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骨纪北疆生死契-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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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俄明午后的暖风,拂过谭允旦已经苍老的脸庞。她不再年轻,不再美丽,在她沉静而坚韧的性格深处却始终停留着那个在孔雀河岸边挥汗作业的年轻姑娘。
朋友惊讶道:“我的上帝。我一直以为你只对宋代瓷器有兴趣,想不到你对古代历法有如此造诣。要知道,在公元前3000年至前500年的不同时期,古巴比伦、中国、印度河埃及都有相关的天文观测记录。我的上帝,这真是人类的奇迹。”
70、
1979年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当美国考古学家站在怀俄明州的山顶,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印第安人的石头堆积遗存时,谭允旦正在和她的队友以及几十名雇佣工人清除古墓沟墓地上的积沙。
如果我们平庸的去理解平行宇宙观,也许我们可以看到少女时代的谭允旦和芳华逝去的谭允旦重叠的身影,她们分别站在两片不同的大地上。在她们面前,是同样的一望无际的时空和人类艰难行进探索的足迹。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许古墓沟墓地遗址有着更令人震撼而心碎的力量。
大合恩巫术圆轮是一个祭坛,一个用人力和石头堆积成的崇拜象征。而古墓沟墓地则是由众多人的生命、肉体、智慧、信仰在荒漠戈壁上构建的一个天人之契。
经过多日的排沙、发掘、整理之后发现,古墓沟墓地的太阳墓一共有六座,均为男性。另有36座竖穴沙室,裸体包毛布,卧于穴中,相对简陋。这36座墓穴中,其中有12个是幼儿的墓葬。
查海洋看着眼前的奇迹,感叹道:“他们为什么用这种奇特的墓葬方式?看上去让人心碎,而又无法理解。”
W神情肃穆,一字一句道:“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墓葬。这是一次特定的殡葬行为,是——集体殉葬。”
71、
在1979年,考古学中结构主义方法(Structuralis Approach)在中国还没有兴起,后过程考古学(PostprocessualArechaeology)也没有被中国考古界广为应用,更不要说象征考古学等这些社会思想变革后传入中国现代考古研究方法理论。但是无论学识渊博的W,还是初出茅庐的谭允旦、查海洋,都对古代的墓葬制度中的“人殉”“人牲”制度了然于胸。
“人殉”制度是商周时期一个显著特点,是用活人为死去的贵族从死殉葬。殉人的数量与墓主的等级有关,被殉葬者多为死者的妻子、近侍等亲信。而“人牲”则是更为残忍的一种制度,是把活人作为祭品——牺牲,杀之以祭祀祖先或死者的亡灵。夏商周时期的人牲多用于宗庙、墓地或埋葬时祭祀祖先或死者的亡灵。
一般来说,作为考古工作者常年接触各类遗存、遗址、墓地等,早已练出金刚不坏之身。在常人见到普通的尸体都会毛骨悚然时,考古工作者一边捧着饭盆,一边蹲在墓边看着面目诡异的古尸指指点点,进行“午饭研讨”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但任何一个考古工作者,最不愿意见到和挖掘的就是有人殉或人牲的墓地或遗址。
自古以来人们对死亡的认知是建立在肉体消散的这个最基本的观察事实基础之上的。但在肉体之余,人们又构建了另外一个世界,死者的亡魂、魂魄、元神都在这个彼岸世界里共存。在考古工作者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里,有“人殉”“人牲”的墓葬是阴气最重,怨魂聚集之地。即便最有经验的老考古工作者,在看到类似的墓葬时,也会忍不住感叹人性的残忍与黑暗。
当W指出古墓沟墓地是一次集体殉葬的墓葬形式时,查海洋并没有立刻认同,而是反问老师:“您怎么能断定的如此肯定?”
W沉吟片刻,“观察和直觉。”
他指着这片庞大墓群,“这个墓地的一切不是一般的葬俗,而是一套有含义的造形语言,是用生命和集体行为认真设计的,它强烈的表现出集体殉葬的倾向。”
谭允旦觉得有些眩晕。她找了个稍微高点的地势坐了下来。钟卫红走过去关切道:“小谭,你没事吧?”
谭允旦摇摇头,目光中由最初发现太阳墓的激动渐渐变成了深邃无法言说的悲哀,“12个孩子……他们在这个墓葬里承担的是什么角色?”
古墓沟墓地太阳墓内圈近景
72、
W一行人的的营地帐篷,就建在古墓沟墓地外围几十米远的地方。仿佛苍天眷顾,这些挖掘作业的日子里,一直没有重大天气变化。但入夜之后,气温仍然骤降,寒风瑟瑟。
谭允旦在帐篷里借着烛光看白天的考古记录,忽然听到外面查海洋低低的声音:“小谭,休息了么?”
谭允旦挑开门帘走了出去,查海洋穿着军大衣,不停的呵手,站在离帐篷很近的地方。
“怎么了?你还没睡吗?”谭允旦有些犹豫的问到。
对于查海洋和钟卫红的爱慕之情,谭允旦不是没有感觉。其实她内心早已对查海洋情愫暗生。他高大,英俊,有一双苏联列宁勋章获得者格罗莫夫般深邃坚定的眼睛。但在高悬为国奉献、理想主义的年代,个人问题永远是放在最末一位考虑的。也有一点点原因是,她喜欢那种查海洋为了她和钟卫红吃醋、竞争的感觉。
谁没有青春年少时呢?少女的傲慢和心灵,又有谁能完全读懂呢?
查海洋一把拉住谭允旦的手,飞奔上地势稍高的台地,那里可以俯瞰到太阳墓的部分面貌。
查海洋指着太阳墓,语气激动道:“我想明白了,我想通了!”
谭允旦不知道为何,内心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见到查海洋如此激越的神情仍禁不住问道:“你想明白什么了?”
查海洋语速很快,像是想与谭允旦迫不及待分享他的思想,“《后汉书律例志》中有记载,‘日、月、五纬,各有终原,而七元生焉’。这七元是什么?”
在月光下,查海洋高而宽阔的额头,挺拔笔直的身材,让谭允旦不由自主的想到一些古罗马的雕塑。她被查海洋的问题一惊,回过神来。还没等她回答,查海洋已经迫不及待的说道:“何谓七元?日有60,宿有28,420日而一周。420者,以60与28俱可以度尽也,故有‘七元’之说。一元甲子日起,虚。以子象属,而虚为日,属也。二元甲子起奎。三元甲子起毕。四元甲子起鬼。五元甲子起翼。六元甲子起氐。七元甲子起箕。至七元尽而甲子又起虚。周而复始,但一元起于何年、月、日,则不可得而考矣。允旦,你知道吗,我坚信这太阳墓穴外围的七层木桩,这七个让人困惑的圆环,它们象征的,是中国古历法思想中的七元!”
谭允旦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难道它们象征的是七大星辰?”
查海洋激动的说道:“七政或者七元——W老师推测的没错,这里不是墓葬之地,而是人类以自己的肉身、生命构建的一个历法!我无法想象,是什么力量和原因,能让这些人以死亡来象征历法。那六个中心墓穴,一定象征的是天、地、春、夏、秋、冬!
谭允旦的心怦怦跳动着,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明白了,那12个孩子的墓葬,12个幼小的生命,象征的是12个月时!这,这真是我所见过最奇特,最不可思议,最让人伤感的遗址了……”
查海洋凝视着她,胸口呼吸起伏不定。谭允旦凝望着远方静静的遗迹和长眠于此的逝者,苹果般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有着晶莹的光芒。查海洋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把揽过谭允旦,深深的吻了上去。
寂静的夜晚,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查海洋紧紧拥抱他的爱人,一次又一次的吻她,仿佛知道这是最后的诀别。
73、
查海洋与钟卫红都是考古界的新人,拥有同样出色的专业功底和奋斗精神。两人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查海洋热情,直爽,骨子里是天生的浪漫主义精神。他出身于音乐世家,祖父曾留学欧洲,是个钢琴大师。他的父母也是名噪一时的小提琴家。查海洋从小受祖父影响,六岁便可完整弹奏莫扎特的《小奏鸣曲》。幸运的是,即便是在文革那样艰难的时代里,查海洋一家也因为有关部门和领导的特别关照而幸免于难。尽管钢琴、小提琴等已经在红卫兵的冲击下和组织安排的多次辗转搬家中或被损毁、或交出,但家中有关考古的书籍依然保存着。少年时代的查海洋就是在无休止的阅读中度过的。当读书累了的时候,他就在硬纸板上制作的钢琴键盘上弹奏乐曲。他最爱的是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和拉赫玛尼诺的《#C小调前奏曲》。在苍白单调的老楼窗前,陪伴他的是多本考古书籍、探险家回忆录和脑海中听到的拉赫玛尼诺激越悲愤的大和弦。
钟卫红是根正苗红,祖上三代清白的贫农出身。他性格沉稳,凡事三思而后行。在考古队探查、作业的过程中,他总是那个默默抢做最脏最累工作的人。他选择考古并不是兴趣使然,而是因为“祖国需要”。他的长相和他的身世一样平凡,个子不高,三年自然灾害给每个中国人或多或少都打上了烙印。即便在大学里,钟卫红依然保持着淳朴的生活作风,晚饭一般是两个馒头,有时候会稍微就点咸菜。
钟卫红当然知道,自己无论哪个方面都无法与查海洋想比。这样一种爱情更令人绝望,他内心深处始终知道,或迟或早,谭允旦会选择查海洋。
他卑微而无望的爱着她,远远望着她高挑美丽的身影。他能做的,也许只有帮她打饭时悄悄把自己的那份,多放些在她的饭盒里,或者在她忘我工作时,默默把外套放在她身边不远的沙地上。
74、
谭允旦最爱的事情有两件:一是考古,二是拜伦的诗歌。在那个年代,外国诗歌是一件让普通人避讳的事情,它似乎象征了某种腐化和潜在的不忠诚。即便是高干子弟如谭允旦,也只能在笔记本的秘密深处偷偷抄写这些诗篇。
第二天清晨起床作业时,谭允旦发现自己的记录本里夹了一张纸,上面是清隽飘逸的钢笔字。
“吉祥的光阴一去不还/命运之星悄然陨落/而你仁慈的心却不愿发现/众人对我那些过错的指责/你深深体察我悲痛的情怀/毫不畏避地与我分尝/我所能想象出的挚爱/寻无觅处——除了你心上。”
“给奥古丝塔的诗章。”谭允旦轻轻自语道。
她会心一笑,望向查海洋。清晨明亮的阳光映照在查海洋身上,让他年轻英俊的身材分外挺拔,像那些没有枯涸前葱郁昂扬的胡杨。查海洋回报她以同样温暖的笑容。
钟卫红装作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走过来道:“W老师说,我们的发掘工作差不多结束了。他让我们把设备收整一下,先回乌鲁木齐再进行深入研究。”
这次古墓沟墓地收获颇丰,除了干尸,还有大量墓中遗存物,尤其以一个老妇墓中出土的八粒玉珠最为珍贵和神秘。当然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墓葬群,古墓沟墓地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考古界的热点。
军车运走了大部分出土文物。W和考古队的队员们以及几位留下的战士和当地向导,乘骆驼做第二批次的撤退。W似乎对古墓沟墓地依依不舍,神情中多少有点落寞。谭允旦知道W老师还是对没有找到小河墓地而不能释怀。这个贝格曼笔下的“死亡殿堂”在沙海中失去踪迹,像传说中的女妖,固执的诱惑,却不露真身。
终于还是要离开这里了。W老师深深叹息一声。
驼队载着考古队缓缓向西北方向行进。顺利的话,几天后他们将到达库尔勒。当然前提是,如果顺利的话。
75、
所有曾经有过沙漠经历的人最不愿意经历的事情,在那个下午不期而至。
戈壁上这个小小的驼队,像是沙海中的一粒沙子,缓缓移动着。
在远方,荒漠地带最可怕的沙暴像魔鬼一样,悄悄的来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当地向导托仑尼,他勒住焦躁不安的骆驼,对W说道:“不好,有沙暴。”
W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们一行人就看到了南边的天空像是被墨汁涂抹过,风卷裹的沙浪一层层推进,像是末日到来时的恶浪,毫无阻挡的吞噬着它们前进的每一寸土地。
W失声叫道:“赶紧找隐蔽地!”
此刻风力已经明显增大,夹杂的细沙打在脸上,阵阵抽痛的感觉。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除了一处浅浅的细沟。沙暴的威胁迫在眉睫,骆驼的鼻口紧张的收缩起来。W命令大家将骆驼围沟边,人躲在沟内,希望靠骆驼和这个小沟能躲过这次劫难。
钟卫红和查海洋下了骆驼,正准备去扶谭允旦,不料谭允旦骑乘的骆驼大概被即将到来的沙暴所惊吓,哀鸣一声,一头撞了出去。
受到惊吓的骆驼跑的飞快,谭允旦在上面惊叫出来,无奈却怎样都控制不了骆驼。查海洋反应迅速,他毫不犹豫的跨上骆驼,拼死踢着骆驼,逼它跟上谭允旦。
钟卫红楞了两秒钟之后也准备跨上骆驼去追谭允旦,却被W和托仑尼按住。托仑尼喊道:“沙暴来了!不能去!”
钟卫红挣扎了一下,托仑尼的手像铁铲般坚硬,没有回旋的余地。这时沙暴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过来。钟卫红向西望去,那里已经满是沙尘,什么都看不见了。
76、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沙尘暴终于过去了。当钟卫红从沙堆里艰难的拔出来,抖落满头满身的沙子时,他充满期待的向西望去。希望在那里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同样满身沙土的谭允旦和查海洋。
但是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整个西面仍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刚刚被沙暴洗劫过。
W带领考古队在以事发地周边十公里范围内进行了搜救,一无所获。考虑到水和食物供给的有限,在晚上宿营时,W宣布他们明天将启程前往最近的兵团驻地求救。这个决定是异常痛苦的。谭允旦和查海洋身上带的水和食物不一定能支撑到部队搜救队找到他们的时候,就算能支撑一段时间,搜救队能否找到他们也是个疑问。但如果考古队耗在这里,所冒的风险将可能是整个队伍成员的生命代价。
没有人对W的命令有疑义,包括钟卫红。这是在当下状况里最好、最理智的一种做法。只是在天亮启程的时候,W发现钟卫红和他的骆驼不见了。
钟卫红留下一张字条,简洁的说他去找谭允旦和查海洋的下落,并叮嘱考古队不必等他,火速前往兵团驻地求救。
钟卫红仅仅带走了他的骆驼,他自己的那份水和补给。
77、
象传说中希伯来漂泊者的忧郁,
那是注定的命运,无法脱离。
他不愿窥探黑暗的地狱,
又不能希望在死以前得到安息。
——拜伦
谭允旦被受惊的骆驼带走时,心中先是惊慌,但很快冷静了下来。她意识到必须找到时机下来,否则如果被已经失去方向感的骆驼带到沙暴中心就只有死路一条。在迷离的风尘中,谭允旦时刻关注着从身边掠过的地形地貌。当她看到一座小小的雅丹时,当机立断从骆驼上滚落下来。
那匹骆驼继续向前狂奔,很快淹没在沙影中。
沙子很柔软,减轻了坠落时的痛楚。她在地上轻轻呻吟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即便是在漫天飞舞的沙尘中,依然可以看到查海洋英俊坚毅的脸庞。谭允旦心中一暖,勾住查海洋的脖子。
查海洋抱着她,几步跑到雅丹后将她放下,两人轻轻吁了一口气。查海洋只来得及说了句“抱紧我”,铺天盖地的沙暴就席卷而来。查海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用身躯为她抵挡沙暴的侵袭。
在这漫天遍野的沙的世界里,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熬过这生死关头后,被黄沙遮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