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妖书-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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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笑,白狐跟着笑,小乞丐静静陪着。
师妹愁,白狐跟着愁,小乞丐静静陪着。
重阳登高,白狐与小乞丐坐在山顶直到黄昏。
白狐远眺袅袅炊烟,又失了神。
许久,小乞丐的叹息才静静响起。
你明白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你身边。
那日,师妹仓惶回洞,一身血痕,两行清泪。
男子终是负了她。
白狐终于鼓起勇气,紧攥师妹手臂道,让我带你走,去找个小小的院子平平静静过一辈子。
师妹凝望良久,含泪摇头。
白狐苦笑一声,垂眸,放手。
再抬头时,与已寻到溶洞入口的男子四目相对。
白狐让师妹往洞内深处逃走,由他拖住男子。
白狐比师妹法力高强许多,却也敌不过起了杀意的男子,以必死决心与男子连番斗法,直到气息奄奄。
男子奔向溶洞深处,白狐心急如焚,无力追赶,颓然待死。
也不知多少时候,有香气盈鼻,白狐半睁了沉重眼睑,有仙人一身金衣,峨眉高冠,俊美难言。
青年之姿。调皮的眉,温柔的眼。
仙人半蹲在白狐身侧,笑道,你这可不也是自讨苦吃么。
白狐无力回答。
仙人道,再过三百年,故意引你师妹撞见术士的八尾魅狐便成九尾。而你已报不了仇。
白狐轻笑一声。
仙人长叹一声道,反正,你也快死了。
白狐尚未回神,只觉胸口剧痛,瞠目哀嚎。
仙人已自白狐胸口扯出一颗鲜红温热的心。不带血,犹在跳动。
仙人轻道,跟你处久了,我也变笨了。
白狐头晕目眩,痛得眼前黑白阵阵,听不真切。
仙人苦笑一声道,方才术士问我,是否明白,便可超脱轮回,放下执念。我竟不知如何回答。仙者灵台通透,不入轮回,无爱无恨无悲无喜,沧海桑田,冷眼旁观,不可插手分毫。我本是渡你,却不料尘缘至此。就当我位列上仙许久,太过无趣,生些执念来玩乐吧。
白狐半自昏厥,闻不见周身香气大盛。
沁香之气自仙人周身萦绕而上,汇入掌中妖力已尽的狐心。
仙人将重生之心塞回白狐胸口。白狐丝毫未觉。
指尖一划,白狐胸口痕迹全消。
仙人轻抚白狐昏厥中皱着眉头的睡脸,安静笑了。
他低喃。
你从未将心交与我,我取来何用。
不过等你醒来,怕是要找我要回一颗心了。
既将灵力引渡与你续命,我便只得去投个凡胎。
来世,若你来取,便还你吧。
还你之日,便是缘尽之时。
————————
幻境散去。
白狐自一旁取了白玉杯盏,按部冲沏。
杯中绿玉游弋绽开。
白狐曾道,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回答道,若有人明知等不到仍愿为你等,代替我珍惜。
白狐曾道,待他重生,亦不会记得你。
回答道,不打紧。再相遇一次便好。
白狐曾道,若再相遇,仍不得相守呢。
回答道,几世轮回都无妨。好过缘分已尽,不得轮回。
白狐曾道,怕公子付不起代价。
回答道,你要什么。
白狐道,许多年前,我失了一颗心。
回答道,谁取走了?
白狐道,不记得了。失了心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公子终于一笑,道,你从未将心交与我。我的心……你想要,便送你。不要,就扔了吧。
白狐捧着白玉茶盏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妖是不会做梦,也不能做梦的。一做梦,梦就碎了。
唉,你就是这么个笨妖。
你从未将心交与我,我取来何用。
来世,若你来取,便还你吧。
还你之日,便是缘尽之时。
你明白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你身边。
茶盏跌落于地。
白狐缓缓伏地,泪落难抑。
那一夜,廊下品茶的白衣男子抬头望去。
一人青衣纸伞,立于篱笆门外。
伞沿微抬,雨珠滑落,半露容颜。
调皮的眉,温柔的眼。
淅淅沥沥。
之六 画扇
烟雨渡口,寒草凄凄。
颀长背影半遮伞下,久久顺流遥望。
年轻画师被冬雨冻了个激灵回神,暗骂怎被那背影勾了心神,赶紧继续前行。
到了附近镇上,一笔落定,画师收了酬金出门,天色已晚。本想投店,又念起隔壁镇上一户人家催过他早日前去,便加快脚步,想着入夜前赶到。
还未折回渡口,已然风雨大作。
画师顶着飘摇纸伞冒雨前行,四顾无人,好不容易寻着个小院,奔入躲雨。
定下心环顾,却是荒废之处。冷得哆嗦,一狠心推门入内,对着空屋连告打扰,这才生起个小火堆取暖。
火光腾起,画师瞥见满屋尘埃下,笔墨整齐摆放,满墙书画楹联,这屋主人原是风雅之士,顿生莫名好感。
画师起了好奇小心翻看,一柄朽了面的画扇跃入眼帘。
取过细细擦拭,果是一把上好小叶紫檀扇。并未描金镶玉,扇面残腐破败,只一柄扇骨精雕细镂。
画师心头惋惜,不禁一叹。不敢乱动屋中之物,取了随身携带的笔墨和最上好纸张,迎着火光精心画起扇面。
画完,裱好,又冻又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画师被脚步声惊起,火光正映了一张山水般旷远雅洁的脸。画师指着美人本想喝问是人是妖,却哆哆嗦嗦呆问一句,你是男是女。
美人一愣,笑得欢畅,往火光处一站。
画师定神一看,原是个翩翩佳公子,心里更犯了慌,不知他是这屋子原主人,还是什么妖魔鬼怪,长得这般好看。
画师你你你个半天还没问出话来,青年也不理他,盯着画师怀中道,要偷也偷个好看值钱的,你怎偷个破扇骨。
画师疑惑,低头一瞧,怀中不正是刚裱完便抱着睡了的紫檀画扇,又羞又急道,不是偷不是偷。
青年继续道,为何要画扇面。
画师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好一会儿,只道,是把好扇。
青年沉默良久。
画师不知怎的睡意浓重,睡去之前遥遥听见青年一句,你喜欢的,究竟是面,还是骨。
第二日早晨,画师睁眼。
眼前窗明几净阳光普照。哪还有半点昨晚荒郊废宅模样。
画师惊得自松软床上跳起。
长发青年一身素净,正端了碗粥推门入内,迎着张着嘴的画师又是山水画般俊逸微笑。
画师脸一红,复又一白,连连往后退。
青年把粥往桌上一搁,只道,我也是刚回来,昨晚打扫了下房子。瞧你也没个住地,若愿意便在此住下吧。
画师赶忙推辞,七手八脚整理好本就不乱的衣裳,一边告扰一边提了书匣冲出门去。
青年只笑笑目送。
好一会儿,画师的脸又自门口探进来,怯怯问了句,常在渡口撑着伞等人的,是不是你。
青年略有忧戚,缓缓点头。
画师嗯了一声,没命似的跑掉。
留下青年笑个不住。
没过几日,又是风雨大作。
画师淋成落汤鸡,再次站在小院门前。
青年道,你可在此卖些书画扇面,算作宿费饭钱。画师欢喜答应。
青年很好相处,除了有时候会逗逗画师,实是满腹诗书,言辞脱俗,还做得一手好菜,老教画师以为他是哪儿大户人家逃来的好媳妇。有一回没忍住低低说出口来,被听了去的青年整个人压到近旁床榻上。画师边笑边求饶,却见青年勾了眼角幽幽问他,你说,谁比较像媳妇。
画师听得呆了去,见了青年的笑意才回过神来,脸骤然红了一大片。
画师胆子小,身体也不大健朗,心善,一手妙笔丹青。之前大江南北地走,不见多大名气,如今固定此处卖画,不知怎的声名渐起,日日忙了起来。青年平日帮着拾掇笔墨招呼客人,样样周全,只怕潮怕水,不喜雨天。可每逢雨天,都会在渡口站上一整日。
画师也想问他究竟在等何人,却始终没问出口。
日子慢悠悠地过。
江上一场春汛,淹了附近农家不少田地。画师心软,冒雨帮农户收拾妥当回家,累得够呛,想起青年当在渡口,便草草吃了些东西洗漱完自顾睡去。忽觉浑身僵冷,脖子似被掐得喘不过气,挣扎睁眼便见几个水鬼模样的可怕东西趴在身上,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偏又喊不出。
正危急,只听得凌厉数声破空而至,画师再睁眼,水鬼已被打得落荒而逃,青年正一脸焦急站在身前连声道,可有受伤?那些个是随春汛来的,我一时大意,该早些回来,你……
青年还未说完,画师已抱住青年哭了出来。
青年一时无措,只得好言相劝。
画师哭了许久,忽放开青年,怯怯道,你、你怎会法术?
青年苦笑道,你是想问我是人是妖吧。
画师低头。
青年亦沉默,良久转身离开,只轻叹道,若你真喜欢我,又何必在意……就如那扇,你喜欢的,究竟是面,还是骨。
之后的日子仍似往常般过,只是画师偶尔看着青年背影发呆,而青年不再去渡口等人,只陪着画师日复一日。
夏日来时,镇上人家嫁女,常与人恩惠的画师自然被请了去。看着满屋子红通通热闹喜气,画师鼻子一酸,心下有了念头。
接下来一段日子,不爱外出的画师隔三岔五往外跑。青年问他何事,他也不答,惹得青年直笑他是看上哪家姑娘私会去了。画师红了脸瞪他,还是不答话。
青年目送画师出门,面上忧虑如有预感,日渐凝重。
正暑夏,水涨得高。那一日大雨倾盆而下,叫人措手不及。
画师又去了外头未归,青年在院中心头发慌,忽似听见岸边一声呼救,分明画师嗓音。
顾不得其他,青年撑了伞疾奔河边。
画师不善水性,正在河中沉浮,青年大惊失色,掷了伞扑入河中,将画师拉到附近一艘小船上。
两人浑身湿透,躲在小船篷中。青年焦急问道,你如何落水,有何处受伤。
画师低头哆嗦着,却又开始笑。
青年疑惑,只见画师抬手一指船舱里头。
一打眼,红通通一片。喜酒喜糖,全是置办婚宴的物什。
画师握住青年手腕,诚恳道,我决定了。你怕水,只要你愿下水救我,我就和你成亲。
青年眸光颤动,凝视画师许久,忽狂笑不止。
听得画师阵阵发寒。
青年终于停了笑,捏了捏画师脸颊轻道,你果然不是他。他说过,人是不应试探的。许多事情试不起。试了,大略就没了。就像我,为了试他胆量出现在他面前,为了试他善心,让他去买块不怕水不怕潮的好料子与我做扇面。他傻,就真去了,还说我怕潮,下雨了就不要去送他……若我去送他,就一定能把他救回来了……
画师越听越迷糊。
青年泪水扑朔而下,自怀中取出那把小叶紫檀扇,道,你试了,也该走了吧。妖都明白的道理,怎么人还不明白呢。
画师想说什么,脸孔却随着眸中另一张脸和另一张扇面,一同渐渐扭曲。
邻里乡亲夏收回来,又聚在村口讨论起来。
“虽说落了水,可也爬上了小船,那么一声尖叫,隔着村子都把我家娃吓哭了。”
“听说那画师前几天还好好的,那么一声叫便疯了,老念着什么‘脸没了’、‘脸溶在水里了’、‘是把扇子’、‘妖怪’之类。”
“那是早些天啦!过了几天又不念了。我老婆以前老承他的情,去看望过几次,有时候他认得出,有时候又不认得。”
“我倒记起老爷子过世前讲过,说几百年间有三四个人都在渡口旁那废屋里住着住着大叫一声,然后疯了。还说那废屋原主人是个书生,一手好字画,有一天也大叫了一声有妖怪,再后来又说要去下游大城去挑个做扇面的好料子,结果出发时风大雨大,翻了船,人也没了。”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我爷爷也跟我提过这事儿,还说那妖怪就年复一年站在渡口等那书生回家……难道真的是什么妖怪?”
“若真是妖怪,那年轻小画师真是艳福不浅啊哈哈!”
“……艳你个头!找了半天原来在这闲晃,还不跟老娘回家去!”
“哎哟是是老婆大人别揪耳朵!”
余下众人哄笑着也散了。
躲在树后偷听的画师蜷缩于地,忽泪流不止。
三月后。
岸边小院依旧。
门声笃笃,青年一身素净,打开门扉。
清晨阳光正好,自年轻画师肩头落入房中。
青年睁大眼。
画师开口道,你老实回答,除了这屋主人,你还吓过几人,他们后来如何。
青年苦笑道,三人,泯灭记忆,已成陌路。
画师忽指着青年的鼻子道,把那三个人,还有这屋主人,就是那书生统统忘掉!
青年一愣。
画师鼓足勇气道,我来陪你就够了!
互视半晌,青年忽笑得泪水盈了眼眶,道,你要跟我成亲,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画师惴惴道,你不愿意?
青年不答,弯下身去,含了画师的耳垂轻道,那你要做我媳妇。
画师“啊?”了一句,已被青年拖进门去,压在榻上。
日上三竿,画师已累得沉沉睡去。
青年的指尖抚过画师颈项斑驳的爱痕,又随手挥向墙头。
一把小叶紫檀扇装饰其上,术法过处,画师亲手补上的山水扇面转眼恢复原样,不见半分浸损。
青年凝视画师睡颜,轻道,第一世,是我对不住你,所以我让你选。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这一世,你怎还和书生时一般胆小,傻傻得可爱。我也让你选了,是你自己愿意回来。所以这一世……不,是从这一世开始,你都没得选了。
画师受了点凉,睡梦中不大安分低吟一声,应答一般。
青年便笑,吻着画师收紧怀抱。
烟雨渡口,寒草凄凄。
再无人苦苦守候。
之七 雚疏
山有奇谷,草木繁盛。
传言每百年必遭天雷怒火,夷为平地。村人视之不祥,皆不敢近。
谷中有甘泉,顺之成溪,只一清秀少年与表兄住于溪旁小屋。表兄不喜待人,平日采集山中药材野果,由少年供于市集,换取米盐。
这日市集将尽,一队官差借查案之名强取豪夺。待得离开,市中已一片狼藉。少年自家药材损去大半,又帮邻家收拾盘点,诊断伤者。
一切妥当,天已黑了大半,少年收拾摊子赶回山中。
天色黑沉,闻得甘泉声近,少年正自舒气,只见溪上流光斑斑点点,顿生疑骇。
此山传说少年自然知晓,加快脚步往自家赶去。
不远处一道黑影恰好站起回望,两人对视,各自惊声尖叫。
确认彼此皆为常人,两人才站近一处。
富家公子指着河上花灯道,店中新到一批花灯,因疑质量不佳,又恐城中放灯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