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系列04巫师与玻璃球-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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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叹了口气说,“我对‘安静’这个东西了解不多。谢谢你,布莱因,回答正确。”
“我希望你们已经发现了对你们有利的因素,”布莱因说。埃蒂心想:你这个该死的机器大骗子。布莱因的声音里又带上了洋洋得意的口气,埃蒂不禁好奇一台机器怎么能表现出这样的情绪。到底是建造它的中古先人赋予了它感情,还是不知何时,布莱因自己发展出了一系列人的情绪,来打发漫长的空寂岁月?
“需要我再次走开,你们好商量一下吗?”
“是的。”罗兰说。
路线图闪烁着耀眼的鲜红色。埃蒂转身面对枪侠。罗兰的脸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但在那之前,埃蒂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一种恐怖的东西:虽然转瞬即逝,却是完完全全的绝望。埃蒂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表情。罗兰中了大螯虾的毒、奄奄一息的时候,被埃蒂拿着自己的枪对准的时候,甚至可怕的盖舍俘虏了杰克、带着他消失在剌德城的时候,罗兰的脸上都没出现过那种表情。
“下一步该怎么办?”杰克问道。“我们四个人是不是再来一轮?”
“我想那就没什么意义了,”罗兰说。“布莱因知道的谜语多得是——也许成千上万——这可不是好事情。比这还糟糕得多的是他还知道谜语的来龙去脉……制谜和解谜时的心理活动。”他转身面向埃蒂和苏珊娜,他们两人已经坐了下来,胳膊搂着对方的腰。“我说得对吗?”他问他们。“你们同意吗?”
“那么,”杰克问。“我们该怎么办,罗兰?我是说,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对他说谎,你这个混蛋,埃蒂拼命向罗兰传递这个想法。
罗兰或许真的听到了,他正尽力而为。他用残缺的右手轻轻地摸了摸杰克的头发。“我认为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杰克。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想出一个合适的谜语。它说过,跑完全程不到九个小时。”
“八小时四十五分钟。”杰克插了一句。
“……时间不算长。我们走了都快一个小时了——”
“如果路线图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到托皮卡的路程都走了将近一半了,”苏珊娜喉咙有些发紧。“没准我们的机器朋友在旅程长度的问题上对我们撒了谎。好让它的打赌更有把握。”
“说不定。”罗兰表示赞同。
“那我们该怎么办?”杰克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罗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又吐了出来。“现在,让我单独用谜语来考他。我要搜罗小时候节日猜谜会上那些最难的谜语来问他。杰克,我们若是已经接近了某地……若是还在以相同的速度接近托皮卡,布莱因还没被难倒,我想你应该拿书中最后的几个谜语来问他。挑最难的。”他心烦意乱地摸摸自己的半边脸,看着眼前的冰雕。这个与他惊人相似的冰雕已经渐渐融开,成了面目难辨的一团东西。“我仍然认为答案就在书里头。否则你回到这个世界之前为什么会被吸引到它那里去呢?”
“那我们呢?”苏珊娜问。“埃蒂和我该怎么做?”
“思考,”罗兰说。“思考,看在你们父亲的份上。”
“‘我不用手来射击,’”埃蒂说。他突然觉得自己远离了此地,这是种陌生的感觉。当他从木头里看出弹弓和钥匙等着他释放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但同时又好像完全不同。
罗兰用怪怪的眼神望着他。“是的,埃蒂,你说得没错。枪侠是用心来射击的。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本来他还打算再说点什么的,但是突然有一个古怪的意象——一段古怪的记忆——阻止了他:在前往剌德城的途中,记不得是哪次停下露宿,罗兰蹲在杰克的旁边,两人面前是一堆没有点燃的篝火。罗兰又在进行他那永无休止的授课了。这次轮到杰克了。杰克手中拿着燧石和火镰,正试图点燃篝火。燧石上冒出了一个个火星,但马上就熄灭在黑暗中了。罗兰说他正在做蠢事。他正在做……嗯……蠢事。
“不,”埃蒂说。“他根本没这么说。起码他没跟杰克那么说。”
“埃蒂?”苏珊娜说,听上去很担心,甚至是害怕。
那么你为什么不问问他说了些什么呢,兄弟?那是亨利的声音,那个像哲人一样夸夸其谈的瘾君子。他很久没听到过亨利对他说话了。问他,他就坐在你身边,问他到底说了什么。不要像个裹着尿布的孩子一样毫无主见。
但这是个坏主意,在罗兰的世界里,这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在罗兰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谜语。你不是用你的手而是用你的脑子射击,用你那该死的脑子!你会对点不着火的人说什么呢?当然是说,把你的燧石靠近一点。那就是罗兰当时说的话:把你的燧石靠近点,拿稳。
但这些都与眼前的情形风马牛不相及。是的,接近了,但接近只在马蹄铁这种东西上才管用①『注:原文是:close only couts in horseshoes,意思是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都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是接近是没有用的。』,亨利·迪恩在成为像哲人般的瘾君子之前会这么说的。埃蒂的记忆有点模糊不清,因为罗兰让他感到尴尬……让他难为情……拿他开涮……
也许不是故意的,不过,有些东西……有些东西使以前亨利常常给他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是当然了,要不然消失了这么久后,亨利怎么会突然又回来了呢?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甚至包括奥伊。
“继续啊,”他告诉罗兰,语气有些烦躁。“你要我们思考,我们正在思考呢。”他正在拼命地思考。
(我用大脑来射击)以至于脑子都快冒火了,但他可不打算告诉那个又高又丑且上了年纪的家伙。“继续问布莱因一些谜语啊。做你该做的。”
“随便你,埃蒂。”罗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向前去,再次把手放在猩红色的长方形上。路线图立刻又显现出来。上面的绿点已经离莱利亚更远了,但是埃蒂很清楚火车已经明显减速了,要么是因为执行了某一个内置程序,要么是布莱因玩得很开心,不想这么快结束旅程。
“斯蒂文之子罗兰,你的卡-泰特准备好继续我们的节日猜谜了吗?”
“是,布莱因,”罗兰说。埃蒂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沉重。“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现在会单独给你猜谜。”
“作为首领和你卡-泰特的父亲。这是你的权利。这些是节日猜谜中的谜语吗?”
“是的。”
“好。”它口气中透出几分让人生厌的满足。“我想多听到些谜语。”
“好啊。”罗兰深呼了一口气后开始出谜。“给我吃的我就活下来。给我喝的我就会死掉。我是什么?”
“火。”回答毫不犹豫。仍旧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自满,那口气仿佛在说当你祖母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老早知道这个谜语了,再来一个啊!几个世纪以来我都没有这么开心了,再试试啊!
“布莱因,我在阳光前面走过,但没有影子。我是什么呢?”
“风。”回答还是那么斩钉截铁。
“先生,你说对了。下一个。这东西轻如鸿毛,但是没人能够长时间握着这样东西②『注:原文是This is as light as a feather,yet no man can hold it for long。这个谜语利用了hold的两个意思,这个词既是握着、举着某样东西的意思,又可以表示屏住呼吸。』。”
“人的气息。”回答毫不拖泥带水。
但他这次的确犹豫了,埃蒂突然想到。杰克和苏珊娜焦急地凝视着罗兰,双拳紧攥,巴望着他能给布莱因出个像样的谜语,可以把它难倒,就像打牌时突然甩出的一招制敌的王牌。埃蒂无法看着他们——尤其是苏珊娜——否则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是双拳紧握,强迫它们张开,平放在大腿上。要做到这一点非常艰难。他听到走廊上罗兰还在翻弄着他年轻时听过的那些谜语。
“布莱因,猜这个谜语吧:如果你打碎我,我不会停止工作。如果你能触碰到我,我的工作就完成了。如果你失去我,你必须马上用一个戒指把我找到。我是什么?”
一瞬间,苏珊娜的呼吸停止了,虽然埃蒂在低头往下看,他仍然明白他的所思亦是她的所想:这是个好谜语,很好的谜语,有可能——
“人的心,”布莱因说。还是毫不犹豫的样子。“这个谜语很大程度上基于人类诗意的幻想;比方说约翰·艾弗里、塞罗尼亚·亨茨、昂多拉、威廉·布莱克、詹姆斯·塔特、维罗尼卡·梅斯,以及其他人。人类的思考总是围绕着爱情。从塔的一层到另一层,这个事实始终不变,即使在这个堕落的年代也是如此。继续,蓟犁的罗兰。”
苏珊娜恢复了呼吸。埃蒂双手又想攥紧,但他没让它们这样做。把你的燧石挪近一点,他用罗兰的声音思考着。把你的燧石挪近一点,看在你父亲的分上!单轨火车布莱因继续前行,在魔月的照耀下向东南方进发。
第二章 猎犬瀑布
1
杰克不知道对于布莱因来说,《谜语大全》上的最后十个谜语是容易还是困难,但在他看来是相当难的。当然,他提醒自己,他可不是布莱因那样的思考机器,背后还有遍布全城的计算机给它出谋划策。他除了迎难而上外别无选择;老天爷不会眷顾胆小鬼,埃蒂经常这么说。如果最后十个谜语没有难倒布莱因,他会试试亚伦·深纽的参孙谜语(吃的从吃者出来之类的谜语)。要是还不行,他也许就……该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自己到时会作何感想。杰克想,事实上,我的脑子已经失灵了。
为什么不呢?在最近的八小时左右的时间里,他经历了一场异乎寻常的情感风暴。首先,恐惧:确认他和奥伊将从索桥跌落,然后淹死在河里;被盖舍驱赶到那个着了魔的迷宫剌德城;还得盯住滴答老人可怕的绿眼睛,绞尽脑汁地回答他提出的关于时间、纳粹和传递电路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根本就是没法回答的。被滴答老人追问的感觉简直就像在地狱里参加期末考试。
接下来就是一阵被罗兰(还有奥伊;要是没有奥伊帮忙,他保准已经没命了)营救的喜悦,他们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看到的奇观,他对苏珊娜解出布莱因的启动之谜的惊讶,还有就是赶在布莱因释放存储在剌德城下面的大量毒气前,疯狂地冲上列车。
在那么多次幸免于难后,他感到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罗兰当然会难住布莱因,然后布莱因会愿赌服输,把他们平安送达最后一站(管它托皮卡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接下来他们会找到黑暗塔,在那里完成使命,打抱他们该打抱的不平,搞定他们该搞定的东西。接下来呢?当然了,从此他们快快乐乐地生活着。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儿。
就是有一点……
罗兰说过,他们分享彼此的想法;卡-泰特的部分含义就是他们分享彼此的楷覆功。自罗兰踏进走廊,给布莱因猜儿时谜语的那一刻起,钻讲杰克脑子里的就是一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这种感觉不仅来自于枪侠;苏珊娜也传递了同样忧郁的情绪。只有埃蒂例外,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而是思考着别的问题。这也许是好事,但谁也不能担保,而且——
——杰克又开始害怕了。更糟糕的是,他感到绝望,就好像被某个无情的敌人一步步逼进了死角。他的手指不安分地在奥伊的毛里拨弄,当低头看手指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奥伊那时为了使自己不掉下桥去而咬住的他的那只手不疼了。貉獭的牙留下的洞眼还在,血凝结在他的手上和腕上,但手本身不疼了。他小心翼翼地活动活动手。有一点疼,但程度很轻,基本上没什么感觉。
“布莱因,什么东西可以倒着沿烟囱上去,但不能正着沿烟囱下来?”
“女士用的阳伞。”布莱因快意自得地回答道,这种语气连杰克也开始讨厌了。
“谢谢,布莱因,你又回答对了。下一个——”
“罗兰?”
枪侠转过头看着杰克,他那专注的神情有所放松。那不是微笑,但至少看上去有点像微笑,这让杰克很高兴。
“怎么了,杰克?”
“我的手。曾经疼得要命,现在好了!”
“呸,”布莱因用约翰·韦恩式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能忍受一个猎犬的前爪被糟蹋成那样,更不用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小手了。所以我把它弄好了。”
“是怎么弄的呢?”杰克问道。
“看看你座位的扶手吧。”
杰克看了看,发现一个不显眼的线网格子架。看上去有点像他七八岁时用过的晶体管收音机的喇叭。
“这是在贵族车厢旅行的另一个好处,”布莱因继续自鸣得意地说。杰克突然想到布莱因非常适合去派珀学校。世界上第一辆单轨列车,同时还是个人格分裂的怪物。“这个手扫描式光谱放大器是个诊断工具,它可以提供一般的紧急救助。就像我给你实施的救助一样。这还是一个营养补给系统,一个脑相记录仪,一个压力分析仪,还是一个提神装置,可以自然地刺激体内多肽的分泌。这个放大器还能够制造非常真实可信的错觉和幻觉。纽约的杰克,你想和一个与你来自塔的同一层的知名性感女神分享你的初次性经验吗?也许是玛莉莲·梦露,拉奎尔·威尔奇①『注:拉奎尔·威尔奇(1940— ),美国女演员,主演电影《蛮荒世界》、《百支快枪》和《三剑客》等。』,抑或是伊迪丝·邦可②『注:伊迪丝·邦可,美国女演员,出演电视剧《四海一家》。』?”
杰克笑了。他猜想,取笑布莱因可能有点冒险,但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并没有伊迪丝·邦可这个人,”他说。“她只是电视节目里的一个人物而已。女演员的名字,嗯,是吉恩·斯塔博顿。她看上去像肖太太,她是我们的保姆,很好的人,但是她——你知道——不年轻了。”
布莱因沉默许久。当计算机的声音回来的时候,语调中的欢快被一种莫名的冷淡所取代。
“我请求你的原谅,纽约的杰克。我收回性经验的提议。”
杰克想,我倒能长长见识,同时他抬起一只手掩盖住自己的笑容。然后他大声地(希望是一个谦卑得恰到好处的语调)说:“没关系,布莱因。我想我还太年轻,做那事太早了一点。”
苏珊娜和罗兰四目对望。苏珊娜不知道伊迪丝·邦可是何许人也——当时还没有《四海一家》这档节目。但她仍然抓住了当前形势的关键;杰克看着她的嘴形正在发出一个无声的词,并且把那个信息像吹肥皂泡一样传到枪侠那儿:
错误。
是的。布莱因的确犯了一个错误。更重要的是,杰克·钱伯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发现了这一点。而且,如果布莱因犯了一个错误,他就有可能再犯。他们也许还有希望。杰克决定像那时在河岔口镇对待格拉夫③『注:格拉夫,罗兰世界的一种烈性苹果酒,杰克在河岔口时喝过。参见《黑暗塔》第三部《荒原》。』那样对待这种可能性,只允许自己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