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成雪-喜相顾-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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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眉又听了几句,便问音顾:“咱们原本是不是要从山里过的?我看也跟着大家绕吧。”
音顾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凉茶,倒像吃着什么山珍一般仔细,似是完全没有把老头儿的话放在心上。见喜眉问来,这才慢慢说道:“我们就走山里。”
“啊?”喜眉吓了一跳,忙低下声来道:“你没听清楚么,前面山里来了些专劫路人的山贼呀。”
“我知道。”音顾点头。
喜眉将要说什么,只听那老头儿立在身旁又道:“你们两姑娘边上没跟别人,就更不能进去了。那可都是些汉子,女人进去,可没个好。”
喜眉听得毛骨悚然,不由紧抓住音顾的手。
而这时都要进山的路人们倒讨论出个计策来了。既然那几个山贼不敢劫大队的人,那不如大家结伴同行好了。
老头儿听得直摇头,见再劝无用,就不多说什么。只是等最后看到那两个如花似月的姑娘也跟在队伍后面时,脑袋便晃得更厉害了。
一行人上了路,彼此认识了一下,共有二十余人。其中有两起是商人。一个是布料商人,领了两个伙计,带了两板车货物。据说这条路向来太平,何况本来做的就是小本买卖,他就省了些押镖的钱。另一起是两个私盐贩子,结伴同行的主意便是他们出的。他们原本不愿说自己是干什么的,奈何大家要一起行事,自然得问个明白,所以才极不愿意地吐露出来。好在大家都只是为了过山这一关,便也没人去管他们这营生了。而这两起人见如今有这么多人一起上路,自然是最高兴的;还有便是一家子搬迁的,一家十余口,挤在两辆马车里,虽然人多,却是妇人老人孩子一大堆;另外还有两个读书人,背着书篓子,踏着草鞋,有些惶恐地跟着。
上路时走在最后的,却是音顾她们这辆马车。
说来她们两个都是女子,可这扫尾的位置却实在是没有人愿意当着,据说山贼最喜欢的就是从后面突然袭击,尤其他们人不多的时候。音顾对那几个山贼原本就没放在上心,自然就无所谓了。倒是喜眉透过车窗看着前面的队伍,又望望身后空无一人,心里有些忐忑。
那两个读书人走着走着便也落到了后面。这两人是堂兄弟,饱读诗书,见前面的人不要命地赶着马车,却让两位姑娘家落在后面,就都有些忿忿不平。本着君子之义,所以故意放慢了些脚步。
音顾冷冷地看着这两兄弟落到了马车后面,倒也没说什么。
虽然人多势众,可是进了山后,许是心中没底,一行人还是紧挥了几下马鞭。山间的路也不知何时开的,似乎自古就有,路两旁的树林斜山势而上,多可蔽日,越走便越有些阴凉之意。
就这么走着,越走越是无人说话,只闻车轮滚滚,偶尔那家人的孩子有些哭啼之声响起。这山间十分安静,却因众人的安静显得更加寂冷,实在有几分诡异。最后就连喜眉在车里都坐不住了,钻出来与音顾并坐在一起。
“待会儿不会真遇上山贼吧?”喜眉在音顾耳边小声问道。
音顾微眯了下眼睛。
日薄西山,山里渐渐沉了下去。远远的前方竟然一片漆黑,这路也像伸进了无底的洞一般。
便在这时,最前面的私盐贩子挥了下手,大家便都停了下来。这恰是到了一个分道口,路面较宽。大家把车围而停好,纷纷找出灯笼,将灯点起。山里阴风涮过,有两盏灯点了两次才着,吓得点的人有些哆嗦。
陌生的几起人坐拢在了一起,将带的干粮拿出来,就着水毫无胃口地吃着。
因着茶摊老头儿的话,大家的心都绷的有些紧。白日里没碰上山贼,难保不是被盯上了只等着入了夜动手,所以都是满脸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唯有那家人里的三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还在大人圈子里玩着。可是孩子声又较吵,那家的男人便低喝了几声,于是都安静下来了。
“晚上为了安全,大家把能上手的家伙都拿着,然后轮流守夜,这样才更不容易出问题。”一个私盐贩子显然有些经验,手里早就抄了一把带有三角铁尖的木刺在手里。
其余人便都去找了。
那两个读书人摸着黑找了两根木棍,然后一左一右坐在音顾与喜眉身边。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说道:“有我们在,两位姑娘不必害怕。”
喜眉有些狐疑地看了这稍露瘦弱的两个男子一眼,也不好意思流露什么,只是更紧依着音顾,胡乱应了声。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音顾都比他们要可靠一些。
而音顾则是唇边略略泛开个笑,有些嘲讽的。她看似最不在意,若是没碰上便罢了,碰上了少不得要出下手,所以她索性闭目开始养神。
最后,众人一数,竟也有十一个男子,且都不算大的年纪,于是分了三拨人,开始轮流守夜。其余人则都休息着。
在山里入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却是第一次与陌生人围坐在一起,何况还有吓人的山贼传言在先,所以喜眉本是没有什么睡意,可是睁着眼又觉得周围渗人,便只好强迫着自己入睡。喜眉睡时呼吸微乱,音顾能听出来。事实上夜静更深,周围的一切反而无限放大,哪里有只野兔偶尔无声蹿过,哪里的夜猫子刚展开翅膀去猎食物,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故而,当不远处的树后响起几乎轻不可闻的簌簌声时,她便睁开了眼睛。
不过,音顾随即又缓缓将眼睛闭上。
现在守夜的正是那两个私盐贩子,他们都拎着木刺站在马车的外围,不时回头张望一下。
一会儿后,这两个人说起了话,声音极小。
原来其中一人似是闹肚子,想要躲进树林里去,可是这路旁幽幽暗暗的,竟有些使人不敢踏出一步去瞧瞧。另一个人无奈,见大家又似是都睡着了,估计着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便陪着他没入了路旁的草丛里。
这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的,不过却不是无人发现,那一家子里的一个男子立即叫了起来:“他们不见了……”
显然他只来得及睁眼看到那两个私盐贩子已经没了。
所有的人顿时都乱了起来,灯笼都聚拢在了一起,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那个布料商人一边擦着汗一边问道。
那一家老小也挤在一起,十分慌恐。
一个读书人这时小声说道:“我似乎听到其中一个人说要去小解,又不敢,所以另一个人跟着去了。应该一会儿就会回来。”
音顾握紧了喜眉的手。喜眉的手冷凉的,音顾皱了皱眉。是了,她不怕并不代表别人不怕,喜眉似乎被吓得不轻。
倒没想到山贼这么沉得住气,音顾索性替他们开口问道:“不然,你们谁去看看?”
可惜竟然无人应答,音顾只好站起身来。
“音顾……”喜眉吓一跳,跟着也起了身。
一圈人里,两个姑娘立在那儿特别显眼,音顾还算面若冰霜不好靠近,可是喜眉在灯笼映照下,只越发楚楚动人。
音顾仿佛能听到远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两个盐贩子,恐怕和我们不是一路人。”音顾不耐,冷冷道。
此一言一出,所有人都蒙了。
倒是有人远远地应着声:“姑娘真是好聪明,这样都能被你猜了去。”
这声音从远及近,竟不过一句话的工夫。只听到“嗖嗖”的声音,四五个汉子便已经从路旁的树丛里蹿了出来。
顿时众人面如死灰,而更令人瞪大了眼睛的,正是那两个私盐贩子也在山贼队伍里。
“他娘的!”一个盐贩子吐了口唾沫,狞笑道,“没人进山,害得老子还要装成好人带人进山,你们身上要是没什么钱,可都对不起我这番苦心了。”
“你……你真是禽兽不如!”一个读书人伸着手颤抖地指着他怒道。
“老子可不想对着你禽兽不如。”那盐贩子冷笑着,转身看着音顾,“你们两人,乖乖地跟着我们进山,其他人,把货物钱财留下便算了,不然,哼哼!”
喜眉从没遇过这样的事,她被音顾不动声色地拦在身后,听着那极具威胁的冷哼声,有些傻了。
其他的人原本心头大怒,可是听山贼这只劫财不要命的意思,一时倒又犹豫了。
将众人围拢的这五个山贼,每人手里都拿着铁具,眼里都冒着幽光,若是把牙一露,与那豺狼没有两样。
这时,山贼里站在背光面的一人极为不耐地开口道:“跟他们废什么话,先抢了东西再说,有反抗的,一律往死里打。”
音顾听了这声音,微愣,转过身来,挑了挑眉淡声开口:“居然是你?”
居然是你——这四个字一出,便透着一股子亲切,最不济也是见过的人。那人一听便愣了,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了音顾的样子。
等这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时,就连喜眉都“啊”了一声。
这不是以前在那个破庙里抢那小孩子饼子的男子么?而且,音顾还把一块鸡丢在他的面前羞辱了一下他,可是,他的一只手到哪里去了……
眼看着那抢饼男子眼里“蹭蹭”地憋成了红色,显然已经想起了什么,喜眉吓得忙一步跨到了音顾的身前,似是护着小鸡仔儿般紧张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第六十二章 身手
你要干什么——这句话抢饼男子听得极其的耳熟,使他不由自主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惨遇。
先是家乡发大水,家被冲垮。他随着人流逃出县城,一路上身无分文,饥饿难当。有一日在一个破庙里过夜的时候,正巧碰到一群看起来就有钱的富家小姐进庙歇脚。那小姐有些吃食,可是却只分给那些小孩子,叫他连馋鬼都要饿了出来,所以才一时忍不住,抢了一块吃。
后来那其中一个女子竟然戏耍了他,把一块鸡肉丢在地上羞辱他。要不是看到那几个大块头的轿夫,他非要上去狠狠地教训一下。所以,他忍了,和同伙睁着眼睛到天亮,然后在那些人上路后,便远远地撵着。
那几个小姐总会有落单的时候,此仇不报恨意难消!
可是,他没有等来那几个小姐落单,自己和同伙却似落入了陷阱的猎物,不知怎的,被堵在了一个小山头里。
那时也是夜晚,堵住他们去路的是个黑衣人,眼睛里尽是冷冰冰的。
“你要干什么——”
这是他喊出的第一句话。
可也只容许他喊了这一句话,那人挥着冒着寒光的刀就冲了过来。
尽管不知是为什么被人追杀,可也容不得他想。好在他有一点功夫在身上,顿时拼打在一起。后来他那同伙不敌,被人一刀砍在脚上,惨叫了一声。而他也是心神一慌,被人剁在了肩膀。那刀无比锋利,竟然齐刷刷地把他的左臂砍了下来……
他被痛昏了过去,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过了不久就被痛醒,这才知道对方并没有下杀手。可惜那同伴废的是腿,没办法,只好扔下了他。
之后的日子自然极惨,命是捡回来了,左臂却没了。他自然没再去撵那几个富家小姐,只得狼狈地一路逃躲,这才逃到了这个地方。可是,这里的城不得进,他也早已沦为了乞丐般模样。后来他在路上硬是抢了几个过路人,兜着抢来的几个铜板躲进了这个山里。
好在和他差不多处境的人又遇见了几个,相识之后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做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
现在,竟然又被他碰到了那两个女子。
如今已被叫做独手的他不由冷笑起来,因为他总算记起,就是因为跟在她们身后才引来了莫名杀机。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她们派出来的人。现在环顾四周,那些个大块头的轿夫也不在,就算在他也不会怕了,已经是亡命徒,有何可怕。
独手阴森森地笑了,他看着那个给饼小孩子吃的女子一脸慌张,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替别人挡着。这种人真是死了都不可惜。不过,在死前,他会好好招待招待她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喜眉把她护在身后了。
音顾看着身前大袖张开,背脊却僵硬的人,心里一片柔软。
她握住喜眉的手,把喜眉轻轻带到身后,然后低声道:“虽然我说过让你继续护着我,不过今天,不用。”她又微微一笑:“你忘了我说过,我本来是做什么的么?”
她不理会喜眉在后面拼命地扯她的袖子,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便将她与山贼们划进了同一个圈子里,而她身后的那个圈子,暂时托喜眉的福,成为她要保护的对象。
人未动手,似有风先激起了衣袖,带起了气旋。音顾像看死人一样看着独手:“来吧。”
独手整个人都很兴奋,尚没开始就已经在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如何虐杀她的情境。要让她跪在自己身前,然后几尽羞辱之能事,总之,先把那破宙里的场子找回来。然后,兄弟们天天在山里吃素,正好已经许多天没有开荤了。
可惜,太兴奋的他完全忘了眼前这女子的反应是如何的反常。一般女子若是遇上了他们这样狰狞的山贼,哪里会主动向前踏出这一步……
与他一起的山贼见她这么不要命地敢上前挑衅,皆自哈哈大笑起来。独手便变得更加亢奋起来,右手挥着手里的三角铁尖棍,十分流气地说道:“看哥哥给你们抢压寨夫人……”
独手迈向音顾的同时,喜眉还在惊慌中,一时没有想明白音顾说的话,所以忍不住暴发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音顾……”
这二字险些把音顾的魂儿也给叫飞了。独手已经过来了,她随意地朝后挥了挥衣袖,喜眉便顺着一股柔和之气向后斜退了数步,可也不见摔倒,只是似被托着般惊魂未定地缓缓坐在了地上。
那两个读书人本不敢上前,见小姐狼狈倒退,倒是鼓起了勇气把她遮在了中间。然后,他们就看到音顾回眸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看似是嘱托一般,里面是道不清的情绪。难道这位小姐是准备牺牲自己来保全身后的这位小姐?读书人心中顿时油然而升敬佩之情。
可是接着,他们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
喜眉更是彻底没了声音。
只见音顾也不知迈的什么步伐,在那独手挥棍冲上来时,竟然滑向了他的身后。是的,看起来就好像独手特意让开了身子一般,音顾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转去了他的背面。音顾手中无刀,却似有刀,她只是微微并起手掌,朝着他断臂的那只肩膀轻轻擦去。明明不见她如何用力,那独手却是惨叫了一声,打了个趔趄,差点没跪在地上。
好在他眼明手快拿棍杵了一下地,而那铁尖头已然完全没土,可见音顾那如拭尘埃般一掌的力道。等忍痛抬起头来,这独手已经是双目尽眦,咬牙切齿:“原来小姐有几分好身手,倒真是看走了眼。”
音顾一甩衣袖,冷声道:“你那狗眼,原就是多生了的。”
独手闻言发狂,觉得这辈子最痛恨的人就是眼前这面无表情的女子。他呼呼地喘着气,发力拔出尖头棍,提吸一口气,猛挥着再次冲向音顾。
可惜无论他怎么挥舞,音顾就是能先于瞬间移步错开,然后每次都以掌劈在他的断臂伤口处。几个回合下来,那只才好的断臂已经开始渗出血来。这种血音顾自然不愿意沾染在手,于是她索性一弹手指,入夜时备好的东西也算派上了用场。
独手虽然看不见她的指间有什么,可是只见她手一扬,自己的伤口却突然开始剧痒起来。
“你……你刚刚做了什么?”独手惊惧地怒问。
“一点化水粉,”音顾微微翘唇,缓缓解释,“让你溃烂至死。”
“啊……”独手顿时几欲崩溃,浑身迸发出从没有过的力气,几乎是咬碎了牙齿般发力掷出了那根棍子。
可惜那棍子似是长了眼睛一般,自音顾身前生生定住,又被改了方向,朝着其他的山贼直飞过去,然后堪堪落在了那两个伪私盐贩子跟前。
棍子沉闷的落地声却如一面巨鼓被擂动,震得那两人傻了眼。
独手撕破喉咙般地痛叫声还在不远处,且他已经栽倒在地,右手正拼命地抓挠着被那化水粉洒到的伤口,直将伤口弄得越发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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