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卒-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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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号掌柜细辨那书简的笔迹,果然是主家万延年的手书,那节可怕的小指白而修长,银号掌柜只看了一眼就眼前发黑,明白主家是被贼人截了。
且这贼人还不是一般的人,目下洪湘内驻扎着宸王的人马,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而这人竟然还敢来洪湘的地盘上做这等事,不知是什么硬头的来路。
银号掌柜战战兢兢,正在思谋两全之策,恰好这时苏笑回家听说有昌和银号的伙计来 自'霸*气*书*库'家找过万延年,说万延年已经一天多没回银号,也没见人。她是知道万延年到码头接货的事的,便带着几个家人也来码头上帮忙问问消息。
谁知恰好就遇上了几个衣冠楚楚的彪形大汉在逼迫银号掌柜,苏笑何等聪明,一见之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因此立即命两个家人回去叫人来码头(苏家毕竟是洪湘土生土长的本家,又名冠天下,背后也很有一些人)。
而苏笑因见那些大汉的船还在近处泊着,以为万延年只是被劫在这些船上,因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叫些人来吓一吓这些强人,先逼他们将万延年放了再从长计议。
谁这些强人竟是有备而来的,两下里打起来之后苏笑这边的人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打斗中苏笑的额上还被擦伤了一块。幸在这些人的目标只是万延年的铺子,逼迫银号掌柜签字画押之后,又威逼着叫来其他几家铺子的掌柜,一一画押,然后这些强人还轮番到铺子里劫掠了一番,这方回到船上,扬帆而去。
看起来也不像是想接手经营的样子,倒像是来拆台泄愤的。
苏笑问明了银号掌柜,方知万延年早已被大船带走,还要去各个州接管万延年其余的生意,又看了书简和小指,知道了这些人的底细,这方慌乱起来,情急之下来到衙门找颜丹璧。
离开衙门之后,苏笑带了百十人乘船去追那几条小船去了。苏老夫人怕苏笑出事,命几个管家又带了近百号人也上船去追,苏家如今真真是兵荒马乱。
苏老夫人又说:“万公子百事都好,只在这生意行里执念过重,难免得罪些人,落在对头手里怕是凶多吉少——苏笑愈大愈不听人劝,我这个做娘的也拿她没奈何,老身年过半百,只有这一个女儿,如今若出什么差池,可叫人如何是好?……”
说着便哭了。
颜丹璧听完这经过,心里也是万分着急,又见苏老夫人哭,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思来想去,除了回去求宸小王爷想办法外,她自己是毫无计策。
于是安慰了苏老夫人一番,脚不沾地的又赶回了衙门。
出了苏府,还没拐过街角呢,便听街道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颜丹璧紧走两步来到主街上一看,便见大旗招展,无数的将士胄甲分明骑在马上,马队整齐划一,如风如电的迅疾向南而去,虽是夜里,依然能看清主旗上大书的“宸”字,以及后续部队旗帜上的“周”、“王”“赵”“袁”等几个彩绣大字。
竟是宸小王爷在出兵!这是要打哪里呢?
颜丹璧心里一阵慌乱又一阵拔凉拔凉的,事情怎么正赶到这个节骨眼上呢?
(颜丹璧在洪湘养尊处优优哉游哉,丝毫不去关注国家大事,果然是做到了对外界无知无闻……)
她揪着手指正准备瞧准哪个认识的将军拉住问一问情况,队伍中有一匹马却岔开队伍来到她面前,马上的人掀开面甲,原来是李麻子,他至今仍然保留以前在军队里待颜丹璧的态度——横起了眉毛,双目锃亮的瞪着她道:“还不回衙门,在外面逛什么!宸王现在衙门里等着你,不要耽误了正事!”说完拨马便走了。
领导就是领导,颜丹璧至今见了李麻子还是觉得大腿上有挨鞭子的感觉,又因听见宸小王爷还在衙门里等他,顿时看到了希望,连忙往衙门里赶。
骑兵还在滔滔不绝的过,颜丹璧进入衙门,便见衙门大门一开到底,到处都是披挂整齐的将领侍卫,宸小王爷连头盔都带好了,正端坐在大案后看书折。
卫塬一见她进来,便忙将她带到宸小王爷面前,宸小王爷见她回来,放下书简,道:“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不等她回答又道:“本王此次出战约数日可回,你同卫塬在洪湘安心暂住,不可乱跑,到时待我着人来接你——”
说着走下堂来,温柔的望了她一眼,揉揉她的头顶便接过佩剑准备离开。
刚迈出了一步,颜丹璧便赶上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宸小王爷诧异的停下了脚步,低头望颜丹璧,颜丹璧为难的闭了闭眼,还是开口道:“王爷,我今日有件事要求你——”
宸小王爷面露疑惑之色,转而,眼里的光芒便暗了下去。
…………………………
颜丹璧握着宸小王爷的袖子,将万延年遇到大麻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万延年被人断指,她的手已经微微发抖。
虽然知道自己要给宸小王爷惹麻烦了,但她还是重复着说:“王爷你能不能派个将军去救救万延年,我真的担心他,他会出事——”
宸小王爷慢慢的放下了拿剑的手,半晌说:“璧儿你可知道他得罪的是什么人么?便是本王想帮他,此时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今明两日,还有一场生死未知的大战,我旗下的兵力本就不足,若再行分散,不但我会败,更不能解万公子之困……”
颜丹璧惊讶的仰头望宸小王爷,见他长眉微锁,玉面上一点都不带嬉笑之色,显然说的是真言了,心下顿时一阵绝望,下意识的说:“总归有办法的,你想想办法不行么……”
宸小王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命卫塬:“本王不在的这几日看好颜姑娘,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说着并不理颜丹璧,径自带着人走了。
同宸小王爷在一起这许多的日子以来,颜丹璧何曾受过这个,宸小王爷对她虽然不能说是百依百顺,但也大差不离了,这样的冷面不理睬许久没受,颜丹璧一时不能接受。
当下心里又急又气又羞又恼,眼泪就下来了,正百般无法,走到院子里的宸小王爷忽然又回头望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了她的眼泪,脚步顿了一顿,但还是转身迅疾的走了……
这里颜丹璧终于忍不住呜呜大哭起来,卫塬上前来劝,几个小丫鬟忙着端水盆拿毛巾要给颜丹璧擦脸,颜丹璧见状越发伤心哭个不止。
卫塬立在旁边,忽然沉了声音道:“姑娘你不要再哭了,王爷一定会去救那万公子,王爷心软看不得你受委屈。只是——王爷要被姑娘你害死了!”
颜丹璧闻言顿时收声,惊异的抬头望着卫塬,见卫塬一脸的严肃,原本黑红色的皮肤也许是因为恼怒的缘故,越发显得黑沉沉。
颜丹璧知道卫塬是宸小王爷身边的人,自小一起长大,主仆之情非同一般,因此越加明显的感觉出卫塬对自己的怒意。
她擦擦眼泪,觉得自己的身份从可怜的人质变成了害人精,因此无话答言。
卫塬板着脸继续说:“那万公子也活该吃些苦头,姑娘你不知道他得罪的是何人,才来求王爷。若是你知道就里,想来也不会这样做了……”
说的颜丹璧身上又一阵发凉,轻声问卫塬:“那人到底是谁……”
卫塬道:“是越州史家。万公子这两年从南洋运矿石,屯造兵甲器械等物,生生的夺了史家大半的生意,史家早就恨他入骨。史家自曾曾祖辈便被封为‘富国侯’,因祖上对皇家有大恩,代代因袭爵位,守着越州的矿山,富甲天下,家丁门客无数,但因其一直只言商不谋政事,故能富贵至今。谁知这两年新换了家主之后,也开始暗中屯兵,如今兵甲已不计其数,趁着宸王起兵平叛,墨云兵荒马乱,蠢蠢欲动,也想掀起点风浪。宸王一直想将史家收归旗下,只是尚无闲暇。如今他们劫了万公子,王爷若去救人,定要与史家翻脸,反将他们推到赖氏门前,于平叛之事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更何况,如今王爷大战在即,两下里牵扯,已近危矣……”
颜丹璧在各种不安中,度过了备受煎熬的一夜……
这期间一直不停的着人去打听外面的消息,其实不用她嘱咐卫塬也自会去打听,只是一直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颜丹璧也想亲去前线看看,但无奈自己是废柴一根,去只能徒增别人的负担;另一个卫塬得了宸小王爷的命令,定然是不叫她出去的。她也只能识趣的在家里等消息。作者有话要说:贴……么亲们……俺准备叫他们热闹一点,活活……下面先虐哪一个呢?摸下巴,嘿嘿嘿……
在等待的煎熬中,颜丹璧大体知道了这次宸小王爷出兵是运筹多日的大动作,若取胜,则举国的胜利指日可待;若失败,则这仗要打上个十年八年还没个定数。
这个时候叫宸小王爷分兵分神去做别的,其损失实在不止是损兵折将这么简单。
颜丹璧在卫塬等侍从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中,深深的体会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敌意和恨意。
这种感觉叫她很伤心,毕竟,在那小山村逃难的期间,为了照顾重伤的宸小王爷,卫塬曾经与她互相扶持、生死与共过,被熟悉的人厌弃,那种感觉比被陌生人讨厌要糟糕十倍。
到了第三日上,颜丹璧实在受不了卫塬的黑脸色,以及迟迟没有准确的消息带来的恐慌的压迫。
倔强又任性的她又一次不告而别,谁也没带,只身走了!
其实促使她走的原因还有一个:那便是卫塬每次听了派出的人带回来的消息,都是眉头更加紧皱,面色更加漆黑——卫塬是不会为万延年的事这等忧虑的,能让他这样焦躁不安,面色难看的,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宸小王爷有麻烦,而且麻烦还不小。
颜丹璧想,既然宸小王爷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遇到大麻烦的,而自己又实在是个废物,既没有办法帮他也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便是去陪着他,生便一起生,死便一起死,到时候若能替他挡箭,偿还他的人情就更好了。
抱着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她离开衙门,买车南下,直奔宸小王爷这次大战的战场——翼州城而去。
路上因为怕被卫塬追上,一度催促驾车的人快马加鞭,不停歇的赶路,翼州和洪湘其实只隔了一座山,颜丹璧从中午跑到半夜时分,便已经望见了灯火通明、逶迤几十里地的军营。
越走近越听得前方鼓声震天号角长鸣,人喊马嘶的声音震颤耳膜,看起来两军正在交手,这种情景于颜丹璧来说是甚熟悉的,平生番的日子已经将她训练的见到军营就有种归家的亲切感。而现在,大概是受了委屈的缘故,亦或是因为前方的军营中有宸小王爷,这种亲切感加剧的让颜丹璧几乎急不可耐的要闯进那一片灯火通明中。
然而在宸小王爷手下混过的她也知道,宸小王爷治军虽然别具一格,但绝不是散漫无纪律,她如今一个闲杂人等,想进军营还得走正常程序。
因此,她到了大营外远远的便站住了。
巡营的小兵很快就发现了她,便有两个持械走上来盘问。颜丹璧报了姓名,又说明了来意,两个小兵自是没见过她,俱是狐疑的打量着她,末了一个便去通报,一个原地看守着她。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年轻的将领迅疾的出来,原来是她在洪湘时随身带着上过街的赵起,赵起雪白的衫袖和铠甲上带着些暗淡的血迹,过来躬身施礼,微微讶异的打量着颜丹璧问:“颜姑娘?你一个人来的?王爷还在阵前,他可知道你来?——这样……姑娘随我来吧”
赵起大略的问了问缘由,说:“万公子身负重伤,还有苏姑娘现下一并在这里,我带颜姑娘先去他们营帐里歇一歇,王爷还在阵前,待他下来我再禀告”一边说着一边带颜丹璧穿过一排排的营帐,来到一座尖顶大帐前,说:“万公子在里面养伤,姑娘去见他一见吧”,说着便弯腰施了一礼留下两个兵士忙忙的离开了。
什么?!已经救回来了?颜丹璧一路上被马车颠的脑子都散了,此时听了这消息迟钝的几乎忘了欢喜,犹疑着掀开大帐的帘子弯腰进来,果然见明亮的烛光下,地上的矮榻上半坐半卧着一个人。
头缠绷带,面色苍白,不是万延年却是哪个?
颜丹璧走近前来,见万延年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受伤不轻,双眼轻轻的合着,应该是睡着了,挺秀的五官漂亮依旧,只是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颜丹璧忽然想起了那封书简和小指,心里一惊,便忙去看万延年的手,右手好好的——又去摸暗处的左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手指都在,唯独摸到小指的时候,摸到了一圈绷带,颜丹璧心里顿时一沉,将这只手举起来凑到灯下细看: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上血迹犹存,果然是被人害了了么?
想到万延年在贼人手里可能遭的罪,颜丹璧替他心疼的不行,简直不敢再看那小指一眼,连忙又小心的放进被窝里——这个时候,万延年却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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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延年有些恍惚的睁开眼来,看见了颜丹璧,先是惊讶的眯了眯眼睛,待到确认是她的时候,神情呆了一呆,随即便试图做出平日那种轻松又不着调的微笑,然而一笑便牵动了脸颊上的伤,反疼的一咧嘴。
“颜—弟——”万延年嗓子也哑了,说了这两个字就已经十分费力,往下还想说什么,却是发不出声儿来,只是一双狭长的眼眸中波光流转,少有的不带嬉笑之色的望了颜丹璧一会儿。这方又咳嗽着欲坐起身来。
颜丹璧忙拿起桌上的碗,看到碗里还有半碗水,便端给万延年喝。
一边说:“万兄你不要动了,嗓子也哑了,也不要说话了,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快躺下养伤要紧”
其实万延年头上的伤确实很重,此时一抬起身子便觉头晕眼花,整个脑袋都突突的疼,因此又歪在了铺上。宸小王爷将他救回来之后,之所以留在军营而没有送回洪湘,也是考虑到他的伤势过重,不宜路上颠簸的缘故。
颜丹璧瞧他疼的脸色雪白,两颊上流下汗来,连忙拿出手帕替他擦着,又问:“没有大夫么?等会儿我去给你请大夫,瞧你疼成了这样。”
万延年倒在枕上咬着牙将这一阵疼挺过去,只能摆摆手表示不要去有大夫。
颜丹璧站在一边看万延年难受,干着急帮不上忙,自己倒急出了一头的汗。万延年瞧见她那紧张的样儿,倒不忍心了,虽然自己依然难受的耐不得,但却努力的做出“我很好”的表情给她看,甚至还努力的想对颜丹璧笑一下。
颜丹璧没有治病疗伤的良方,因看万延年流了不少汗,只能不停的喂他清水。
两人间或交谈一两句,不知不觉的已经到了四更天,因为苏笑无事,只是太过劳乏到了军营照看了万延年一会儿之后就睡下了,所以颜丹璧也没去打扰她,只守在万延年的营帐里,不时的在他伤痛发作的时候替他抚手背,擦汗。
外面厮杀声依旧很大,不时有烈马长嘶的声音划破夜空,兵戈相撞的声音在深沉的夜里显得冰冷又坚硬,直听的人的肌肉发酸。
忽然又是闪电划过半天,雷声隆隆而过之后,天上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玉珠大而密集的砸在营帐上,砰砰乓乓的声音淹没了外面大半的厮杀声,长途拨涉使颜丹璧的长发半散了开来,一半松松散散的披在肩头,带着微微的卷曲,更衬出一张尖尖小下巴的苹果脸,小巧精致,韶颜稚齿,那一种纯洁的风流,这世上再无第二个。
万延年从矮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