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雨江南作者:阿落(完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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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拉起窗帘道。“你瞧,这万里好河山,都是我哥哥的。”
“你说哥哥会怪我的决定么。”
“不会,天底下,他最疼爱的就是你。”
放眼望去,青绿色的一片湖,湖边开满了白色的花。雨落在水面上是一个个涟漪,开了,又落下。
马车停下,他们都微微一愣。行出的不过一个时辰,那时候雨声还大了。檀漓说,是马车遇到什么事故了吧。
刚说完,一个头探进来,对公主说:“请公主下车。”
宁文看了檀漓一眼,就被人搀扶下车。檀漓也跟着探出了头来。
却看见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至天边。何其壮观。骑着马的蒙古勇士没有人撑伞,肌肉被水淋过,看得更加壮实。
但重点是,那些人中,是有一个人撑着伞的。
火红的油纸伞,宛如血一般的刺目。而他一袭黑衣,更是在一群勇士中,变得鬼魅异常。
他如此爱浓墨重彩的颜色,因为他觉得,那些颜色用在自己身上是不过分的。何时开始的?印象中,他的性格也不是总是阴森可怖,他也会对母亲和孩子温柔,会做一桌饭。尽管他用皮鞭抽洁白的身躯,让上面千疮百孔,但依旧可以记得,少时两人手拉着手,雾气浓重。走在青石板路上,少年滑了一跤,还哭了鼻子。
他就这样抱着他,安慰地摸着他的头。仿佛这不是那个魔鬼一般的父亲。
他只是一位慈父,在雾中安慰一个摔疼的少年。
他那时候还不爱这么艳丽的颜色,他也几乎不穿黑色。这个父亲,几时让自己,都不再认得出。
檀之璟对宁文的微笑,在檀漓出现后戛然而止。他挑了挑嘴角,轻蔑地说道:“怎么,公主出嫁,还要有个人来送你?”
檀漓没有回答。
宁文勾勾手,对檀之璟说:“你就是要接我去蒙古的使者?”
“正是在下。”
“你不像蒙古人,你是汉人。”
“那又如何。”
宁文咬牙道:“小人。”
檀之璟还是一个优雅的笑容:“过奖。”
宁文转头对檀漓说:“那我走了。你可别想我。”
檀漓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她摇摇头说:“檀漓哥哥,这或许对你很残酷,但是,你说过,天底下最疼爱我的,就是哥哥和你。所以你们会尊重我的决定。”
她不再说下去,伸手抚了一下檀漓发梢滴落的雨滴。
然后她转头,走向蒙古的大队。身后有人跟上,却被她一个手势拦住了。
她举起手,指着檀之璟:“我要你过来接我。”
檀之璟愣了愣。然后说:“乐意之极。”就大步跨了过来。
宁文渐渐往前走去,离檀之璟越来越近。直到两人走到一起。宁文伸出一只手,檀之璟拉住。
宁文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一把勾住了檀之璟,然后两人身体迅速贴近。檀之璟反应很迅速,急忙拉开宁文。而不远处的落羽,她血红色的绸袖已经向她飞来。宁文却依旧死死地抓住檀之璟,没有放开的意思。这下大家才反应过来。都欲上来阻止。
宁文的手被红袖缠住,动弹不得,却还是抓着檀之璟。眼见周围开始混乱。她明白,时间不多。
远远的,檀漓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挡住,他知道,宁文现在有危险,但身后的侍卫已经把他围住。动弹不得。
雨从天上纷然而下,越下越大,视线被模糊地挡住了。
宁文和檀之璟纠缠在一起,千钧一发,宁文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吼了一声。然后她把红绸往前一拖,一只手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就这样向檀之璟飞了过去。
一瞬间插如了他的腰部。他的伞掉到了地上,很快,身上就浸满了雨水。血融合着雨,一起流到他的脚下,他跌坐到地上。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委花更是惊讶地大叫:“快来人抓住她!!”
他抬起手,示意不要有人过来。跑了一半的落羽也愣在原地。
满地的血,还有他满身的泥浆,他失魂落魄地坐着,雨水顺着黑色的头发落下。
他显然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受伤,如何跌坐在地,看着一地的血水,仿佛才知道疼痛一般,皱起了眉头。
宁文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她擦擦自己嘴角的雨水,说道:“你还想让我去蒙古,你想得美,我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
转头吐了他一口,转身就走。檀漓已经快步冲了上来。宁文一把拉住她,说:“我们快走。”
“宁文你……”
“你说了,你不会怪我的。”
檀漓皱起眉头,宁文想拉他转身就走,他却回避掉他的手,直直向檀之璟跑去。
周围没有人敢动,更加奇怪地看着檀漓,他的眼里有泪,是泪吧,还是雨水。他悲伤地神情,让人们都吃了一惊。
檀之璟却在此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想去拉他的样子,他的眼神里也没有了那股鬼魅的神色,是被大雨淋得湿淋淋的悲哀。
他身下的血,蜿蜒出诡异的图腾。
他说:“我居然被个小姑娘算计,是你指使的么?”
檀漓摇头。檀之璟笑了:“其实是你,我也不会怪你。”他的身子又前倾了一些,吃力地动着嘴,“檀漓,你过来,让我看看好么。”
檀漓的眼泪汹涌而出,他“咚”地跪倒在地,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身的血水。檀之璟的手摸到他的脸上,又顺下来:“我对你,做了好多,好多不该做的事情。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你有事。
我不去蒙古,他们就,不会放过你的母亲。
我只想你好,檀漓。
我爱着你们。”
他苍白的嘴,裂了开来。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极平常的事情,雨小了,变成细细地雨丝。
檀漓说:“别再说话了,快叫他们送你回去,找个大夫……”
“檀漓。”他拉起檀漓的手,“我不是个好父亲,让你痛苦,只是因为太爱你了。”
触到手的那一瞬间,时光倒转,又摇摇晃晃回到了童年。一个大雾的天气,湿润的青石板,两个人,一同走着。
远在天边,记忆深处的童年。
他还是那个温柔的父亲。
终于支持不住,往后倒去。檀漓伸手想扶,却有人抢先一步,是落羽。她红色的绸衫同地上的红色揉在一起,壮丽艳美,红似火莲。她悲伤地表情显而易见,抱着檀之璟,死死地。
檀之璟摸着她的脸,低声道:“羽儿,对不起,这生无法再报答你。”
落羽闭着眼睛摇头,眼泪从脸庞滑落。融到雨水里。
直到檀之璟闭上眼。
闭眼前,他还看着檀漓。
檀漓却看不见他,他的眼前全是模糊的一片。
他记不清了。
什么都记不清了。
耳边的轰鸣,犹如天边来了千军万马。是敌是友,无关紧要。这一刻心事痛的,那些雨淋湿了自己,亦淋湿了记忆。
然后有一只手,缓缓环住他,他被拥入了一个怀抱。怀抱很温暖,温暖足以让他能失声痛哭。他哭得撕心裂肺,恍如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宣泄出来。
他叫道:“韶廉……”
然后有人在他的耳边柔声道:“我在。”
盛怒君王
醒来时候,已经在飘着沉香的屋子里。白色的纱帐外,是几个忙碌的身影,倒在纱上,恍如皮影戏一般。
戏里,还是戏外。猛然醒悟,身体的无力,头脑却又回到那个雨景。他想起了宁文,终于无力地伸手,把帐子给拉开。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他们看见檀漓醒了,都涌向了这。
“檀漓大人,檀漓大人你醒了!”欣喜地声音此起彼伏,端汤送水,披衣梳头。檀漓问:“宁文怎么样了?”
一个丫头答:“已经在玲珑殿休息了几天,比檀漓大人醒得早。醒来了嚷嚷着要见你,可皇帝不许。”
“皇上呢。”
问完这句话,屋里一瞬间沉默了。一个丫头一个不稳,碗里的汤水撒到地上。
檀漓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回事?”
“皇上说。”一个丫头低着头开口,“他再也不想见到你。”
接着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檀漓半靠着窗,反复思忖着这句话。分量够重。印象中,他从来都不曾说过这般话,尤其对自己。百般的宠爱和顺从,像疼一个女子一般地呵护自己。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刻薄,但也从不会说:“再也不见。”
他闭上眼说:“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这次是自己的错,宁文是他疼爱的妹妹,什么都不说就毅然答应送她出宫去蒙古和亲,按着韶廉的性格,或许真的觉得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他又想了想,起身,穿了件衣服就往外走去。
宫女见了都说:“檀漓大人你身子不好,不要随意乱走动了。”他甩开他们的手,径直下了楼梯。
檀漓的脾性大家都懂得,性子好起来待谁都似春风化雨。脾气坏起来就是连皇上也没有办法。他们都认为皇上评价他任性妄为,刻薄冷漠这八字真是恰当得不能再恰当。因此当他甩开了宫女的手,谁还会不怕死跑上去再去拉。
大殿里没有别人,在远远的地方,皇帝一人坐在龙椅之上。他右手执着一支笔,左手撑着脑袋。他写一些字,但决对心不在焉。
虽知有人来,但他依旧没有抬头。
檀漓也低着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上面倒着自己的影子。
他还是先开口了,低低地唤了声:“韶廉。”
没有反应。檀漓微微有些恼火起来。往前走了一些,韶廉抬头扫了他一眼,说:“别过来了。”
然后又低下:“不想看见你。”
檀漓更加恼怒,一甩袖子,说道:“不想见就不见,这辈子都不要见才好。”
然后转身离开,大殿里满是他凌乱的脚步声。韶廉听到脚步渐远,也没有追上去。
檀漓的性格他是熟知,定是希望自己能追上,道句歉,就完事。这次哪有这么简单。他于是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
檀漓走到大殿门口,也没见韶廉追上了,由怒转变成了担心,走上台阶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往了一眼。见韶廉还在大殿上,埋着头,看不见表情。
檀漓一怒之下坐到了台阶上。长长地头发拖在后面,散开,变成一圈撒了一地的墨。
这么坐了两个时辰。一个在殿里,一个在殿外,气氛实在是诡异。最后韶廉还是妥协。拿起座上一件坠着星星宝玉的黄色帝袍,随意披到身上,走向坐在门外的赌气的少年。
他穿了件雪白的暗纹锻袍,罩着外边缀着流苏和绒毛的薄纱。他乌黑的头发倾泻而下,消瘦的肩膀,单薄瘦弱直想让人拥入怀中。
韶廉从后面拍拍他,没反应。
还在生气?
他绕到前面,看见他歪着头,抱着双腿。右脸颊贴着自己的膝盖上,面颊泛着潮红,还有清晰的泪痕。他熟睡的时候,睫毛纤细而长,会微微抖动,煞是好看。如罩着薄而淡的烟雨,结了丁香般的愁怨,清淡却凄凉,心疼就更多一些。
韶廉从前面抱住他时候,他醒了。迷茫地抬眼看了一眼韶廉,然后伸出手,也抱住了他。
蹭着他的脸,檀漓的脸是冰凉的,怎么也捂不热。但他的呼吸是热的,带着淡淡地喘息声,娇艳迷人地萦绕在韶廉的耳边。
猛然想起什么,檀漓一缩手,说:“走开。”
“喂。这明明是我该生气的事情。”韶廉委屈地说。
“我病了,你都不来看我。”更加委屈。
韶廉才放开他:“因为我很生气。你居然带着宁文去蒙古,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内疚一辈子。”
檀漓不声响了,仿佛正中下怀。他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会,原谅的。”
韶廉捏了他一下脸:“你就觉得我不会生你气,哪日,你真把我气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他又说:“都怪我太惯你,把你惯成这个样子。不过我喜欢。”
檀漓抬眼看他,还挂着泪珠的脸蛋。韶廉伸手抹去,薄薄的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真拿你们没办法,我是不是真是太好了?把你们一个个都宠成这样。看了下次要好好定定规矩,不能让你们为所欲为。”
见檀漓望着自己,错愕的表情,他才歪头问:“怎么了?”
“你原谅我了?”
韶廉扑哧笑了出来,扬起手,摸摸他的头:“我怪过你么?”
前面谁还不来看我?谁还在大殿上对自己不理不睬,谁……檀漓脸一阵红,恼怒地站起了。想起了什么,他望着韶廉:“我爹……”
韶廉叹了口气,檀漓便知道了答案。他看向远方:“我一直想他死的,但是他真的死了,我还是会难过。”
“都会这样。”韶廉淡淡地说,转眼看檀漓,见他的身体单薄,微微发抖,想起他刚受了风寒,可能还未痊愈。就把帝袍脱下,披到他的身上。檀漓回头,惊吓起了,把他的手一推:“疯了你,快穿上。”
韶廉却没有妥协,把他干脆整个人裹在怀中。亲吻了他的脸:“我的便是你的。”
就这样抱着,两人都看着远方的薄云变换着形状,如羽毛丰硕的鸟,却折了一只翼。檀漓说:“爹临死前提起了娘,说,他去蒙古是因为娘。我想回趟家。”
韶廉半晌没有讲话,只觉得自己被韶廉裹得更紧了。许久,待到一阵凉风过,桃花卷着暗香纷纷而落,变得满地花尘。
他的薄唇开启:“嗯。好。”
出城
檀漓随后,就去了宁文的玲珑殿。刚进去,就看见她坐在池塘边,赤着脚,披着一件鹅黄色的外罩,头发梳得随意。嫩白的双腿在水上划拉出涟漪,宛如戏水的白鲤。
檀漓依着门,小看了一会。
宁文抬头看见了他,微微一愣,也不管自己的脚,直接跳上岸跑来。跑了一半,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檀漓,也不言语。
檀漓勾嘴一笑,向她走去。
“檀漓……哥哥,对,对不起。”她抿着嘴,低声道。
“哦?”檀漓摸摸她的头,“这不怪你。那是他的命。”
“他毕竟是你父亲,是,是我杀的。”宁文头埋得更加低。
檀漓说:“没事。这真的不怪你。伤好些了么?”
宁文摇头:“我没受什么伤,只是有些风寒。这些天好了,倒是你。
”她才抬头,“你又瘦了啊,真是的,对不起……”
“你再说对不起,我可不理你了。”檀漓抱起手,宁文急忙说:“但是我……”
“好了。我来,是想同你道别的。”
“嗯……嗯?!”宁文睁大眼睛,“你要去哪里??”
“回次无锡城,我要去看看我母亲。你记得父亲临死前对我说么,他投靠蒙古是因为拿我母亲做威胁。我不放心。”
宁文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确保娘亲没事,我把她一起接来。”
宁文又点头:“好。好。”
檀漓叹了口气,说:“只是不知道她知道我的身份后,还能不能接受我。”
宁文想了想:“这的确是,但没什么比她安全更重要了。”她跳起来亲吻檀漓的额头,“檀漓哥,我和哥等你。”
檀漓浅笑说:“好。”
韶廉让檀漓带了两个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一个叫彤缅,一个叫苏晓。彤缅善于使刀,力大无穷,身高比韶廉还要高,面目刚毅,脾气也火爆。苏晓却是个清秀的人,武功没彤缅高。但是是个细致的人,韶廉希望,他能把檀漓照顾好。
清早,韶廉亲自把檀漓送上马车,珍重地亲吻了他的唇。没有别的话语。他递给了他一封信,叫他上车后再打开。
天没全亮,还是深蓝色。马车带着三个人出了宫。
檀漓撕开信封,展开。是韶廉的苍劲的字迹:
小漓:
只是希望交代一些事,你独自在外,我总有不安心。有什么事找苏晓和彤缅,他们是我最好的侍卫。千万别独自行动,别喝酒。你风寒还未痊愈,别着凉。有什么事,就交给他们去做。
若你母亲无法接受我们的事情,确保她平安后,再飞鸽传输给我。我会派人一直保护你的母亲。
我会夜夜想念你,期盼你早归。
韶廉
小漓,檀漓看着这两个字皱眉。心里却暖起来。
“檀漓大人?”苏晓穿着件白色干净的棉布衣,白得素雅,腰间却别着象征身份的碧玉牌。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