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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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高峰的马匹数量最多,响马战力又最优,因此捞了不少好处,附近几家山头难免眼红嫉妒,本来就各揣心思的联盟瞬间冰解,与官兵打仗时没死多少人,反而战后分功不均惹得众人刀剑相加,撂下百来具尸体,步卒不论战力还是数量都不拔尖的怯高峰损失最为惨重,逃回来的百来号弟兄几乎人人带伤,幸好百骑响马带回来的战利品足够弥补损失,否则这怯高峰的山头恐怕都要被几家山头趁火打劫给削平。
他赵俨山就怕这伙难民是官兵想打入群虎山的奸细,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他一个爬山都会喘的秀才走投无路,还不得从百丈山崖上跳下去?
如今小丛峰隐约有成群虎山虎王之象,无非是有五百众轻甲陌刀的步卒,在这山地荒野间所向披靡,再加上两千普通士卒,光是人头山就压过其余五家山头。如今的凉州,手底下兄弟有多少,腰杆子就能立多直。
“可看出什么?是否像官兵?”
小喽啰正色,虽说赵俨山这个三当家的在底下谈不上什么威望,但既然能在寨中聚义厅坐上第三把交椅,他这个小卒子不得不上点心。
“回三当家的、这伙人应该不是官兵,后面拖着几十名家眷,精壮能战者也就二三十号人。”
赵俨山恩了一声,又活跃起了心思。
怯高峰不过千来号人,却有好几股势力盘根交错,其中那百号响马是大当家的心腹,过命的弟兄,虽说这乱世情义挡不住几斤金银,可出来混山头,要是做了反骨贼,那即便是最低等的蟊贼也会瞧不起。这怯高峰大当家的位置之所以这么稳当,也是因为紧紧攥住了这一百骑。
二当家刘疤子,曾问他在朝廷里哪位将军最善步战,他赵俨山一介酸儒,见过最大的官老爷也不过是一县县令,又怎能知道?于是随便诳了一个横江将军最善步战。这刘疤子颇是上心,特地去找大当家讨要了一个将军名号,并引以自居。
刘疤子手底下四百悍卒,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却唯他马首是瞻,是他的嫡系弟兄,大当家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削他兵权,也是看准了刘疤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赏几个女人就打发的货色,没有另起灶台的念头。唯有他这个名不副实的三当家,手底下不过二十多号侍卫,还是大当家的看他窘迫才给他的,更像是监视他别起什么花花肠子。
如果能招揽这几十号难民上山,他赵俨山有信心拉起一支比起百骑响马毫不逊色的战力。
“乱世出枭雄啊!”赵俨山低笑道。
不过三炷香的功夫,两人就已到了山脚口,赵俨山正了正衣襟,带着一帮趴伏在一旁的几个弟兄走出荆棘丛,尽量和颜悦色的接近侯霖一伙人。
侯霖身后几个汉子如临大敌,站起身备战,几个妇人护着小孩躲到后面提心吊胆的盯着这帮山贼。
“在下赵俨山,是这群虎山怯高峰的三当家,不知诸位从何而来,因何而往?”
赵俨山一身素白儒袍,银冠束发,笑吟作揖,确实让人难生惧恐。
秦舞阳撇过脸看侯霖,侯霖抹了抹一手黑泥,笑着走上去拍了拍赵俨山的肩膀,留下一抹泥污,赵俨山一顿,却没有闪躲,只是眼神精光一闪出厌恶之色,侯霖尽收眼底,开口道:“原来是三当家的,我们是从陇右郡边境上逃难而来的,不想竟惊动了诸位山上的绿林好汉,还多请恕罪。”
侯霖说这就歪歪扭扭鞠了一躬,看上去就像一个邯郸学步的游闲汉子照葫芦画瓢装读书人,让人忍俊不禁。
赵俨山的养气功夫不俗,轻轻拍去肩膀上的泥巴印,笑意不减道:“这怯高峰虽说是我们这群落草之人的栖身之所,但绝谈不上惊扰,小哥这话倒是让赵某心难安了。”
侯霖腼腆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落在赵俨山眼里更让他心花怒放。
察言观色多年,他一眼就看出那个铁塔汉子应该是领头人,而这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青年估计也和他一样,充当狗头军师的角色,从刚才答礼和言语中他认定这青年估计少时读过几本书,却是不入流的角色,学那些名士公子的言谈举止却连三分皮毛都未能掌握,故而才有这么一个不论不类的模样,这种货色哪能让他放在眼里?
“这群虎山六座峰头,虽不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可我凭心自问,能以礼相待诸位的恐怕除我怯高峰外绝无。若是诸位没有投身之所,可以考虑考虑入寨一起做兄弟,头顶替天行道的彩幡大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人生美事除此何有?”
赵俨山这开门见山的一席话说的秦舞阳挑动眉头,他上前几步挡在侯霖身前先行回道:“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里面还多有妇孺随行,怕是给贵寨徒添麻烦。”
赵俨山不肯放弃,又出言劝解道:“如今世道难平,有一遮风挡雨的屋檐都可说是难事,再者说寨上也多有家眷,只要各位双肩扛得起义字,各位家眷自然衣食无忧,总好的过颠沛流离荒郊野外吧?”
四十二章:交涉()
身后那些汉子和妇孺有些蠢蠢欲动,多日来路途奔波,即使是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也有些吃不消。如今心愿不过是有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屋顶棚落,不用在拖家带口流离四海。
“秦大哥!不如就听这位当家的吧,如今这整个西凉州都不太平,不被暴匪杀,就得被官兵砍了脑袋当军功,他娘的忒不是人过的世道啊!”
“对!与其被别人砍了脑袋,还不如上山做贼寇砍别人脑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老子都个把月没尝过酒味了!”
一言点起瞬成波澜,赵俨山负手笑脸看着面前这群人争执,他还未煽风点火,就已经是燎原之势了。
秦舞阳犹豫不决,转头看向侯霖,似乎寄望他能拿个注意。多日以来的相处,侯霖摸透了这个武艺高强的西凉汉子脾性,知道这件事让他开口点头无疑比杀了他还难受,看着在旁颇有幸灾乐祸架势的赵俨山,侯霖对这个人的印象难免会低上不少。
侯霖将几个情绪激动的壮汉拦下,对秦舞阳试探开口道:“要不先跟着这位当家的在山上待些时日?反正如今也没个好去处。”
秦舞阳不说话也不点头,但侯霖明白他这算是妥协应允了。
身后众人欢呼,几个妇女搂着怀中幼儿差点喜极而泣,不少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要是在走下去,恐怕侯霖身后这些人有不少都得成为路边枯骨。
赵俨山笑容更甚,只要入了山寨,想脱身而出哪还有这么简单,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约莫就是这么个理。
侯霖转身,对身后郑霄云交代两句,赵俨山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侯霖那把背在身后的长剑暴露在赵俨山眼前,让他震惊不已。
剑柄上的官造字纹做不得假,虽然没有常见的红色剑穗,但古朴沉重的剑鞘绝对是官造才有的独特手艺,绝非市井之间可以仿造的了。
赵俨山欲言又止,故意给他卖个破绽的侯霖戒备到了极致,这种微妙的紧张气氛连身后方才欢呼雀跃的众人都感受的到,茫然的看着前面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三当家,我们现在就和你们上山?”侯霖背过手,左手扶着剑身,右手微微抬起剑鞘,只要这看似和善的三当家露出半点杀气,他就要做取敌将首级的骁勇之举。
身后的秦舞阳看到侯霖背后的小动作,略感诧异,不知侯霖打的是什么主意,出于对侯霖的信任,他把手缓缓垂下,露出两根手指,身后看到的众汉子刹那都变了脸色。
赵俨山左手手指轻敲右手手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入寨的事情不急一时,有一件事情,我本不想开口询问,但一是我生性好事,二则是既然决定了上山一起做兄弟,那就得按道上的规矩来,投名状是必不可少的,倒不用现在来纳,我只想问一句:“这位小哥身后背着的剑,从何而来。”
侯霖嘿嘿一笑,也不搭话,解下剑身甩给赵俨山,赵俨山出手接剑,险些脱手,远比一般的佩剑重的多。
赵俨山轻轻将剑柄握住,发力将剑身抽出,一道寒芒直映眼帘,赵俨山感觉一阵刺痛,将脑袋往后偏移了几分才敢睁眼相视。
他身旁的小喽啰咽了咽口水,心里直道他娘的真是把好剑。
赵俨山上山前不过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穷酸秀才,即便在重文轻武的中原地界也无人愿识,更别提这民风彪悍的苦寒西凉,他做的庄稼活甚至还不如一些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妇人,常常被嘲笑是个见不得半点灼光的小白脸。久而久之心里就积郁了不少冷言风语,性情也越发城府暗戾。上山之后向来深居简出,不过跟着大当家的多少见过些世面,眼界远比之前开阔的多,他见过官军里配制最好的剑也不过是当时那个被砍了脑袋的校尉身上携带的四棱长剑,最后被小丛峰的大当家用五十副官甲换去。如今手上这把六棱长剑更甚,起码是个手底下有千号人的将尉方能携带的长剑,赵俨山手指在刚硬清脆的剑身上一点,发出一阵金鸣声。
他心里琢磨不定,方才敲打手背时心里第一个念头想的是这伙人是不是官兵伪装想要里应外合。当侯霖把长剑抛给他时他就否决了这个念想。
哪有官兵傻到露出破绽?
第二个念头是他在敲打剑身时忽然转念,这伙人十有八九是杀了一名官军将领才迫不得已逃难,不过在他看来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山寨上的兄弟哪个手上没染几个官兵鲜血?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到时候朝廷来招安,这群除了信自己手中刀的亡命草寇也断然不会接受。
他只怕引火烧身,万一这伙人杀的是哪个世家豪阀的嫡系亲属,到时候找到群虎山兴师问罪,可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刹那间数个念头一一闪过,外人看他只是在欣赏这把冷锋逼人的好剑,谁能猜的透他心思?
“好剑!这六棱长剑可是官制的上品,这西凉道怕是也没多少人能佩上这剑,不知这位小兄弟从何得来?”
“捡的。”
赵俨山无语,握着剑柄看向面前一脸无辜的侯霖。
“来人!取些酒肉,这些都是日后我们怯高峰的兄弟,切莫亏待着,我这就上山去禀报大当家的,只要大当家的一点头,各位今晚就不用躺着看星星了。”
赵俨山话锋一转:“不过这剑,小兄弟、我把话说的通彻些,要是想要上了山寨过的舒服些,恐怕得要你忍痛割爱了,倒不是我横刀夺爱,不瞒你说,我们大当家的是出了名的剑痴,要是小兄弟愿意献上这把剑,想必日后在山寨里也会多有照拂。”
“舍得!舍得!”
侯霖看了一眼赵俨山手中的剑,轻轻哀叹了一口气,落在赵俨山眼中让他觉得好笑,觉得这种人物想必也没办法杀掉一个统领千人的将校。
赵俨山作揖,带着几个人上山去取酒肉。秦舞阳走到侯霖身旁附耳道:“真舍得?”
侯霖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舍得!身外之物、如果舍了这一把剑能让大伙入了这怯高峰待的舒服些,怎么想都是不亏的,这些时日,确实苦了些。”
“这姓赵的家伙怎么看都不是省油的烛火,怕是心底有别的打算,刚才我明显感觉出他有强烈的敌意,却死死的压抑住,这家伙恐怕表面上有多和善可亲,心里就有多凶狠狡诈。”
“是啊!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读书人想在这种地方活下去,要是没些心机算计才是怪事。”
秦舞阳认真的看着侯霖:“我不放心!”
侯霖无奈:“我知道。”
“跟大家伙合计一下,我们离开吧。姓赵的说的好听,什么义字当头,替天行道,入寨了就是兄弟、在我看来这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现在想脱身哪有这么容易?”
侯霖指向一旁虎视眈眈的怯高峰喽啰,说道:“骑虎难下啊!姓赵的既然这么急切拉我们入伙,想必还不会这么快把我们卖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得见识一下咱西凉的另类风土人情不是么?”
秦舞阳苦笑,倒是敬佩侯霖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也不再多劝。
赵俨山一路上山,怯高峰山寨里唯一一个用瓦砖改成的房屋外悬着一面稍有破损的彩幡大旗,赵俨山看着旗帜上自己手笔描的‘义薄云天’四个大字心里刹那五味杂陈。
随后他恭敬的站在聚义厅外,轻声唤道:“大当家!”
四十三章:怯高峰山大王()
记得曾经读书破万卷的赵俨山心境气吞万里山河如虎,如今站在这瓦房外却如履薄冰。
怯高峰上大当家韩平恶名远扬,在那些村民百姓口中是每顿要吃人心的妖魔鬼怪,虽说心向圣贤的赵俨山对这种市井言论唾之以鼻,听的多了也未免信上三分。
瓦房木门打开,一个个头不高,面貌也极为平庸的男子走了出来,看着彩幡下唯唯诺诺的赵俨山,心生几分不屑,却也不露言表。
“听说刚才你在山下拦住一行难民?想要招纳入寨?”
赵俨山心头一颤,余光打量了下旁边上来给他通风报信的小厮,万分恭敬道:“是的,大当家。如今群虎山峰头林立,更兼官兵无力他顾,正是我怯高峰坐大的时机,若是能一举荡平其余几个山头,收纳万号弟兄,何愁不能与那霸王一番割地称王……”
韩平不为所动,挥了挥手打断赵俨山的豪壮言论:“这些文绉绉的话留着给自己听去,知道与我一般当年出来扎点子的人为何只剩我一个还能逍遥快活?”
韩平走到赵俨山身旁,错身附耳道:“因为我最有自知之明,做个地头蛇绰绰有余,想要翻云覆雨做那过江蛟?怕是下辈子才有的福气了。你为什么对山下那帮难民这么上心?还不是看我手底下那百号响马和刘疤子的兄弟眼红?可莫要迷了心窍。我韩平读书没你多,可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面孔还多,什么人物没有打过交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堂堂怯高峰三当家,名号铁面书生的人物,要是没几个心腹我这个老脸也没地方搁,那群人你自己看着办,不过要上点心,可不要阴沟里翻了船,你这么聪明…… 应该懂吧。”
赵俨山竭力控制双腿不要颤抖,在身后喽啰看来大当家的笑颜对三当家的说事,羡煞了他们,要是哪天他们也能和大当家的如此交谈,那做梦都得咧着嘴笑。
“我、我明白。”
赵俨山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气力都用完,要不是心疼身上这件山寨里唯一的摆袖长衫,早就一屁股坐倒了。
韩平满意的拍了拍他肩头,赵俨山险些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招子放亮点,可别把苍蝇招上山来,既然是要一起做兄弟的人,那就按山上的规矩走,按人头来算,想要上寨几个,就下去剪径砍上几个脑袋。”
赵俨山稳住身姿,把侯霖的剑递到了韩平手上:“大当家的看,这是底下一人说是孝敬我的,我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要这好剑也是糟践,俗话说宝剑配英雄,这怯高峰上也就大当家的能配上这把剑了。”
赵俨山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心如刀割。
韩平接过剑,倒吸一口冷气,与官兵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朝廷军制多少懂上一些。
虽说侯霖多日奔波,别说照顾这剑,连自己肚子都管不饱,让这浴血而鸣的好剑多少有些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