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直到下午四点才算告一段落,负责人亲自赶来,坚持一定要请吃晚饭,并说其实是公司的内部餐厅,因为路远,也因为这里的饭菜虽简单但十分美味,所有的蔬菜肉食都是犯人种养,提供给内部餐厅的全是无污染的,大家都点头答应了。因为还早,就有人提出可不可以参观一下犯人工作和住宿吃饭的地方。
这个要求很快被批准。我笑了笑,两年前我作为联络人,也作为联谊组成员,早就参观过。虽然不想去,但也不能扫兴。
我见到了夏为春。
当时我们正从宿舍出来。对于宿舍每个人都被震住了。简单到极点的双层铁架床,一室十二人,简单的地砖,一床席子铺得整整齐齐,极薄的单色被子叠成你想像不出的极规则豆腐干四方形,没有枕头,没有鞋架,没有多余的一双鞋,没有柜子,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连一颗灰尘也看不到,极冰冷寂凉,毫无人气。
我们安静地走到宿舍的另一个大门口,守在大门口的犯人弯下腰用木无表情的声音叫:“首长们好,首长们再见。”
一路进来我们已经习惯犯人们逢人便叫“首长”的惯例,刚开始他们还窃笑,现在只是笑了笑。我是一直都木木的,直到听到这一声“首长们好”。
这个声音,我永远永远都不能忘掉。
原来是那样张扬跋扈,那样肆无忌惮,那样旁若无人的声音,现在虽然木无表情,却仍然低沉磁性,还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嘲笑气息。我霍然转头,定住脚步。
他弯毕腰便站直了拿扫帚,我紧紧盯着他的目光撞上了他的眼睛。
这一刹那,我几乎站不住脚,眼睛里浮起的轻雾一下子令我看不清楚一切,只来得及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还有一丝其它的东西,然后便一片朦胧,等我闭了闭眼再睁开,他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并且走开。
灰色的囚衣也挡不住他高瘦的背影散发出的不驯气息,他走路的姿态、挺拔的身形,一如既往。就连那张英俊至极的脸,也毫无变化。
等我清醒过来,我才知道我并不算失态,另两位女同事也正吃惊地看着夏为春的背影,然后低声说:“天哪,居然看到这么帅的人。”
他还没有走远,似乎听到了,顿了一顿,我几乎看得到他脸上出现的,极度讥讽的神情还有呼之欲出的嘲笑声。
他根本就没有变,好象无论什么都不能让他变。
我知道按规定我不能跟他说话,可是我多想叫一声他,或者,他也会肯再唤我一声“一一”?我还想说,有没有见到罗见?对了,我还想告诉他,陆鹏回来啦,还记不记得陆鹏?一定记得的。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发不出声音。我看着自己的心,那里面,一直一直都没有忘掉他。就算他怎么对我,我还是没有忘掉过他。
带我们参观的警官笑着说:“我们走吧。”
正转身,一声节奏短促的低喝:“13147!到那边去!准备就餐!”
那个背影一紧,条件反射似地应一声:“是!”可是那声音仍然带几分暗藏的嘲讽,不知道他在嘲讽的是谁。低喝的狱警眉头一皱,大步走过来,我一惊,这狱警好敏感,抬头一看,心里略松了口气,急忙叫:“程天舒!”
程天舒转移了注意力,看到是我,脸上掠过惊喜,先是走过来向带我们参观的警官敬了个礼,然后笑着说:“罗……罗一一。”
警官笑道:“罗一一,怎么你认识我们的小帅哥啊?”
我迅速调整情绪,也笑:“你是在取笑我呢还是取笑你下属呢?”程天舒脸略微红了红,低声说:“我在值勤,对不起。”又敬了一个礼,走开。
我们一起往外走,我回头再看过去,那个背影已经走远。
那一顿饭食不知味,却仍然要笑语应和,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耐烦,叶华似有所觉,一一替我挡掉酒杯,另几个同事自顾不暇,笑语喧哗中宾主尽欢。
回到家,程天恩在客厅里看电视,活泼地招呼我一声,就仍然盯着电视机,我走过去坐在她边上,也不说话,看着电视中花红柳绿发呆。过一会儿,程天恩奇怪地看了看我,站起来跑到厨房,再出来时端了一杯茶:“一一姐,喝杯醒酒茶。我闻到你有酒气。”她缩了缩鼻子,表情可爱。
我一怔,接过杯子:“醒酒茶?”她笑嘻嘻地说:“我发现有时候我们都会不得已要喝酒,所以就去买了醒酒茶,反正也不贵,用不着白搁着也没关系。”我忍不住笑一笑:“天恩你真能来事。”慢慢啜着,过一会抬头,看到她刚转过脸来看我,做一个鬼脸,嘻嘻笑。我说:“我今天看到你哥哥了。”
她啊了一声,电视也不看了,急急说:“在农场么?他招呼你了吗?”我逗她:“他都没认出我,我叫了他他还认真地说他在值勤。我想他自以为帅有人跟他搭讪呢。”
程天恩睁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可能!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哥看到你怎么会不认识?不可能的!”
我终于笑起来:“为什么不认识我不可能?”
她转了转眼珠,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他最喜欢的妹妹,我的房东他一定不可以得罪的。”
我忍俊不禁,程天恩忽然鬼鬼怪怪地低声说:“还有因为我哥说过你很漂亮。”然后侧着头笑。
我倒不笑了,看着她:“天恩,有这么一个哥哥很幸福吧?”
程天恩扬着眉说:“他有我这个妹妹才幸福呢。”
我笑了笑,可爱的程天恩。慢慢喝完茶,我说:“你看电视吧,我有点累,先睡了。”程天恩朝我挥挥手,做一个卡通表情:“好好睡哦。又是周末了可以睡大懒觉了哦。”
我笑着走进卧房。
很累。我站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打开OE:“今天,我见到了他,我终于又见到了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见到他。我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永远也不能再和他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决定永远也不再理我。”
我垂下头,无力地支着显示屏,我以为我会哭,可是眼中干涩得无法转动眼珠。
我哭过那么多次,也许已经哭干了眼泪。
电话轻轻地响起来,我怔了一怔,接起来,是陆鹏:“一一,你明天要去看罗见是吗?我想去看夏为春,我来接你好不好?”
我木然地回答:“我今天看到夏为春了。”
那边一阵沉寂,我也没说话,过了一阵,陆鹏厚实的声音传过来:“答应我,一一,今晚好好睡,有什么事,都不要去想。或者,我过来接你,我们去喝酒聊天。你选哪样?一一?你喜欢怎么样都行,好不好?”
我望着窗外,说:“我好好睡,明天去看罗见。”
第八章
第八章
陆鹏上来的时候是程天恩去开的门,我从厨房转出来端着炒面看着他:“香菇牛肉炒面,要不要吃?”我笑了笑。他仔细看了我一眼,说:“我还想和你到外头喝豆浆呢……”程天恩笑起来:“可是我们的豆浆更好喝。”她飞快跑到厨房从豆浆机里倒豆浆,而且大声问:“要不要加糖?”
陆鹏笑道:“好。”
一人一盘炒面,一杯豆浆,坐在餐桌上规规矩矩吃早饭。程天恩问陆鹏:“是不是比外头的豆浆好喝?而且香得多?”陆鹏问她:“你做的?”她大笑:“很简单的啊,把黄豆洗干净浸在那里,然后放到豆浆机里加水,它自己会磨好加热好,二十分钟后倒出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很浓很香,外头的都稀释过啊,才比不上自己家的。”然后鬼头鬼脑看我,低声说:“其实是一一姐教我的。”
陆鹏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干什么?你应该早知道我现在十指全是阳春水了。”程天恩愣头愣脑地说:“原来你不知道一一姐很厉害的?她什么都会啊,连水龙头坏了电线断了都会修,做的菜又好吃,还会拆音响呢。她可了不起了。”我笑不可抑,轻轻打一下她的头:“你一一姐真的很厉害,还会打架呢。”程天恩顿时摇头:“那一定打不过我哥哥。”我想了想,也摇摇头:“未必。”程天恩张大眼睛:“真的?”我认真点头,她呆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了,要不你什么都会,男生们会害怕的。”
轮到我哈哈大笑。陆鹏正喝豆浆,连忙放下,忍住笑意,咽下豆浆才笑着说:“这个她可办不到,从小到大她都被别人怕惯了。”
程天恩看看他又看看我,一副又相信又不相信的表情。我一直笑,直到出门还不停,和陆鹏说:“这个女孩子够可爱吧?”陆鹏笑着点头:“你这个房东做得风生水起。”
陆鹏不知从哪里借了一辆吉普车,又破又旧,里面还算干净,我笑着坐上去,说:“这车子可真配你。”他呵呵笑:“内部质量很好。”他发动车子,果然很顺畅也很稳,我忍不住咕咕笑:“质量很好,程天恩也对我说她的质量很好。原来这就是共通语言。”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边问我,一边认路,到了一家超市,我们跳下来分头买东西。在门口会合的时候我发现他就买了很多烟,我说:“这么多烟拿不进去的。”他分了一半给我:“我知道你有办法。”我想了一下:“周末我认识的人不一定上班。对了,问一下程天恩。”
程天恩说她哥哥今天上班,便要了他的电话打过去。程天舒倒是很干脆说他来安排好了。
车往城外开去,一种恍若梦幻的感觉浮起来,这是我们以前怎么也没想到的情形吧?我和陆鹏去监狱里看夏为春和罗见。真是,真是不真实。陆鹏转头看了看我,说:“一一你睡一会儿,到下高速我再叫你。”我摇摇头:“我不困。”他温和地说:“那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你眼里全是红丝。”
我看着车外飞速而过的树木和满天满地的油菜花,轻轻地说:“陆鹏,我现在想,我以前都做了些什么呢?罗见坐牢我真的要负很大责任,夏为春,我想,我也许也要负点责任的。”
陆鹏不语,我接着说:“小学毕业你被父母接回北方去后,罗见的父亲就再结婚了,罗见被送到奶奶这里来住。罗见一直是最受宠的孩子,全家人他最小,可是一下子,妈妈走了,爸爸隔一个月才来看他一次,只有奶奶一个人宠是不够的,他变得很不开心很任性,没有办法他就一直跟着我玩。本来,那也很好,可是……”
可是我根本就不会做姐姐。小时候,他妈妈还在的时候,我和罗见偶尔在一起玩,总是被他气死,他是这么恶劣野蛮,幼儿园回来每人会分一点零食,奶奶偶尔去接他,让他把吃不完的零食分给我,他就啪一声扔到阴沟里去,歪着头说:“不给罗一一。”他生病了全家都急着送他去医院,他就会任性地大哭:“我不要罗一一去,我讨厌罗一一去,她不去我才去。”于是只好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的作业本上总有他乱画的图画,害得我只好半夜起来重做作业。到二叔家玩,保姆送上吃的,他会笑嘻嘻坐在一边看着我咽口水,唱歌儿似地:“罗一一,贪吃罗一一,馋嘴罗一一,口水罗一一。”我又羞又气,又想吃,好几次都哭起来,他很无辜地看着他妈妈:“罗一一想吃东西想哭了。”他妈妈又好气又好笑:“罗见你不许欺负姐姐。”
我从来都不象一个姐姐,小时候不象,后来也不象。
陆鹏温暖的手拍拍我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一一,你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我苦苦地笑了笑。一样是孩子,差别就这么大。别人个个都有父母宠得如珠如宝,而我,就只有奶奶疼惜无奈的目光。后来罗见住过来之后,奶奶的目光略微转移到了罗见身上,他毕竟比我小三岁,从天堂跌到凡尘,有太多的不适应需要安慰照应,而我上了初中,本来就执拗独立的个性越发张扬,何况我的身边那时候有夏为春,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夏为春。
我转头问陆鹏:“你记不记得小学时我经常和夏为春一起跟别人打架?”
陆鹏微笑起来,目光看着前方,我从侧面看到许多温柔快乐:“嗯,你们两个人不知为什么突然和好,然后一起到处闯祸,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冤枉我被奶奶痛揍无数次。”
我不禁也微笑起来,是那次夏为春摔断脚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等他脚好了之后,两人不再吵嘴暗斗,其实一直是我对着他横竖不是,非要整他,他倒是一直避让,只不过避让的时候给人一种懒得理你的神气,于是让我更加生气,于是变本加利地对付他。长大了也问过他为什么当年一直让着我,他从不回答,问急了就干脆利落地说:忘记了!
夏为春其实从小便已经初露桀骜不驯的性格。他和陆鹏是完全不同的人,但却成为最要好的朋友。而我与陆鹏渊源极深,我们俩的奶奶是从小的手帕交,父亲又是自小的好友,我自幼便成孤儿,陆伯伯陆伯母每次回来总是疼我多过疼陆鹏。我有时候会想,夏为春当年是不是因为和陆鹏要好,所以才忍让着蛮不讲理的小罗一一?可是我一见面便与他针锋相对,那时候他们两个可还没有成为朋友呢。
有很多和夏为春的东西是想不清楚的,而夏为春,则从来不耐烦提起这些。
我因为是孤儿,从小受尽别的小朋友以至大人的欺负,明的暗的,嘲笑的捉弄的,几乎已经成为习惯,最要命的是那些大人,时时会偷笑着问我:“小一一,你想不想你爸爸妈妈呀?”貌似怜悯骨子里却带着轻视。一开始刚晓事时十分无措,怯怯地答:“我不晓得我爸爸妈妈是谁。”于是便是压低了声音的笑声:“哦哟,原来小一一跟孙悟空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呀。”我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事情,慢慢的知道了他们不怀好意,但又不知道怎么样保护自己,便开始闭紧嘴巴不说话,他们仍然问,仍然是笑,小朋友们在父母的默许下肆意编着儿歌似的嘲笑我,用小石子扔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大声哄笑着回答老师:罗一一是个——孤——儿!罗一一没有爸爸妈妈!罗一一是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开始敌视他们。直至陆鹏在我生活中出现。
陆鹏天生有吸引周边小朋友的能力,而且因为他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成为同龄小朋友们的偶像,他拉着我的手到处玩,处处护着我,慢慢的,他们不再当面嘲笑我。虽然我的背后仍然会落满指指点点和笑声。
这种情况到了三年级之后彻底转变。
因为我和夏为春和好,夏为春开始到我家来玩。
我记得奶奶第一次见到夏为春时忍不住惊叹:“好漂亮的小男孩子!”我得意洋洋地在一边纠正:“奶奶,说男孩子好看要说英俊的。”奶奶很高兴很欣慰地笑,对夏为春说:“一一没什么朋友,请你好好帮助一一好不好?”夏为春望了一会儿奶奶,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奶奶认认真真地说:“那奶奶先谢谢你了。”夏为春抿了抿嘴,又点了点头。
夏为春的帮助方法之一,是打架。
但凡有人,无论是大孩子小孩子,只要敢嘲笑我的,无论在当面在背后,他一拳就打过去。夏为春的叔叔在部队里练得一身好拳脚,他颇学了几手,这下子拿来跟那些孩子打架,真是无往而不利,打得那些人满地爬,然后他冷冷地说:骂一句打三拳,笑一声踢三脚,一一,去踢他们。
我就欢呼一声,冲上去拼命用脚踢他们,边踢边尖声笑:“踢死你们,踢死你们,看你们再敢不敢笑我!敢不敢?!”直踢得他们皮也破了脸也青了。而我尖叫着大笑,十分开心。
从此来我家告状的人络绎不绝,夏为春挡在门口说:“是我打他们的。”问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