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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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向晚只能再拾起玉梳,站在椅后,开始替卓王孙梳理长发。她回想华朝士族的发冠顶戴,觉察应当先将他的两鬓及顶上发丝合在一起,梳成一股发髻。可是梳子在她手里,不似那般便利,她使了好大力,最后只能勉强握住墨绸般的长发,用发带缠住,束在他脑后。
她擦去汗,吞吐道:“公子可满意?”
卓王孙良久无语,过后才说道:“你不会梳发?”
聂向晚赧然:“是的。”
他看了眼她绢帽下的发辫,问道:“你那满头的小辫又是从何而来?”
她踌躇说道:“院子里的姐姐帮我梳的。”
当然,若她们忙时,她便上了些花膏,盖住绢帽,将头发勉强打理一番就出门了。
卓王孙看她踌躇难安的模样,心神才稍稍牵动一下,一股尖锐的疼痛便跃入他的四肢中,令他几乎把持不住坐姿。他默默吐纳一下气息,冷淡道:“去吧。”聂向晚连忙转身三两步跃下石阶,逃也似地走了。
她走得如此急切,自然见不到身后人细微的变化,因巨痛袭来,他的眼角眉梢都在微微抖动,可他强压住一切,不着痕迹地抹去了嘴边的血迹。
早已梳妆完毕的花双蝶从宫苑门后悄悄转出,低声道:“公子家有不少珍奇草药,可以解开红佛盏花毒,为何公子执意留下这股毒,不让小童姑娘知道?”
卓王孙默然吐纳一刻,在间隙时回道:“你不懂。”
花双蝶的确不懂,只能沉默了下来。而且她隐隐察觉到,眼前的卓大人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卓王孙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冷淡道:“你只需做好殿下交待的事,将谢开言找出来。”
花双蝶忙施礼道:“公子所言极是。”
卓王孙问道:“小童身上可有怪异?”
花双蝶回禀:“随小童住在一起的宫女来报,小童深入简出,不喜沐浴,换洗衣物只有两套。昨日趁她剪花时,宫女将井水撞洒在她脚上,她撩起衣裙擦水,宫女并未见着她的脚踝上有任何金环饰物。”
卓王孙淡然笑道:“那金凤翔海镯造工精巧,普天之下只有熟习剔骨术的匠人才能脱下来。”
花双蝶惊异道:“公子仍然怀疑小童姑娘就是太子妃?”
“她若是遇见了奇工巧匠,改头换面也绝非是难事。”
花双蝶对民间传闻知之甚少,很难相信这等奇异之事。“瞧公子这样说,那便是心中有了论断了?”
“以殿下名义传令给王衍钦,命他带兵火速去石城,捉拿摸骨张。另,不可惊扰谢飞。”
花双蝶仍在迟疑,卓王孙看了她一眼,又道:“殿下曾去过石城,已探得摸骨张的一些踪迹。”
日暮消息回转,禀明连城镇总督王衍钦出动五千轻骑,万数步卒,搭建一座浮桥通往冰原上的石城。王衍钦假托传递安抚流民诏令,将石城中愿意随行的民众请走。那么剩下来的,必定是追随谢飞的死忠。王衍钦细细探查一番,认出了猎户装扮的摸骨张,甚至还发现唯唯诺诺躲在门后的阿吟。
谢飞拒绝离城,王衍钦调动大军回转,以修城为理由征调走了大批猎户,其中就包括摸骨张及阿吟。谢飞为稳固后方,未曾传递消息给聂向晚,只提及义父张初义外出劳役数月,日后将归还。
卓王孙看完传报,眉色舒展开来。
聂向晚远远站在石门处问安,不等卓王孙回复一句,就转身走向院落休息。自此之后,她只在傍晚前来请安,减少与特使一行人的接触机会。
“人呢?”这是卓王孙问得较多的一句话。
花双蝶探查后回答:“在睡觉。”
卓王孙冷了眉眼:“她哪会这么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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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向晚无奈,与其余奴婢一起抬进了方响。她低眼看了看栏架上的徽字印章,赫然是个“卓”字。再趁着摆列方响时,她翻了翻管片内侧,看到新补了一层彩漆,遮住了原本的铜釉底色。
聂向晚怔忡一下,立刻垂手退到一旁。她曾将这尊方响作为礼物,进献给汴陵清倌馆主,如今辗转一圈,竟然来到北理。
谢颜向卓王孙盈盈一拜,拂开云袖轻纱,指着方响说道:“这尊古玩是妾身从流香阁馆主手中重金购得,传闻公子曾鉴定此器非凡,今天妾身特意将它送到大殿上,恳请公子再品鉴一次。”
聂向晚站在屏栏之后,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卓王孙。卓王孙的目光落在方响上,面色却是淡淡。一贯的淡然有礼就不会露出破绽,即便聂向晚知道他从未见过这尊“古玩”,也不曾品鉴过,但依照他的玲珑心思来推断,不难断定是往日连城镇特使所为。
果然,卓王孙平声说道:“珍品归得慧主,也是有缘,无需再验。”
然而谢颜需要卓王孙品鉴的,并非是乐器,而是她的舞姿。
谢颜在萧皇后的首肯之下,轻踏舞步,长袖缦回,如乘风飞去。仙姿绰约的身影流荡在案席四周,每一阵香风拂过,必定让乐师目眩神迷。乐师频频敲错几个音,卓王孙听惯弦乐,不禁皱起眉。萧皇后的一双眼眸不时注视在卓王孙面容上,见宾客不怿,她此刻也少不得带了些愠怒。
宴乐间隙中,萧皇后摆手示意敲击方响的乐师退下。卓王孙闲适饮下一口酒,目光一动,看向了仆从席中微微垂头的聂向晚。此时,谢颜一舞完毕,向萧皇后施礼,退向了她的身侧。
萧皇后笑问:“方才那支舞,公子认为怎么样?”
“仙灵之姿,不染俗气。”
萧皇后看向谢颜,笑道:“柳妃听见了么。”
谢颜拜谢,抬头看见花榻上的萧皇后睇视下来的目光,猛一会意,说道:“承蒙公子赞赏,只是公子有所不知,母后珍藏着一尊美人玉骨雕,姿容秀丽,妾身有幸识见,受到启示,才编排出此种舞姿……”
萧皇后应声笑道:“公子可有兴趣前去玩赏?”
卓王孙淡淡敛眉,道:“今日有幸品得美酒、聆听雅乐,已知足,不敢过多叨扰皇后。”
一抹笑容戛然停止在萧皇后嘴角,她怔了怔,随即如常笑道:“珍品缺乏名士赏鉴,可惜,可惜。”
无人应声中,谢颜移步出来,讨巧说道:“臣媳想再献一支舞,以博母后、公子一笑。”
卓王孙依旧端坐,淡然饮酒。宾客矜持不应答,殿里的氛围就冷落了下来。萧皇后左右思索一下,只得应道:“也好。”
卓王孙此时放下酒杯,说道:“微臣来北理三日,还未曾习得各方礼仪。微臣见着殿前小童伶俐,想向皇后讨要。”说完,他的眼光笃定地落在聂向晚身上。
垂头站立的聂向晚暗暗叫苦,好在皇后心下也不舍,当即婉言拒绝。卓王孙微微叹气,沉脸不再说话,殿内又像降下一阵霏霏银雪,无声的冷寂充斥着各个角落。
谢颜只得站出来再次斡旋:“听闻小童从南方游学归来,也曾习得一点音律,不如让她来演奏方响,妾身随意舞上几姿。”
萧皇后下令聂向晚殿前献乐。
聂向晚正有此意,移身出来向卓王孙施了北理礼仪,坐在木墩上开始敲击。她以商音开头,曲调悠长而悲凉,其他乐师会意过来,纷纷持起乐器,一起演奏南翎民间久负盛名的《月怨》之声。
《月怨》来自嫦娥奔月的故事,用哀婉乐声倾诉着天上人的相思之意。谢颜本是乐师出身,听见喜庆宴席之上突起萧萧凉曲,心下虽不喜,但她依然捺着神色,拂开长袖翩翩舞了一曲。聂向晚屏声静气地敲着方响,暗自念着连城镇时所学到的手法,突然变徵为悲凉,用一记铿然尾音向卓王孙示警。
卓王孙抬眼看着聂向晚,聂向晚道声献丑,施礼退向一旁,并不迎上他的目光。但她相信,聪慧的特使大人应该明白她的提醒。久在门外值守,只要她稍稍动用耳力搜捕殿内的声音,就能听出萧皇后的缱绻色心——萧皇后不断邀请卓王孙品鉴玉雕,便是以此为借口,将他诳到无人处,收缴他做入幕之宾。
一曲一舞终了,萧皇后言称卓王孙为华朝名士,请他赋诗奏乐提兴。卓王孙固辞,无奈萧皇后以身份地位压制,有意拖延宴席的时间。卓王孙当即磊落而起,说道:“北理久居沃土,人杰地灵,海晏河清。昔萧后入朝持节,红妆不输峨冠;今翠袖轻拨丹墀,功越千秋之主。东连幕堤,以惑海日;西御三宗,铁骑围困;南接横岭,玉山成屏;北尽江河,仓储之积……”
在一席不卑不亢的语声中,萧皇后不禁飞红了颜面。她支头看着卓王孙,听他称赞谢颜舞姿“翩然兮游龙,皎然兮惊鸿”时,立即敲了敲扶手,阻断他的话语,笑道:“柳妃的造诣哪里比得上公子,不如请公子吹首曲子吧?”她的眼波流动之处,尽是绮丽光芒。
卓王孙撑住额角,缓声道:“微臣不胜酒力,延请告退。”他放眼看向殿门一侧,才发现,领太子之命随身侍奉的花双蝶不知何时被人支开,落得不见踪影。
萧皇后笑道:“既然公子身子不适,那就好生歇息吧。”一边唤人将他扶到后殿去。
谢颜了然,招呼一众随侍退下。聂向晚依令抬出方响,在正门前积聚耳力,听到嬷嬷对谢颜说道:“……依着娘娘的意思,老奴将花总管请到了商秋院……”
商秋院花苑内,一盆硕大的洛神花支离破碎躺在花双蝶脚边,风一吹,几朵紫红色萼片染上她的裙裾,像是找到了依偎,拂落不了。
一袭锦衣的谢颜悄无声息走入,冷冷道:“别动,你担当不起。”
花双蝶拈起花瓣的手不由得停住。
谢颜绕着洛神花的残枝缓缓走动,满头珠翠映入各色花团之中,艳丽得鲜亮。她端着皇子嫔妃的风仪,并不与花双蝶见礼,看着花双蝶的眼光里,还带了些冷冷的不屑之意。
玲珑心肝的花双蝶立刻施礼说道:“柳妃息怒,这盏花不是我打碎的……”
“不管是不是你,母后怪罪下来,你也脱不了干系。”
谢颜并不让花双蝶说完话,只是抢白。本想解释缘由的花双蝶渐渐明白了,这个柳妃就是冲着她而来。可她扪心自问,从未得罪过柳妃,为何柳妃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谢颜横眉竖眼说道:“洛神花是番邦贡品,全伊阙只有这一盏。母后等着它开花采做脂粉,命我小心伺候了几个月。你却冒冒失失闯进来,将这唯一的贡花打碎,到底是存了什么祸心?”
花双蝶打量左右,不见唤她前来的老嬷嬷,心下又明白了不少。她清清嗓子,还待开口细说,谢颜却冷喝道:“来人啊,将这名盗贼扣押起来!”
刚才静寂无人的石子路上,突然闪出来几名裸臂彪汉,虎步行来,伸手就要向花双蝶抓去。花双蝶急退,冷声道:“我是沉渊太子谕令指派的使者,谁敢动我!”
谢颜见众侍从止步,冷笑:“这儿是北理皇宫,母后说了算,太子的一纸谕令又能护得你多久?”示意左右,猛抓住花双蝶的双臂。
花双蝶为顾全颜面,没有慌乱躲避,只是盯着谢颜呼告。“北理也有王法吧?说我是毁花之贼,必须经由厅堂公审,怎能让一名妃子滥定罪名动用私刑?”
“真是个不长眼的东西。”
谢颜啐了一句,将花双蝶拖到花苑偏僻处,压着她的头,迫使她跪了下来。一朵白色的佛盏花摇曳在砖石缝隙处,纯洁无垢,雪云一般跃入花双蝶眼帘。她忘记了挣扎,看着这朵花。
“果然是百花谷出来的绣娘,知道佛盏花的故事呢。”金丝藻绣的裙裾如潮水层层在花双蝶眼前铺开,随着谢颜走动的身形,她的声音也忽高忽低了起来,“每一朵佛盏花的下面,一定埋着一个冤魂。花儿越是开得白,越是高贵。可惜的是,无论它怎么高贵怎么美,只能活在缝隙里。”
花苑内静寂无声,新翻的土坑冒出一两颗草种,虫子拍翅奋力飞走。花双蝶在死寂中扭头看见一人大小的尸坑,面色不禁骇然。“为什么这样对我?你胆敢……随意抹杀使者的性命?”她抖动着嗓音,说得不成调子。
谢颜呵呵笑道:“母后对卓公子上了心,打算让他来得去不得,所以特意唤我将你们一众人处理干净。”
花双蝶咬唇出血,迫使自己清醒:“我不信,我不信……殿下提点五十万骑兵堵在边境,送我们出城……我不信皇后不顾及殿下的颜面……”
谢颜轻笑:“殿下怎么可能知道宫里的这些小事儿呢?他忙着布兵遣将,哪有空闲将你们放在心上?”
花双蝶忍泪不从,谢颜抬起她的下颌,用尖利指甲划伤了她的脸,长笑不已。“你可能没有想过,会落得今天这样惨吧?当初谢开言将我寻来,委派我随身侍奉公子,你倒是好,明着暗着将我支开,任我流落在教坊中,受尽其他乐师的欺负。我天天盼着能出人头地,机会终于来了,贾总管提调我进了太子府……可是我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是将我送到北理,做了和亲的皇子妃。你以为这种受人左右仰人鼻息的滋味很好受吗?看那大皇子,至今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在这冷冰冰的后宫,没人关心我,没人可怜我,就连母后,待我也越来越严苛……”
花双蝶看见谢颜过于狰狞的笑容,轻颤个不停。谢颜突然一敛笑容,冷冷说道:“剪断她的手指做花肥,佛盏花长得太单薄了,需要点人血。”
花双蝶尖声惊叫。
石子路深处及时响起一道声音:“娘娘,花总管伤不得!”
听见熟悉的声音,背向而立的谢颜恨恨说道:“贱婢敢管我的事?是找死吧?”
聂向晚提着裙角小碎步跑过来,站在谢颜身后气喘吁吁地说:“奴婢一心向着娘娘,阻止娘娘动手也是为了娘娘好。”
谢颜侧过身,冷冷道:“你以为你是谁?给我跪下说话!”
聂向晚低头看看花容失色的花双蝶,暗地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了石子尖上,惶急道:“请娘娘听奴婢一言!”
谢颜看看聂向晚急切的脸,笑容越发开心:“区区一名贱籍奴婢也想在我面前说上话?刚才宴席上的旧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聂向晚跪在地上,双肩轻颤,不敢动。谢颜轻笑着,喝令:“剪掉她的小指!”
彪汉随从按住聂向晚,用花剪剪下了她的左手小指。聂向晚痛得低嘶一声,身子猛地抽搐起来,冷汗淋漓而下。残指被丢在佛盏花下,染上一点泥土,谢颜看了一眼,冷哼道:“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记住了么?”
聂向晚用右手紧紧捏住左手,堵住了血水流出。她顾不上擦去满头的汗,嘶声道:“请娘娘听奴婢一言……”
谢颜冷笑:“还没长记性?给我剪掉她的右手!”
聂向晚被随从按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沙。她发力说道:“华朝军队堵在边境,派使者进宫廷,便是先行打探皇后娘娘的意图!娘娘若是杀了花总管,堵塞了与华朝约合的机会,那便是置皇后娘娘于不利的地位!奴婢请娘娘三思啊!”
花双蝶流泪含恨道:“柳妃何必如此?我与柳妃又无深仇大恨,何苦拿着别人的性命做陪衬?若是不解气,冲着我来吧。”
聂向晚在草末沙土之上奋力抬头,冲着花双蝶摇了摇头,花双蝶看着她那双哀求的眼睛,一怔,果然不再说话了。
谢颜面带犹豫地站着。
聂向晚趁机说道:“皇后娘娘极为喜爱娘娘的调香手法,娘娘若是留下花总管,学得百花谷的一些隐秘技巧,必定能让皇后娘娘容颜焕发。这一举两得之事,娘娘为什么不听从?”
接到消息的李若水姗姗来迟,骑马闯进花苑,收拾了残局。她有意磨蹭一刻,本想借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