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天下-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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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聪却没有顾及苍黍的感受。
或者说,他能猜测到苍黍的感受,却无暇多加顾及,甚至是不屑顾及。晏聪自信苍黍这样的人物,已无法与他相提并论,既不配成为他的朋友,也不配成为他的对手,如果不是沾了九歌城的光,苍黍定然连今天这样的地位也没有。
当晏聪还没有今日这样的成就之时,他尚且不惧苍黍会向他寻仇,何况现在?
想到可以当着苍黍的面叱咤风云、成就功勋,晏聪心头就有莫名的快意,他忍不住想起一件事:如今,战传说何在?
当世年轻一辈高手中,晏聪内心深处唯一不敢轻视的只有战传说了。他心想如果战传说不是与冥皇有难以化解的矛盾,也许,统领先锋军团的重任,会落在战传说肩上,而不是他晏聪。战传说之父战曲乃乐土英雄,晏聪的出身是无法与战传说相比的。
大军出发之前在禅都城外召开规模空前的誓师大会——誓师大会上,冥皇授以晏聪以“灭劫大公”的爵位,晏聪正是以“灭劫大公”的身份担任先锋兵团统领的,否则以一介平民的身份担此重任,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即使冥皇为晏聪作了铺垫,当晏聪接过冥皇赐予代表权力与地位的绛红色战甲时,他仍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中所隐含的惊羡、妒忌,同时也不免有敬佩、崇拜。
誓师之后,大军并未立即开拨。晏聪已是禅都新贵,不少人见他如此年轻已有今日地位,猜测其前途将不可限量,故争先恐后地与晏聪笼络情感,每天都有宴席在等待着晏聪。
晏聪应对得十分得体,能拒绝的他都尽可能婉言相拒,实在推脱不过的,也会先向天司危禀报请准——他没有被目前的风光冲昏头脑。
不过,纵然如此,晏聪仍是在短短数日间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豪族名门的生活,其奢华与气派会让如晏聪这样出身平凡的人不由自主地对自己以往的生活产生怀疑与否定。
乐土北境的子民曾受尽劫域人滋扰之苦,当大冥大军北上时,沿途百姓无不夹道相送,并献上美酒与鱼肉,这使大军上上下下备受鼓舞,士气空前高涨。
尤其是当盘踞于乐土北部边境的几支劫域的小股人马在大军北上时望风而逃时,作为统帅的天司危相信这是大军将会所向披靡的征兆,当即将此事当做捷报报与禅都。
出了乐土,进入劫域的领地后,自是再也没有乐土百姓夹道赠送鱼肉美酒。大军开始面对异常的平静,整整两天两夜,除了行军还是行军,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更不用说受到劫域人的滋扰侵袭。
这看来是好事,其实过于平静反而会让军队的士气开始回落。劫域地广人稀,常常一连数十里不见有人活动过的迹象,更不用说见到村镇了。
途中休息造饭时,天司危在二十余名司危骠骑的簇拥下巡视各路人马。自成为天司危以来,他还是 第一次亲自指挥如此大的战役,自是希望战绩彪炳,当他感到大军士气有些低落时,赶忙亲自巡视,以振士气。
“劫域总共不过二万余人,加之大劫主又已被杀,他们怎敢再与我大冥的大军对抗?劫域地域宽广,只怕劫域人会利用这一点,回避锋芒,不肯与我们交战,我们空有压倒性的优势力量也无济于事了。”
当天司危经过九歌军团的营地时,听到了这样的议论声。
说话者是九歌城的一名低级将领,他正指挥着几个九歌城战士起灶,背对着天司危这边,显然没有发现天司危一行人的到来。
那几名九歌城战士却发现了,神色都变得有些紧张。天司危若是以方才那低级将领的言论为依据,将他们扣上“动摇军心”的罪名,也不是毫无理由。
其中一人向那低级将领努了努嘴,低级将领回首一看,脸色变了变,暗叫一声:“不好!”此人倒也有些骨气,虽然担心,却并未表现得过于惧怕,忙领着那几名九歌城战士一起向天司危施礼。
天司危并未动怒,他甚至笑了笑,望着那低级将领道:“若劫域人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回避我大军的锋芒不肯交战,我们该如何应付?”
那低级将领不过只是为在九歌城战士面前显示自己有谋略而已,当天司危要他说出对策时,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不过他倒算激灵,很快就回过神来,道:“天司危大人定已成竹在胸,属下怎敢班门弄斧?”
天司危哈哈一笑,并没有再说什么,向身边的人打了个手势,自顾离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九歌城战士。
无论是否真的胸有成竹,以天司危的身份,又怎会对一些地位低下的普通战士细说?
事实上天司危对于这一问题并没有应付的良策,此次兵发劫域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城掠地,而是要从根本上将劫域彻底消灭!如此一来,如何吸引劫域人正面交战便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而自大军进入劫域境内这两天的情况看,劫域人似乎已摸透了大冥王朝的意图,竟一次也不肯出现。
如今的大冥大军就像一只握紧、饱蓄力量的拳头,想要全力击出,却迟迟不见目标出现。
回到帅营,天司危立即传令,为先锋兵团配备最好的战马。先锋兵团备足三日的粮草,除必要的武器装备外,其余辎重一律抛下,即刻全速前进,直插劫域腹地,以尽早找到劫域有生力量为重任。
给先锋军团下达这样的命令,固然可以促使晏聪的先锋军团全速前进,但相应地也会造成先锋军团与主力军的脱节,给劫域人围歼先锋军团的机会,阵形的前后脱节实是兵家大忌!
天司危不会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在他看来,这是唯一有可能吸引劫域人出战的办法。
一旦劫域人感到大冥先锋军团孤军深入有利于围歼,就极可能沉不住气主动出击。在人数上,先锋军团不到万人,而劫域人有二万余,而且还占有地利,有着不少优势,但先锋军团主要是由禅战士组成,战斗力惊人,就算不能胜过劫域人,至少可以与对方相峙一段时间,这就给了大冥主力衔尾追击创造了条件。
可以说,晏聪的先锋军团,就是天司危抛出的一块诱饵。
但劫域人会不会试图吞下这块诱饵?
天司危也毫无把握。
命令传出之后,天司危才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脸上不由展露笑意。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诱饵,劫域人一定会吞下的。
其原因就在于先锋军团的统领是晏聪!
大劫主的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晏聪的缘故,当晏聪孤军深入的时候,劫域又怎会放弃为大劫主复仇的大好机会?
想到这里,天司危不由精神为之一振。
作为先锋军团的统领,晏聪在此次攻伐劫域的战役中的重要作用是不言而喻的。眼下,仅凭他那惊世骇俗的武道修为是不够的,他要设法让近万禅战士的战斗力全面发挥。
禅战士的个人作战力绝对比大冥普通战士强,但在大规模的战役中,单兵作战力的强大,并不一定就等同于整体战斗力的强大,晏聪明白这一点,问题在于他虽然明白这一点,却没有任何统领千军万马的经验。如果仅仅只有勇猛,那么这支近万人的先锋军团所能做的唯有在冰雪皑皑的劫域阔野里漫无目的地前进,直到被自己拖累得筋疲力尽。
对于晏聪来说,与其他军团统领不同的是,他是自一个从未直接为大冥王朝效命的武道中人一下跃升到这一位置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信。
既以晏聪为先锋军团的统领,天司危也为晏聪挑选了几名偏将与幕僚,但几天相处之后,晏聪并未发现这几人有何过人之处。
现在,晏聪迫切需要一场痛痛快快的胜利以树立自己的威信。
正因为如此,对天司危让先锋军团加强前进的命令,晏聪是乐于接受的。
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天司危只让他们留足了三日粮草,这便等于要先锋军团在三日之内必须找到劫域的主力。
以晏聪对劫域的了解,他知道由此处前往劫域普罗城,有三天的时间是足够的,问题在于直扑普罗城,是否就一定能遭遇劫域的主力。
晏聪沉吟良久,发出了自他为先锋军团统领以来 第一条重要指令:精选百名禅战士分作十组,以十里范围为半径,以先锋军团主力为核心,全面出击!一旦发现劫域人马则立即与先锋军团主力联络。
作此安排后,先锋军团即依天司危之令,立即加速前进。
劫域境内地形大多比较平坦,但由于冰雪终年覆盖,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都只能沿着大道前进,而决不适宜全面推进。
晏聪勒马立于一座小山冈上,望着不见首尾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心头竟没有多少豪迈之感。
坐骑在他身下喷着热气,热气被刺骨的冷风一吹,又立刻变成了白茫茫的冰雾。
晏聪抚摸了一下自己冰凉的脸,对身边的人道:“如果劫域人刻意避战,大冥倒不妨采用其他策略。譬如攻下普罗城后派精锐人马长驻普罗城,以普罗城为据点追剿劫域人。在这样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劫域失去依据点,绝难久撑。”
他身边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傍晚时分,先锋军团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晏聪下令扎营,并严令每个人睡前务必用有姜汁的热水烫洗手脚。
没想到这一命令传下去不久,就有一名负责管理先锋军团武备后勤的将领匆匆赶来见晏聪,此人名为蓝桥,年逾四旬,颇有行军征战的经验。
蓝桥一见晏聪,便急忙道:“灭劫大公,劫域境内极少有草木,想要仅仅依靠在行军沿途伐木取火,根本无法办到,而且还会耽搁前进速度,加上沿途溪泉皆遭冰封,连用水也必须以薪火融化冰雪,如果再烧沸水烫洗手足,那么不出两日,我等将无柴草起灶生火。”
晏聪一怔。
他之所以传出此令,是担心部下被冻伤,本以为自己考虑得够周到了,没想到事情根本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晏聪不由心头一阵烦躁,他有些不耐烦地道:“不如此,若将士冻伤影响战斗力岂不更棘手?”
蓝桥道:“剑帛人原先曾是生活在与劫域相连的剑帛国,亦属寒冷之地,所以剑帛人便以十数种草药制成了一种膏,名为‘无忧膏’,将无忧膏涂于手足裸露部位,可防冻伤,当年剑帛人仅靠出售无忧膏便赚了不少。后来劫域人侵入剑帛国,带走了一批能制无忧膏的工匠。如今除了劫域或许还有能制无忧膏的匠人外,其余的恐怕已渐渐失传了……”
晏聪明白了蓝桥的意思,却也因此而更为疑惑,他道:“既然已失传,你又为何提及此事?”
蓝桥道:“属下的意思是宁可让部分将士冻伤,也不能使整支先锋军团在饥饿中作战,只要一鼓作气攻下普罗城,等能找到被劫域人劫持的剑帛人的后人,那时再医治也不迟。”
晏聪已有些被蓝桥说动了,却听另一人道:“大公万万不可收回成命!”
晏聪一看,却是岚显,是奉命辅佐晏聪的四员战将之一。
岚显道:“频频更改军令,将有损大公威望,更何况没有薪禾,还有黑火石可用。”
“黑火石?!”晏聪不解地道。
“不错,劫域境内产有一种岩石,此石黝黑发亮,可以燃烧,火力较之柴禾更猛,只要找到黑火石,就算与劫域相持更长时日,也不成问题。”
晏聪转向蓝桥道:“劫域是否真有黑火石?”
蓝桥点头道:“确有此石,不过都为冰雪覆盖,开采不易。”
晏聪道:“谅也不会太难。”
蓝桥见晏聪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什么。
小小的一场争议让晏聪意识到出征劫域须得面对千头万绪,一旦陷入持续作战中,不知还会遭遇怎样错综复杂的局面。
半夜,晏聪正朦胧入睡,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喊声惊醒,他立即翻身坐起,提刀在手,冲出营外,大声喝道:“何事喧哗?”
一侍卫飞奔而来,跪下道:“禀大公,西营起火了!”
晏聪心往下一沉,沉声道:“是粮草起火了?”西营正是囤积粮草的地方。
那侍卫道:“其他兄弟已前去查看……或许正是粮草起火了。”
晏聪朝西向望去,但见火光冲天。
凭直觉,晏聪相信定是粮草起火了,也许是因为他联想到白天的那场争议。
果然,只见蓝桥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苍白地跪于晏聪面前,嘶声道:“所有粮草……已被付之一炬……”
晏聪目光凌厉若剑,逼视着蓝桥,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此刻你应是在西营救火!”
蓝桥声音嘶哑地道:“没有用了……这是有人纵火而非失火,粮草薪禾上被泼了一层油,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营地周围只有积雪,没有江河,根本无法扑救。”
晏聪面色如霜!
“难道劫域人久久不露面,却一出手便是直取我要害?”晏聪飞速转念,“但这一带地势平坦,我又曾叮嘱务必要加强巡守,严防劫域人发动袭击,照理劫域人绝难得逞,就算得逞,也不可能立即能够全身而退,却不被阻截。”
想到这里,晏聪心头猛地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暗自打了个冷战。
火终于灭了,但并不是被扑灭的。
当晏聪赶到西营时,眼前的情形让他明白蓝桥所言并不假,这场大火根本无法扑灭。
现场已零乱不堪,晏聪曾是最擅长追踪术的六道门弟子,此刻也难以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没有粮草,就算即刻出发赶往普罗城,也将成为一支又困又饿之师,晏聪别无选择,只有向天司危请求暂缓前进速度,等得到后援再发兵。
专门用于大军数路军团联络的灵鸽在晏聪的目送下向南飞去。
劫域普罗城百战殿的主殿内。
一身材高硕、肤色白皙的中年男子将一幅图在他身前的长几上徐徐展开。
此人即劫域四将中最后一名幸存者——幽将。
大劫主已亡,劫域的大局理所当然由幽将把持。
图是一幅地图,图的中央有城池模样的标识,旁边以朱色写着三个字——普罗城。
幽将提起笔,自图的下方拉出一条粗黑线,然后一直往上延伸,直至迫近普罗城,终于顿笔,顺手一勾,勾勒出一个大大的箭头。
“大冥王朝的人马前进速度极快,其先锋军团已与主力脱节,看来此次尊释是势在必得了。”
尊释乃冥皇未加冕登基前的称谓,劫域的人却至今仍直呼此名。
幽将将目光自地图上抬起,扫视四周,接着道:“阵形前后无法呼应,乃兵家大忌,大冥王朝中人一向以熟悉兵法自诩,自以为是天下兵家宗主,未料却犯下如此低劣的错误,看来大冥虽来势汹汹,却并非无懈可击!”
立即有人应和道:“听说大冥先锋军团的统领是一个叫晏聪的年轻人,大劫主之死,与此子有很大关系,我们不妨就借机一举击溃大冥的先锋军团,拿晏聪的人头祭奠大劫主!”
“对,以晏聪的首级祭奠大劫主!”
一片叫嚣声中,忽闻一平缓的声音道:“除非用我之计,否则要除晏聪决不容易。”
语气不疾不徐,却有神奇的力量,让殿内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聚于一人身上。
此人衣饰朴素无华,但除了眼神过于阴郁外,绝对称得上气宇轩昂,最奇怪的是从五官特征来看,他并不像是劫域人,反倒像是乐土人。
幽将望着那人,不动声色地道:“你是觉得劫域勇士连大冥的先锋军团都胜不了吗?”
那人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大冥的统帅天司危之所以会任凭先锋军团与主力脱节,并非他太昏昧无知。恰恰相反,这定是其策略——或者说,这是尊释的策略。他们愿意以晏聪为诱饵,引我们出击。在他们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