡到几近中午,原本不好意思,但想想好像听娘说怀孕的人是会嗜睡的,便心安理得了。不过起来后她忙漱口洗脸,然后就出门去找音顾——把现任和未来的双重恩人晾在那,就实在是她的不对了。
一路上有几个人缩着头跟喜眉打招呼,她也不太想理睬,大概自己之前对她们太和颜悦色了,所以才让她们有些放肆。
站到音顾房前叫了半天门,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喜眉使劲一推,门竟然自己开了。
喜眉进门一看,连个人影儿也没有。
她疾步出去叫了几个人问,人人都说没看到那个姑娘出来。最后还是小弦细心,在里面好像发现了什么,正一个劲地朝她招手。
喜眉进去后被小弦带到桌边,小弦指着桌面道:“应该是音顾姑娘留下的。”
喜眉垂下头去看着上面像糖画般的一行东西,费力地仔细辨认着。
这是行字……
我走了,多谢留夜。
奇得是这些字居然是蜡烛融成的。喜眉边看边笑,忍不住啧啧有声。房里没有纸笔,难为音顾竟然想出这招,这得要手脚多快呀,瞧着可真是稀罕。看样子,音顾不做稳婆,满可以去卖糖画的。
喜眉对这行字看了又看,这音顾连名字都没有留,但她却觉得看着有种说不出的潇洒,连字尾洒落的几颗泪似的烛滴也透着脱俗意味。
喜眉不禁立在那儿浮想连翩。音顾这来去举止,在她脑中顿时化为江湖女侠般的萍踪剑影,实在有趣得很。最后她晃了晃头叹了口气,想来也是自己只生活在这几步之间,无聊透了。
不过,按照音顾的主意,若是仔细开口,也许便真可以住到安志县去。那时再碰到音顾,一定不能放她走——至少也得等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第五章 县城
安志县。
音顾刚从堤下庄回到这里。
其实,表面上她是越喜眉的二姑姑请去给越林氏接生的,而真正的嘱咐者,却另有其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桑梓,便是替她制药的人。
这个桑梓说来倒也有个头衔,被大家称为药痴桑梓,一年绝大部分时间她都窝在她那极为隐秘的药园子里,每天以研制各种草药为乐趣。
她们之间的相识也是因为她有次受伤后被人送到桑梓那里。她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相处到最后竟然是言浅交深。她们彼此之间的消息,外人都极少知道,能告之对方就已经看似姐妹之情了。
今年早几个月的时候,桑梓出山给她补充药源时,就突然说了这么句话。
“再过几个月,嘉厚郡安志县堤下庄里有个越家的妇人便要临盆了。”
音顾一听便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去。”
桑梓却摇了摇头:“这家人虽然与我有些渊源,但却是我知越家越家不知我。”
音顾又点头:“不说是你请的罢了。”
“可是我又极想知道他家的境况如何。”桑梓又道。
“我会替你留意一下。”音顾继续回道。
桑梓缓了会儿又道:“安志县里有这将要出世的孩子的二姑姑。”
音顾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桑梓也笑了:“先谢了。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想来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时候就算我数够数了,也会替你走这一趟。”
于是,所以才有了之前音顾进山到堤下庄接生这么一事。
当然,在去之前,她至少得让自己名正言顺,所以提前了些时日到了安志县。
她仗着在桑梓那里学到的一点医术,不费多少力气在越家二姑姑家旁的药铺里专给女子看诊,很快在街坊邻里传出了些名声,其中自然包括了越家二姑姑。后来在音顾成功给附近的一难产女子接生后,要办的事便顺理成章的有了名目。
所以,音顾给越林氏接生完回来后,越家二姑姑很快便找上门来。
音顾每天从巳时到未时在药铺里行诊,掌柜的还要管她一顿中饭,其余时间她大部分都在自己租来的屋子里。这屋子并不临街,进门便是个小院,正对面是厅堂,加上东西两厢,小巧却很完整。所以,音顾一眼便相中了这屋子,付了足够多的钱就住了下来。
而在此之前,她一直居无定所,已经有两年余了。趁着这次机会,音顾正好想歇歇脚。说来,来安志县的目的,便是为了替越林氏接生,可在这之前,自己倒是从这小小的县城里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这越家二姑姑嫁的是县里一唐姓男子,夫妻二人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日子还算过得去。由于她能言会道,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越巧嘴。
越巧嘴一见到音顾,便急匆匆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你怎么就回来了?我嫂子可是已经生了?是男是女?生得还顺利么?我嫂子现在如何……”
“……昨天就生了,是个儿子。”音顾有选择性地回道。
越巧嘴立即住口,长舒一口气。她合十朝天拜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越家终于有后了。”拜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又道:“我原想今明两天与你一起去的,哪知你竟然没等我。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回来呢,竟然就生了……”
越巧嘴嘴巴虽然快,脑子却还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嫂子是通过她的口介绍的,后来知道她身子弱,也曾懊恼过。好在这嫂子和大哥感情很好,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为越家生个儿子。这慢慢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总有一种亏欠似的。当听到嫂子隔了这么多年后竟然再次怀上了,她自然觉得真是老天也开眼了。不过虽然高兴,却更是担心她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这生孕之苦,所以她就想着要请个最好的稳婆去帮嫂子接生。
这请来请去,临到日子快要到了,才决定是音顾。
若是在这之前有人告诉她有个年轻女子会接生,她只怕会嘲讽几句,根本就不相信。可是一来这音顾的医术确实不错,二来证实了她为一难产的妇人顺利接生,所以她就认定音顾了。
越巧嘴觉得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提前给了赏钱也是很正确的。本来么,手里拿着了银子才会那么放心帮你做事,何况人家还是在雪天去的。越巧嘴想了想,便又摸出几钱碎银子放在音顾面前:“来的路上肯定摔了不少跤吧,融雪天山里的路可滑着呢。”
音顾没有说什么,把碎银子装进自己的钱袋里。
越巧嘴心里叹道,这姑娘就是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若是愿与她说说,指不定她还可以给她保个媒,免得一个姑娘家的在外面漂泊。
不过,当下她还是没说什么,而是赶着去寺庙还愿了。
音顾看着越巧嘴走了,倒也分了点神想了想。她是不知道桑梓是受谁之托的,在她看来,这越家也没什么过人之处。若说他家小女儿喜眉有趣,却也只是个简单的女子,在庆家那样的人家里都只是挣扎着委曲求全的过日子。
音顾当天夜里修了一封寄给桑梓的书信,绑在自己喂养的一只鸽子腿上放了出去。这只鸽子精神抖擞,一飞冲天。以此状态,看样子两天便可从桑梓那里回来。
在等鸽子的时候,她便像往常一样走动于住处和药铺之间。
安志县并不大,却不知出自谁之手,铺着石块的街道纵横有致,将县城划分成六大坊区。各坊区因为位置不一样所以往来的人也有些区别。比如靠近县城外围城墙城门的居住区多为普通百姓,越接近县中心,越是可以见到车马富人。
音顾的住处与所在的药铺就位于这两者之间,也是商埠集中的区域,来去时间不及日头微偏一点,所以总是如闲庭信步般。
每天音顾都起得很早,冬天也是一般。东方尚未透着白亮她就已经起床穿衣,随后便在院子里摸黑打拳。
她不精拳法,对于她来说,这只是舒展一下筋骨而已。她比较善于的是杀人。
不错,那晚她对喜眉说的是真的,只是喜眉没有相信罢了。
融雪的时候寒气似乎从地底下冒出来,使此时静谧非常的县城冰冷如僵。音顾院子里的雪自然也还没有完全融化,只是此刻反而使这里显得比平日要亮堂一些。脚踩在雪水积成的小洼子里溅起的水花总是在还没有落地便被她再次踢碎;一掌拍在院子中心的那棵榆钱树干上,无叶老树抖落着枝上残存的雪,也被她于身形闪动间在空中截住。
若是有人此刻攀在院墙上看着,只会觉得既震惊又怪异。她在院子里踏步生风,一身染了地上污水的长衣似乎化成了一道流水,在院中徘徊起落。可是这其中她又有些举止可以和三岁孩童一比,并似乎耍得十分开心。
随心所欲的打完拳,音顾缓缓纳气平复如常。
拳打的尽兴了,身上的衣物便该换了。
堂后与灶间连通的过道边有一口井,井水自然也是冬暖夏凉,打出来都冒着丝丝热气。
音顾把换下的衣裳洗了,晾在了井边。东方已经见白,看这天气应该是个大晴天了。
随后,音顾又到灶前点了火,开始为自己的早饭忙乎。
昨晚煮了点饭,今天正好把剩下的加点水煮做粥吃。她不是个善于下厨的人,所以对吃食也没有什么要求,只要能填保肚子即可。
配着粥吃的还有昨天在街上买的几个馒头,反正天气冷也不会坏,所以她当时就买了一堆搬回来。
蒸热了馒头就着稀粥,还有从药铺掌柜家里拿回来的一罐子豆豉酱,这便是音顾的早饭了。
这个时候大部分的人家里都开始起床了。隔墙那边院子里的两个小子开始绕着院子大声嚷着要打雪仗了,然后就响起男人呵斥的声音。没一会儿似乎小子之间打了起来,男人劝架无效,气得打了两人几板子,于是两小子齐齐放声大哭起来。其间他家的狗也一直在跟着乱吼,大概也被主人厌烦地踢了两脚,于是狗声也变调了。男人打了孩子又欺负了狗,女人就不满地开始念叨,于是各种声音此起彼伏,真是一派生机。
这点动静仿佛也是音顾的下饭菜,她边听边吃,倒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没伴了。
吃完了饭涮了碗,音顾便回到屋里开始看书。
看书是修心的一种方式,这些书杂七杂八,新旧各半,是她从县城里一家书局按斤称回来的。在书局里的时候音顾没有一一翻动,回家后摆在房里才发现其中什么都有,最奇的是有一本竟然还夹了张不及巴掌大的春宫图。
这张图色彩艳丽,图中半幅是芭蕉绿叶,叶下一角一张床榻露天而放,榻上两人正依颈而卧。而图的另一角下还有一只大鱼缸十分显目。这鱼缸里只画着一双颠倒锦鱼,互咬鱼尾,泛起几圈水纹,很是生动。
音顾看罢便随手仍夹在了书中,一合上书,方才发现这本书叫做《女子道》。
此书据说是宏国皇宫中传唱出来的,其内容是以写女子戒规为主。没想到这书竟然做了春宫图的掩护,又不知怎的流到了书局中。
看书看得差不多了,音顾便起身去药铺。
去药铺时要经过街市。这化雪晴天,恰好正是冬至,大家都纷纷出门添些菜食,准备回家吃个团圆饭。
等音顾到了药铺的时候才知道这天各铺子都要停业一天回家准备过节。
音顾对这节气并没有很多感觉,见药铺既然不开,她就打算转身回去。掌柜自然知道她是一个人在外,直说这个时候一个人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