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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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他们,半生意气半生颓废的姬城鸣更像是个时日无多的老朽。
纵使能亲自布局打开北境国门,能看着满朝文武公卿尽遭屠戮,能看着天下生灵涂炭千里焦土,可当燕阳铁骑的虎枪扎进匈奴游骑后,他仍是心神向往。
年少且多志,意欲踏山河。
青年时壮志满怀前往长安,不求能成千古传颂在他人之口的圣贤,只求能为添仓苍生谋一份安居乐业,那时的他就幻想过有朝一日会领着这个峥嵘帝国最精锐的将士在北原上和匈奴一战。
造化弄人。
岁月如歌篇,一赋一页的往后翻去,背道而驰后的他看到曾经想过的这一幕后,闭上了连眼帘细微褶皱的眸子,静静聆听铁骑铮鸣,号角长撕。
脸色苍白的神之子躺在榻辇上,两边还系着为了防止他在受风寒的纱帘。他倚靠起来,气息薄弱,马朔北那一枪没能要他的命,可也险些让他见到了从来都是挂在草原子民口中的长生天,侥幸捡回一命的他看到燕阳铁骑的垂死挣扎,并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神色,只是冷漠的望着那杆比任何狼幡旗帜都要高的燕阳义字旗,嘴唇蠕动,无音传出。
大汉和匈奴的家仇国恨,不会因为岁月沧桑而磨灭,只会在两族间一个接着一个生灵惨死对方手上积攒的愈演愈烈,想要终结这场战争,只有站在对方最后一个人的尸体旁。
他心知肚明。
草原敬畏强者,所以当他从北原以北的冻土上重返草原后,就有部落单于匍匐在他脚下,对这个纠葛不清染着无数族人鲜血的燕阳府,他一样心怀尊敬。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手下留情,相反会更加不择手段。只要是握着那杆虎枪的人,一个都不可能活下来。
燕阳虎枪对上了草原弯刀,十三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皆被无限放大。北塞被掳掠屠杀的大汉百姓,一个个只有虎枪和牙牌返回九边的英灵寄宿。灭族之祸的游牧部落,草原儿郎策马挥刀的绝唱。都成了双方骑卒递出兵戈的缘由。
最先迎上燕阳第一波冲锋和无可匹敌虎枪枪锋的匈奴游骑瞬间被带走了数百条性命,无一例外被虎枪轻易的破开身上的皮胄,然后就有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
黄沙溅有马首高,赤血却长扬如风。
背后插着义威二旗的雪海山双枪并出,凭借着过人臂力双肩后拱,连肩处的甲片都被他肌肉顶的鼓起,两杆子母枪上各挂一人,被他单手举起,旋即两肩前顶重重的以寸劲刺出,这一拉一搡间,两条鲜活生命便断去了生机在软飘飘的飞了出去,落在身后游骑的马蹄前,彻底被无数马蹄来回踏践成一滩浊不可见的肉泥。
但凡习武之人皆知,根骨是爹妈给的,可后天逆水行舟夏练三伏冬练寒九的毅力可得靠自己咬着牙扛下来,在旁人眼中似乎漫不经心的出枪直刺究竟多少斤两,也就只有挥枪的燕阳铁骑和中枪的匈奴知晓了。
“破阵!”
雪海山怒吼一声,最先与燕阳铁骑碰撞在一起的数千匈奴游骑瞬间人仰马翻,少数被长生天眷顾没在燕阳铁骑第一轮枪锋下含恨而死的人还来不及回神,就见到借助己方战士尸体抵消冲锋力度的燕阳铁骑拔马便转,毫不恋战。
不是破阵么?倚靠起身躯的神之子目不转睛,双手攥拳捏的骨骼经络啪啪作响。
仅有数息间隔赶来的第二波燕阳铁骑如约而至,和勒马转身的雪海山擦肩而过,马头一前一后,背道而驰,刚刚缓过劲准备进行反扑的匈奴还没能稳住阵脚,便又被燕阳虎枪透阵数丈。
一层如云海腾空的血雾缓缓向前推进,第一排燕阳铁骑返身数十丈后,并站一列,虎枪又如冲锋前蓄势待发,侧竖马旁,第三排铁骑如狂风呼啸,雪海山大氅被这劲风带的前扑,裹在他的身后。双枪舞如梨花落,银霞血蕊。
高处的姬城鸣看的啧啧称奇道:“重骑冲锋以蓄势冲锋为长,最忌讳破阵不力,被阻在阵中,钝刀一下接着一下慢慢磨去披靡锐气,燕阳铁骑偏偏冲阵陷阵都极其擅长,这八千马昊明的嫡系忠义营更能一气接着一气徐徐推阵,骑兵极致,天下魁首。”
方笠呵呵一笑,手掌向前轻划,囊括住草原上所有游骑随即一抓道:“匈奴兵力优势之大,燕阳军又能推阵几丈?侧翼的游骑一旦靠着机动性包夹插入双肋,纵然燕阳军在善战,也得眼睁睁看着同军将士一个个倒在不停歇的匈奴马蹄下。”
姬城鸣长舒口气,悠悠道:“多杀几个匈奴蛮子总归是好事。”
方笠轻笑点头,不置可否。
第三轮铁骑又破去匈奴数千后,拔马回头,雪海山一夹马腹,枪尖上仍在滴血的数千燕阳铁骑又动,呈一字浪潮席卷而去,而回马数丈拉开一段距离的第二轮燕阳铁骑则重新排好阵型,后续铁骑填补上阵亡将士的位置侧立虎枪,仿佛没个止境。
被燕阳铁骑这般生生不息似浪花拍岸一轮紧接一轮来回冲锋匈奴游骑已是溃不成军,三轮冲锋下来已经死伤千计,即便战意汹涌气冲斗牛,慑于燕阳铁骑这无声杀伐的攻势,不少匈奴都下意识望着二十丈沙场上铺叠无缝的尸首不动声色的隐于骑阵后,天底下除了脑袋外有什么是不能丢的?长生天在这人之常情上也不能怪罪自己不是?
侧翼数千匈奴游骑从两旁平原上驱马划出一个百丈弧度,绕至冲阵的燕阳铁骑后方,高丘上的马昊明一提虎枪,扛旗大将甄琅掂量起燕阳义字大旗,一同杀下高丘。
数万匈奴被八千燕阳忠义营竟是杀的毫无还手之力!
与一般燕阳将士不同,不执虎枪反而握着七尺熟铜棍的李猊大声放笑,嘶吼道:“匈蛮孙子,可敢来试试爷爷这熟铜棍敲在脑门上疼不疼!”
马昊明一只脚踏在马背上,一手握弓,一手搭箭,在疾驰的战马身上身子摇晃,却又稳如磐石,一箭笔直而出,弓弦抖动如蝉翼扑动,将绕道燕阳铁骑身后的一游骑后背贯穿,坠下马去。
数十丈的距离下,无须抬弓仰射,照着匈奴后背开弓便是!如同大雁北归行阵的燕阳铁骑箭如飞蝗,身上连块铁片都没有的匈奴中箭便落马,一波箭雨之后,哀嚎悲呜的声音才小了下来。
被数千匈奴王庭天狼骑挡在身后的车辇旁,传来一声低沉长远的牛角号声。听到这‘天籁之音’的数万匈奴游骑如释重负,缓缓向后退下,直到真正面对这被草原儿郎视为最大敌人的燕阳铁骑时,他们才越发觉得昔日来嘴角的轻蔑有多么可笑。
战场上,铁蹄下。匍匐了不下千具匈奴尸首,也有被虎枪刺死后还抱着马脖的尸体寻觅落蹄之处,四处张望。雪海山将身前还没毙命的一个匈奴用母枪透胸扎死,冷冷的望着退却的游骑,伸出舌头舔去飞溅在嘴角四周的血珠,更让看着他的匈奴肝胆欲裂,若不是顾忌身后车辇上的神之子,恨不得拔腿便跑。
数千从侧翼包夹的游骑成了弃子,在牛角号响起后,冲阵的燕阳铁骑没有乘机掩杀,反倒与马昊明遥相呼应,反夹住无路可逃的数千游骑,一南一北,几千本想着能够收割掉几颗燕阳铁骑脑袋请功的匈奴游骑连丁点反抗都未能做到,就成了枪下亡魂。
几骑漏网之鱼想绕开前方的燕阳军退回游骑阵,尽被红羽箭射杀殆尽。
一个目睹同族儿郎连弯刀都来不及砍下便被那锋利虎枪穿胸的年轻匈奴死死瞪着雪海山,跟随骑阵缓缓拉开距离退后,那个前日还在与他许下雄心壮志要亲手砍下几颗两脚羊脑袋的兄弟就在雪海山的马蹄下,后胸脊椎旁不断渗血,整件衣衫浸染的看不出本来颜色,脑袋深埋在血泊里。
雪海山看着他冷笑出声,似乎恨不得下一刻就冲到他面前将他生吞活剥的匈奴儿郎,双手紧握刀柄的手,在抖。
拉开数十丈距离后,数万匈奴游骑从中隔开,马昊明脸色阴沉,单骑迈蹄到雪海山身边。
数百架大汉军制的各样大弩箭车,被赤裸上身的匈奴大汉拉到了燕阳铁骑面前。
这些由九州能工巧匠耗尽心血制造的战场利器,对准了有国门屏障之称的燕阳铁骑。
马昊明咬的牙唇破裂,一言不发,只是举起刚刚收下三条匈奴性命的虎枪。
铁骑亦然,肃穆无声,只有沙场上无主战马仰天长嘶的悲唔之啸。
二十一章 :铁骑绝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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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视西戎北匈南蛮俱为化外之人,这是千年渊源长流的底蕴所带来的傲气,也正是有这傲气才有匈奴马蹄跨不过的高大城墙,能有让人爱不释手的妙笔丹青,能有珍奇玩物,园林奇观。【。aiyoushenm】
除去燕阳府的十万铁骑是年年和匈奴在北塞硬碰硬的厮杀,燕云府和重岭府向来都是借助坚墙利器驻守九边城塞,与西陲无二。
看到这只有大汉皇朝才能以鼎盛国力打造的各式各样弩车从匈奴游骑阵中推出,马昊明心里那原本飘渺不定的猜测也就落到了实处。
皇朝有令,不许州郡工匠靠近九边城墙,就是怕这大汉特有的造器技艺流传到匈奴人手上,不论匈奴如何猖獗,甚至百年前那场国难之祸,也不曾让一件弩车、一位工匠到匈奴手上。
马昊明轻摘下五翎头盔,长枪横指,望着几百辆已经上弦待发的弩车,还有漫山遍野望不到边际的匈奴游骑,怒喝一声:“杀!”
……
长安,雨露轻沾。
前日才‘临危受命’拜将的上将军魏参站在紫禁深宫的宫墙之下,看着一叠又一叠被大汉皇室世代珍藏身封的竹简书札报出,然后仍在未央宫外的广场上,焚之一炬。
这些日子长安人心惶惶,以皇都京畿为傲的百万长安百姓像是一下被抽空了精神气,连大街上的人影都少了许多。魏参看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华盖下避雨饮茶,不禁陷入沉思。
烧毁刘氏历代藏书算不得什么,这长安城中如今姓刘的皇亲国戚不是死于猎场之变,便是自尽身亡,刚烈点的如巩昌侯,杀完满府上下老幼,不论是妻儿老小,还是仆从侍婢一个不留,最后自尽在先祖牌位前。人都如此,何况是死物呢?
城中幸存下来的权贵在那一日就默认了方庭之这诛九族都不为过的行径,比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娘们还要不如,世代领着汉室俸禄,一朝屋倒就换个檐角低头继续遮风避雨,单是从他受封那日,短短两天功夫,以往他这个御林将军连面都难见到的贵胄排着队往他府邸里送礼,更是坚定了他要扶持方庭之登上这千年不改姓氏的龙椅决心。
从龙之臣哪里比得上扶龙之臣?
他又想到素未谋面的方家嫡公子,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在方庭之有意透露下才知晓这些年各种暗里的动作不少都出自这嫡公子之手,对世家一直没甚好感的魏参不得不震撼于这位嫡公子的雷霆手段,这样的雄才伟略,才配让他才辅佐不是?
唯一让他疑惑不解的是,虽然还不能诏告天下这江山要易主,但方庭之毕生夙愿不就是坐上那把龙椅望向九州的锦绣山河么?泰天帝死都死了,城中那些死忠愚忠的大臣大多都在猎场丢了性命,少部分漏网之鱼也是尽皆寻死,根本不用御林军上门,纷纷悬梁的悬梁,自刎的自刎,剩了好多麻烦。剩下的就算眼睁睁看着方庭之坐上代表无上皇权的龙椅,又能如何?还不得捏着鼻子颤颤巍巍的跪下如往常一样高呼万岁?
可方庭之没有,看着泰天帝自刎在龙椅上后就离开了未央宫,再未踏足。
魏参猜不透,但直觉告诉他方庭之这样忍耐是有深意。
他看向低头饮茶,望着映红面庞的参天篝火,脸上波澜不惊的方庭之,这个在日后改朝换代的开国皇帝也望向他,两相对视,一切无言。
春雨淅沥,冷风刺骨。
泰天皇帝生前倚重的御史台成了人间炼狱,数百位上谏天子下奏群臣的御史只留下两个刀架在脖子后软了骨头的史官。
寒飕冷风吹拂起两人身上长衫赤袍,典型的大汉文官长袍,但在这个场景下就有些滑稽可笑,两人心中谈不上对这些千金难求世间孤本的藏书被焚有几分不怠或是痛心疾首,也生不起这个念想。比起雨滴落在身上带来的冰凉和浑身湿透的狼狈劲,更让两人如履薄冰的是正坐一旁避雨的方庭之,冷不丁的一瞥,可是透着肺腑的冷。
其中一名本都撕下一条白绫正准备咬破手指写上一首流传千古绝命诗的史官低着头,不敢正视方庭之,轻言轻语如蚊子般端端问道:“大、大人,太……令狐雄该如何定夺?”
方庭之眯眼侧头似笑非笑,谁能想到这在他面前温顺惊惧的史官年前还曾上书走谏泰天皇帝控告江南一线的平乱军营里有人中饱私囊,贪赃谋逆,在未央宫中当着文武百官三公九卿的面出列,铮铮措辞据道论理,那大义凛然的浩然正气模样俨然是要流芳千古,做后世圣贤。
可就这么一个敢在皇帝面前挺直胸膛卯足气力的傲骨文臣,在满城风雨仓惶间连咬破手指见血的勇气都无,目睹了数百同僚死在御林军的刀下后当即昏厥过去,差点被误以为是尸体拖出城外。
方庭之反问道:“那依你之见,应该给个什么?”
这史官腿一抖,险些就原地坐在了地上。僵硬着笑带着不敢肯定的口吻道:“大恶?”
方庭之心里骂道一句书呆子,大手一挥定夺道:“愚忠!”
书法造诣不输古人的史官赶忙磨墨,下笔开书。
大汉千年国祚,光是皇帝就有三十四位,更不要说历朝历代的文武大臣,在史书上留有姓名的一二品阶官员就有不下万人。其中多少忠奸善佞还不是靠撰书者来一笔盖棺?
大浪淘沙始见金,反正他方庭之就不相信史书上的忠臣就一定忠君,奸臣就一定是佞贼。就拿同日在猎场的三位官员来说,太尉令狐雄为天子挡下一剑,更是破口将他祖上数代都骂的猪狗不如,站在他的对立面,可他为何还要给个忠谥?不过就是后世需要这等道德楷模,才能把虚无缥缈的忠义贤良给描的有血有肉么?同样位至三公的王焕然更是如此,若他方家真能以家姓换国姓,王焕然必在开朝元勋上位列一席,免不了被世代歌功颂德,成为千秋典范。
但统领御史台百位史官谏臣的御史大夫梁云就没这么好命,不需多想一个奸佞小人的嘴脸就要刻画在史书上。
这种圣贤书上学不到的人情世故,早就千锤百炼成人精的方庭之可是熟捻的很。
春风一骤接一停,雨声互落一顿在生。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大好山河。
方庭之起身,两个已经浑身被雨淋透,愈发狼狈不忍直视的史官茫然顺着方庭之的视线看去,却除了大红赤瓦和白玉石阶外什么也看不到,生怕这谈不上不敬的举动引起这位说要他们脑袋片刻就能砍下的篡国老贼不悦,又俯下头继续研墨。
方庭之走出华盖下,身后两个侍从急忙张开油伞却被他抬手制止。他深呼吸一口,没去管还站在原地心思一茬接一茬的魏参,反倒扳起指头一一算来。
燕阳府十万铁骑覆灭毋庸置疑,号称可挡匈奴百万铁蹄的九边城塞没了十万杆虎枪的支撑比起一块豆腐还要不如,都不用上前踏上一脚,北原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