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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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当有三百六十行,景象有山泽川林二十八种,人嘛!倒是简单太多,只有装傻的聪明人和装聪明的傻子,你是后者,他是前者。”
年轻人脸色有些难看,这种骂人打脸的话任凭谁听来想必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他这种心怀天下更窥视着长安那把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落座椅子的人。
不过比起今日这则好消息来说,休说言语上折辱他,就算这老者站起身抽他几个耳光他也坦然受之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朝站在群臣前列的几位红黑两色大袍的帝国栋梁,年轻些时候也一样唯唯诺诺给椅子上的人、给官补比自己看上去就气派的人下跪。
那些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彪炳武将五花马千军丛,可一样也有给人拍马溜须当牛做马的不堪岁月。
风水轮流转,一朝是日薄西山,另一朝可能就是红日扶微桑了。
先帝广文如今被中原士林推崇为千古一帝,拿远征北原之事和开国太祖及中兴之帝景运媲美,可就这么一位雄才武略的帝王年少之时照样被已经死在逆王手里的帝师郑重忠抽板子抽到哭鼻子。
想到这,公子哥有些绷起的面容又恢复如初,浅笑点点。
他顺着老头的话道:“师傅教训的对,徒儿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压不住这急躁性子。”
老头身影如磐石,一动不动道:“寒门无贵子,你这位师兄生平谁都没输,唯独投胎投错了人家,说来可笑,听来可怜,否则此时他也不会做这种送信打杂的活儿。”
公子哥笑容更甚,心不在焉的连连称是,至于目下在想些什么,微翘的嘴角便能猜出一二。
风水轮流转,皇帝到我家。
214章:风雨飘摇(下)()
想到这,公子哥的嘴角翘的更高了。
这千年来,能穿上那身龙袍的只有刘姓之人,这让天下其余百家姓氏情何以堪?说到底不论是江南的逆王也好,西凉的叛军也罢,那些蠢蠢欲动等一个风雨飘摇际的野心之人说的在冠冕堂皇,说的在天花乱坠;为江山,为社稷、为天下子民,可最后还是要登上青州郡那座巍峨雄峰进禅,然后穿上那身黑黄颜色参杂的龙袍自称寡人,称朕。
一顶十二玉珠穿插的冕旒,天下人谁不想带?
公子哥不过隐忍了十载就已经激动的平复不下心中激荡,可旁边这个等了更久的老者反而一脸淡然,坐在田地旁不知坐了多久,双耳通红,布满岁月洗礼过的沧桑褶皱面庞如同土地庙里的泥塑雕像,连半点波纹鼓动都无,平静的可怕。
对他而言,有些事情一直等下去就好,等到了,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花费他生平所学在九州各处扎根的暗棋即将一枚枚浮现,颠覆这以山河做星罗棋盘的天下。
公子哥缓上几口气,又问道:“吾师,我们什么时候动?”
老者起身,平淡道:“这边准备的怎么样?”
公子哥若有所思道:“一切妥当,冀州十郡三十万郡兵半入我手,八座粮仓三座已经在我掌控之中,只等吾师发话!”
老者嗯了一声,比起吐气纳气都有一股气吞山河之状的公子哥要虚弱无力太多,他回身迈出一步,由于蹲坐太久的缘故使他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公子哥伸出一只手挽住他前倾的身姿,老者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开口道:“大汉立威立势太久,不论你们方家,还是我这个半入黄土的老头,祖祖辈辈往前数上十八辈都是他刘姓汉家天下的子民,想要倾覆这么一个皇朝难,可更难的是去夺这天下的民心,夺士子支持,与这两个看不见的东西相比,什么兵权城池就显得没这么重要了,你切记住一点,你要夺的是这九州,是这天下、不是冀州这十郡,不是冀州的三十万郡兵,更不是长安城里的那把椅子,不在青史上留下性命年号的皇帝都只是乱臣贼子,凉州那帮目光短浅的愚夫就是证明!”
年纪已然不小的老者捂着嘴巴轻咳两声,看到公子哥双瞳放光,听进了他的话,继续道:“一城一关的得失不重要,叶落知秋,抽芽晓春,要学会跟着势走,老夫用了十几年为你造势,接下来你只要顺势收势便可。”
“学生谨记!”
老者一只干瘦如柴的手伸出将公子哥的臂膀挪开,抽出胳膊继续道:“凉州江南只是个幌子,远不至于动摇大汉根基,之所以把全天下的目光往这两地摆,不过是偷梁换柱的雕虫小技,釜底抽薪的障眼之法。既然于一锐已经动了,那接下来就全都动起来吧,冀州、幽州,中原。这就是半个天下,既然要成事,那就不要犹豫,年关过后按例要举行春狩,到那时就一起动起来,让九州满烽烟,我会让人差书一封寄给你父亲,长安城那边的伏笔,也该洒墨了。”
“明年开春之际,匈奴那里也会南下,我会亲自坐镇三府,督令发号,告诉你叔叔别忘了把那批物资运到我给他说的地方,成败关键不在中原,不在冀州,更不在长安,有燕阳府的十万铁骑,就算你现在坐拥了冀州十郡,一样也挡不下十万人马皆甲的铁蹄。”
老者看都不看一眼还在地上未拆开的信封,转身离去,还未走远的身影一停,提了提嗓子道:“成王!”
公子哥捡起信封,沉声应道:“败寇!”
……
长安。
风雪飘飘。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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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谜史话,传自千年前还未被大殷一统的中原,当时百族林立,征伐不断,游说之士为了劝说各路古族又难以明言,便常隐本意而借喻他语,从而劝说其目的,这种隐语叫做辞。
等到一把赤霄剑指北斗的汉高祖灭殷建汉之后,政令开明,有了铁骨铮铮的谏臣,这群方士也就无影无踪了,可这隐辞的风俗就慢慢盛行在市井民间,绢灯书辞,即言灯谜。
灯谜可分物谜字谜,体式数十种,端的是节外生趣,也就难怪让人趋之若鹜了。
譬如前朝先帝广文年间时,帝师郑重忠曾在长安城里可排十大名楼之首的望月楼内亲书一盏灯谜,两字‘虫二’,引得整座长安城的士子前来解题,整整十日无人解得,致使悬谜一裝,一位皇亲国戚甚至拿出黄金百两全城邀赏,最终被一名满手冻疮的寒门子弟解出,一谜成名,原来是风月无边之意。
这位连饭都吃不饱的寒门子弟瞬间成了长安城里最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后面更是各座王府大宅的坐上宾,算是鲤鱼跳龙门,成了富贵身。
这种例子数不胜数,世家子弟是破谜是为了得名,寒门弟子则是为了取利。
望月楼内,人声鼎沸,比起同为长安十大酒楼之一以雅致小调出名的贤竹楼不同,望月楼不光气派十足,门槛也低,当然是对比有名气的酒楼。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几两碎银子就能在一楼大堂喝一壶酒,再底层的凡夫俗子省点银子一年也能来这花销上几次,不缺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也不缺麻衣粗衫的白身百姓。
大堂两边的陈年花雕木上十几根竹竿高高挑起同样数量的花灯,今日是字谜的绢布灯笼,比起相对粗鄙的物谜更让读书人喜爱,也就难怪满堂无空席,不少没有家世也没有银子的的寒门子弟大多都是讨要些板凳蹲在大堂门口,躲在望月楼专门准备的屏风内伸着脑袋猜解灯谜,只求换得满堂彩,最好在被蛰伏人群的那些清贵大人看上,从此摆脱穷困身。
二楼的小雅间消费也不算高,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连流水都算不上,每个雅间都被专门从益州蜀地运来的赤斑竹给隔开,雅致有别,积郁不散的竹香愈发浓厚,在这酒气味甚浓的望月楼里不但没被消磨,反而占据了一方天地,颇让人醒脑醒目。
高有十丈的望月楼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正中用竹竿挑起的花灯上面,世家公子大多都是结伴游玩,不乏带着香囊佩剑吊坠之类的雅物握在手心里把玩,交头接耳纷纷各抒己见。
望月楼敞开迎客的大门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十几个板凳将门口围成一个铁桶,坐满了一张张年轻面孔的身躯,比不上能在楼内占得一席之地的世家公子,仅有一座板凳的贫寒士子连酒壶茶碗都无处放,都是端在胸前昂着头望着花灯谜题,竭尽脑筋破解,想要一举成名满城知。
至于大堂内那些不看灯谜反而打量附近人的富态男子,大多都是携美前来瞅个热闹,想要投机踏入这雅贵门槛,猜出灯谜的寒士成名,在众目睽睽下甘愿礼贤下士的他们亦能博得一个好名声,这种双赢互利的机会可得率先抢得先机,瞄准了才能下手。
二楼雅间内,一壶涩味十足的苦茶放置案前,一名褪下朝服就有些不起眼的老者和一名走起路来生风到龙行虎步的中年男子。
这两人的身份若是让之前那个端着茶壶匆匆撂下,反过来伺候隔壁那桌出手阔绰商贾的小贩知道了,可得吓的屁滚尿流瘫软在地上。
只是到了这两人的地位,受到的尊敬和颤栗太多,这种看人低的白眼和敷衍反而很少,偶尔换上常服出来走上这么一遭挨上几个白眼,倒反而舒坦许多。
中年男子面前的盏茶从热到凉,他都未端起啜上一口,反倒是对酌的年迈男子一脸三盏,喝的都大为讲究。
中年男子眼光随着对桌双手扶盏的手掌移动,静静的看着年迈男子又饮完一盏之后才朝着竹帘外手忙脚乱的小厮挥了挥,声虽不大,却气吐如洪钟作响道:“小哥麻烦来一壶劲酒!越辣越好!”
小厮眼前一亮,知道这是个宰客的好机会,忙不迭的加快了脚步,道了一声客官慢登便瞪着楼梯跑了下去。
年迈老者皱起眉头,看似不满道:“不爱喝茶?”
中年男子摇头道:“司徒大人不也不爱喝酒么?”
年迈男子一笑了之,转口道:“这望月楼是店大欺客,一向不肯吃亏的你就这么甘愿被那小厮宰上一通?”
“望月楼身后可是皇亲贵胄撑腰,他李宗伯是实打实的九卿国戚,宰我这个小小的五品武职,我还不得忍声吞气?”
年迈男子目光一抬,语气冰冷道:“手握五万御林军的五品武职,哪能是一个虚名无权的宗伯能比上的。”
215章·坐而论道 立而上言 跪而奏事上()
小小雅间内和大堂内骤起高呼气氛两相对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也就这两位浸淫官场多年的金贵之身养气功夫超凡脱俗,才看不出有碍。
“司徒大人不必捧杀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虽是手握五万御林军,可调兵遣将的虎符只有一半,真若……”
中年男子举起手,做了个刀砍的手势后才缓缓道:“真正听服于我的也不过是驻扎南城的三营,至于里面参杂了多少赤子,我也说不准,司徒大人要是没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策,你我二人洽谈一切都当作废,自然我也会为司徒大人守口如瓶。”
位极人臣的年迈男子自然知晓对桌之人所指的赤子是什么,半白发梢一抖,竟是笑出了声来,中年男子看着他默不作声,眼神阴戾的可怕。
“魏将军可知楼外花灯何解?”
中年男子眉头一挑,像是要发作怒火,可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被叫嚣掩盖几乎听闻不到的碎步声,临时开口道:“愿闻其详。”
小二手里端着一壶产自冀州清河的红泥,醇香一路飘来,不论懂不懂酒光闻到这浓厚的醇香之气就能猜出这酒少不了要十几两雪花银。
市侩精明又不缺见风使舵眼色的小二赔笑的将酒壶轻轻搁置到中年男子前,谄媚道:“这位老爷,冀州清河郡的红泥酒!绝对合你心意,别看咱长安城大大小小酒楼多,可能囊括天下好酒的除了我们望月楼外……”
小二只顾着朝中年男子献殷勤,没注意到另一人听到冀州二字之后端起茶杯的手指轻微颤动了两下,中年男子挥挥手,自知无趣的小二不敢在多聒噪,道了一声有事直呼后便退了出去。
两人都是世态炎凉见多的主,早就没年轻时候那争胜好强的闲心或是赌气些什么。红尘九千丈,能超脱出的寥寥可数,毋须点论,冷暖自知便好。
小插曲一过,中年男子以为年迈男子要开始谈论正事,可不想他却顺着话头指着外面大堂那些不论家境贫富的士子绞尽脑汁想要猜出的灯谜道:“今日的灯谜没甚意思,稍微让老夫觉得颇有考究的就是挂在中间的那副‘除夕来日人逢春’,算的是今日的灯虎。能一语射中的恐怕这大堂之内难有一二人。”
中年男子心急如焚,可又不愿表露在脸上,故作挑衅道:“司徒大人学富五车,前朝年间更是殿试状元,魏某一介粗人,不懂这些字眼游戏,可想必难不倒司徒大人吧。”
年迈男子哈哈大笑,煞有其事指着那七字道:“字谜一说,千家纷扰,学问不大,可偏偏行的是士林里最下乘的体式和法格,这七字不算晦涩,朝中的大人们能解出的不在少数,既然魏将军有这雅致,老夫也就随口献丑了。”
年迈男子提袖,最典型的官家气派,轻泯一口茶水道:“这字谜打的是一‘麦’字。”
中年男子沉下心,歪着头望着飘红花灯,瞅了半天也瞧不出有和解意,好奇之下甩去一个眼神询问。
“除夕来日在逢春、‘麦’字除去夕,在加上‘日’和‘人’字不就是‘春’么?反解的体式,取的是巧劲,读死书的自然解不出来,底下这帮士子就算在抓耳挠腮一日,怕是也无人能解出,这字谜浑成自然,无一闲字挑剔,技法又别具一格,当属今日之魁斗。”
中年男子听完之后方才恍然大悟,一根指头蘸着酒水在案台上比划写出,顿时觉得倒也有些意思,只是不等他开口说话,年迈男子便抢过话头道:“他家根基千年之余,根深蒂固,一朝一夕扳不倒,世人都说这天下是世家支柱撑起的方圆,老夫觉得拆瓦不如拆墙。”
中年男子豪饮一口烈酒,听后似懂非懂的说出他的道理:“魏参不懂官场上那些锋芒圆滑,只知道举刀举剑来搏富贵,当年如此,如今也一样。魏参不如司徒大人能说出这么多让人折服的道理,可多年待在这个位置上沉淀,倒也有自己的一番感悟。见多了意气奋发的士子一朝得志便趾高气昂,觉得禁宫里那金壁煌煌的大殿是为自己而设,那些寒暄家常都是为了巴结自己而说,身有七尺,脑袋就抬高,眼睛就瞄上了九十八阶的未央宫,走的步子也就虚浮了。”
年迈男子呵呵一笑,人情世故往来如他,哪能不知这是在提醒自己切勿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魏将军放心,方某在这长安城里数十载,该明白的都明白,不该明白的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切可成,大事亦可定。”
“十五一过,按往年规矩,必在东郊春狩!依令律,八千禁卫军随龙辇布猎,御林军护卫京畿,举事当在此时!”
中年男子手一颤,手里的酒樽险些摔落,被年迈男子手疾眼快的扶住,接过后换到了自己跟前,看着樽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中年男子没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