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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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
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这是凉州境内寥寥几处雅意韵足的清高地方。据说金家家主在逃难时在这兰若亭外徘徊一炷香,想要将这亭牌带走,后又恐毁了前人佳作,只能咬牙踱步离去。
兰若亭内坐着一个高大身影,听到脚步声后转过头道:“俱全?”
……
陇西郡群虎山险关峰。
贼眉鼠眼的险关峰蟊贼将信将疑的将侯霖一行人放进了寨门,在诸多狐疑不善的目光中带着他们走到了险关峰的聚义厅前。
一个灰色布衣的年轻男子正打着瞌睡,盘腿而坐,怀里抱着足有两个他高的银尖枪,身后和怯高峰如出一辙的彩幡大旗随风作响。
五十八章:峰巅一杆银尖枪(下)()
群山遥人间,险关于云巅。
灰衣男子扎了个简单发髻,用一根木簪盘起,上面裹着一块蓝色绸布,五官轮廓分明,倒是有几分俊朗,听到脚步声后睁开一对刻皮入骨的剑目,凌厉有神。走在最前面的侯霖不由的停住脚步。
秦舞阳瞧见被这灰衣男子抱在怀中轻轻摆晃的银尖枪也是一惊,随即看向男子面容,似乎不是自己所想之人,嘴唇稍稍挪动,又恢复那副冷清面孔。
“王小哥,这人说大当家的在小丛峰被挨千刀的魏老贼暗算了,勾结官府准备把咱群虎山几座山头都荡平,走投无路来咱险关峰求一条生路,大当家的不在了,我想了一圈只能带到你这来了。”
贼眼蟊贼说到险关峰的大当家,眼睛通红,言语间也带着几分悲怆,不像故意作态,落在旁人眼中,这品相本来就不佳的蟊贼怎么看怎么假,可侯霖却能感受到这小蟊贼完全出于真情流露,心中难免感慨一句这素未谋面的险关峰大当家确实像传言一般重义重情。
“怯高峰三当家,有些时日不见了。”灰衣男子一眼相中混迹在人群里的赵俨山,后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作答。
灰衣男子笑道:“上次赵当家面对官兵两腿打颤的场景,王彦章至今难忘。”
赵俨山重重的哼了一声,也不否认。
“去年就有无数谣言说小丛峰和官兵眉来眼去,不过之后老魏头邀请各大峰头当家的在群虎山东风口一同伏击了近千官军,倒是打消了无数人的疑虑,不想如今竟用了这种肮脏手段。”
灰衣王彦章叹息道:“绿林里的名声虽说摆不到明面,但哪个绿林好汉愿意自毁名声啊!”
秦舞阳上前几步,稍作犹豫道:“林熊叱是你什么人?”
秦舞阳指了指他抱在怀中的银尖枪,王彦章诧异,没想到会有人知晓他这把没什么名气的名枪,他看着身材魁梧的秦舞阳顿了顿:“正是家师,敢问兄弟是何人?银尖枪已有十年未在世间崭露锋芒,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侯霖本来还想说事情紧急,刻不容缓,可见到秦舞阳他乡遇故知,还主动打招呼,生起几分好奇。侯霖曾多次侧敲旁击想知道这个武艺非凡的西凉汉子来历,每当侯霖有意无意提起时秦舞阳总是摇了摇头,不愿说起,只知道他是东羌郡的驿卒,后来因为其父被奸人所迫害才在凉州境内四处逃难。郑霄云私底下曾和侯霖闲聊过,说他走起路来两胯间隙极大,膝骨向外侧,小腿却往内紧,分明是多年纵马才有的习惯。郑霄云曾感慨过秦舞阳步战已是悍无敌手,可惜见不到秦舞阳纵马的英武之姿,这些日子四处流离,别说骏马,就连骡子都没见过一头,入了怯高峰也不曾接过马缰,骑上马背。
侯霖戏谑道郑霄云和秦舞阳要是空手搏斗,胜算几成。一向昂首傲气的郑霄云只是苦笑摇头,说毫无胜算,能撑到二十合都算不错了。
“十几年前曾在雪莲山庄与他见过一面,也授我几式枪法诀窍,林大家枪术别具一格,故而记得很清楚。”
王彦章站起身,虽然不如秦舞阳身材魁梧,却也是身材修长,怀中银尖枪轻颤,细细打量着秦舞阳。
“敢问林大家如此何在?”
王彦章面无表情:“死了。”
“既然是雪莲山庄出来的,那想必有些本事。”
王彦章说罢走到旁边武架上取下一把蜡杆红缨枪甩给秦舞阳道:“耍两下?”
侯霖听的云里雾里,什么雪莲山庄和林熊叱他从未听闻,小声询问道赵俨山,赵俨山应声道:“雪莲山庄不在凉州境内,而是在东羌郡西边的羌族地盘。别说你们这些外地人,就连凉州境内土生土长的人也没几个清楚的。我年少时也曾前往雪莲山庄求学,却被拒之山下。至于林熊叱嘛,所知不多,只知此人是一代枪术大家,曾经在西境边塞上授业多年,如今几个边境使枪的将军都受过他指点,不想居然已经殒命了。”
秦舞阳接过红缨枪,掂量了下重量,还未等他抬头就察觉到一冽银光直朝他肚腹袭来!
喋喋不休的赵俨山止住话头,望向两人,侯霖也是一惊,没想到前面还相谈甚欢的两人居然打了起来。附近突然间围过来好多人,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都离的远远的看热闹,还有打赌这个看上去有些斤两的汉子能撑过王彦章几枪。
贼眼蟊贼早就偷溜到一旁,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米,看的津津有味,反而是侯霖一帮人反应不过来。
秦舞阳并未慌张,横持在胸前的红缨枪往下一压,将雪银色的枪锋盖住,随即往后跃步拉开距离。
王彦章一击不成毫不气馁,灰衣卷银枪,脚尖轻点沙地一个枪舞翻身,银尖枪嗥鸣一声,用韧性极好的铁花木打造出来的枪杆抖落不停,银色枪尖幻化出数道光影,刺向秦舞阳。
兵器向来是一寸短一寸险,银尖枪是名副其实的马战枪,几乎有一丈之长,而秦舞阳手中经不起几次碰击的红缨枪不过才半丈。他往后掠的几步距离被王彦章伸手就将枪尖置到他胸口。
秦舞阳不在退步。王彦章出手果断,也丝毫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要是斗胆用胸膛去挡无坚不摧的枪锋只能是个透心凉的下场。
秦舞阳哼了一声,脸上怒火浮现,似乎有些不满王彦章的得寸进尺,不在一味退让,见到数道让人头晕目眩的银色枪锋闪烁反而迎了上去。
他一只手横握红缨枪,另一只手既然伸出去拨那几道根本分不清虚实的枪花!
连王彦章都是一怔,心里未免嘀咕这家伙难道不想要手了不成?分心之间,手上动作一缓,秦舞阳怒吼一声,惊起旁边树丛里无数飞鸟振翅。
右手紧握红缨枪大开大合,挥向那几道枪锋。
手臂上经脉暴露,力道凶猛,原本就是以巧得力在得利的银尖枪瞬间缩回,反倒是秦舞阳得理不饶人,一杆红缨枪被甩的虎虎生风,数次砸到银尖枪上,两杆枪都因猛力碰撞弯曲,只是银尖枪微微颤抖,便恢复原状,而秦舞阳手中的红缨枪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王彦章挥舞枪头轻轻往天上一挑就将被甩飞的半截红缨枪头卸去力度,在空中打了几圈转扎在了两人之间的沙地里。
“你是使戟的?”
王彦章背手立枪,看着秦舞阳的目光中颇有惺惺相惜的味道。
“天底下哪有称手的戟?”
秦舞阳丢下半截枪杆,转身退到人群中去,四周传来喝彩叫好声,不少险关峰的弟兄对他举起了大拇指。
王彦章还想说道什么,见秦舞阳转身只好将已经吐出嘴的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转身把银尖枪插在彩幡大旗下道:“你们随我来。”
险关峰的聚义厅也谈不上什么格局气派,简简单单的垒石筑成一座四四方方的屋子,连檐角都没有,房顶上只是零零散散垫了些砖瓦,大多都因风吹日晒残缺不齐。
赵俨山早就猜测秦舞阳的身手应该不差,却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顿时对他又高看了不少。
而侯霖想起几次在生死线上徘徊的经历心有余悸,暗念能有秦舞阳一半的本事也行啊!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秦舞阳走进,怀揣着憧憬附耳说了几句。
秦舞阳听后难得的咧开嘴角笑道:“你嘛、不行!”
五十九章:同床异梦()
大汉军制自开朝以来大改八次,小变不计。连如今未央宫殿堂臣席左侧武职鳌头的太尉都曾被抹名数次。更不要提底层那些杂号将军和郡县里连品级都没有的武吏如何挣扎浮沉。
百年前率领数十万铁骑南下踏碎一场盛世的依哈单于曾经在临阵沙场中活活拖死当时的太尉契平志,被史书写作‘舞屠之祸’的三十年间别说姓名无法考究的将军都尉,四品以上的武职将军都死了四人,其中最惨的就是太尉契平志,被依哈单于的汗血宝马扯出肠子拴在马尾,在长安城外绕城拖了整整一圈,哀嚎声让守城士卒皆闻之丧胆,更有无数官员怆然泪下,使得本来就已经跌到谷底的士气更是落入万丈深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匈奴游骑放肆的马踏中原。
这件举国祸事被整个大汉认做国耻,为避嫌特撤去太尉一职,直到五十年后恢复国力才重新设三公,称太尉。
开朝后刘麟于九州境内险要关隘设都护府,都护使由有才能的皇室宗亲所担任,并配予副职,后又恐都护使兵权过重,百年间连削数十次,直到景运年间撤销都护府,立郡兵,属郡守直接统辖,战时做兵,无战时屯田。此制度延续至今。
此举有利有弊,虽说解决了粮食问题,可由于多年种田,大多郡兵拿起锄头钉耙的时间比刀剑还多,战力低下,后来大多郡守都会挑出精壮之士,区别开来。
今下随着樊郡丞开赴群虎山的一千多郡兵就是此类将士,不用和寻常郡兵一样在田间操劳,只管校武操练,否则樊郡丞也不敢带着一千号人来收编近十倍于他的群虎山匪寇。
身披赤色铁甲的陇右郡郡兵看着一队又一队被擒的怯高峰匪寇抱头排列跪在山顶上,老魏头身后跟着十几名心腹陌刀手,刻意与这帮浸染着血腥气息的郡兵拉开一段距离,有些泾渭分明的味道。
“你们三当家呢?”
老魏头和颜悦色的问道一个跪在沙地上腿脚还不停颤抖的年轻男子,后者眼神中都是止不住的惊恐,在寨中听那些油嘴滑舌的老土匪说惯了官兵杀俘的事情,之前只是笑一笑,毕竟像他这种在山上看哨的望穿山麓也瞧不着半个官兵,没想到今日却切切实实做了一次官兵俘虏,脑子里那些官兵喝一口酒砍一颗脑袋的骇人听闻直往外冒,还没瞅见一个官兵抽出刀来,他自己就把自己吓的哆哆嗦嗦,头脑发懵。
“不、不知道……”
老魏头不在看这个有着大好年华的年轻人,他直起腰板喊道:“有谁知道赵俨山在哪?可以网开一面饶他一命!”
“我知道!”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想要站起身,又怕身后官兵怒他擅动,刚冒出一个头就蹲下身缩了回去,不想脚下破烂不堪的草鞋一打滑,狠狠的摔在了沙地里,吃了一嘴沙土。要是平常见到这滑稽模样早就惹得哄堂大笑,这当下这肃杀气氛没一个人能心大到笑出声,只有几个站立在侧的郡兵甲士斜了一眼,随后目不转睛的直视前方。
“说出来给你赏银,还准你活下去,过上安生日子、不过要是糊弄我,只要你还在凉州境内,我就能找出你来让你生不如死。”
矮小汉子连忙磕头称是,顾不得半天口干舌燥嗓子干哑的生疼,他咧开嘴道:“我看到赵小子这厮和几个刚上山的家伙往后山跑,他们里面还有老有小,估计跑不了多远。”
老魏头横过头,旁边一个心腹陌刀手立即心领神会道:“后山我们寻遍了,找到的人里面没有赵俨山。”
矮小男子听后一吓,跪行到老魏头跟前抱着老魏头的大腿就痛哭流涕喊道:“小人所说绝对属实啊!谁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老魏头轻抚他的头,笑吟吟说:“我相信你。”
矮小男子惊魂方定,任凭自己脑袋被人抚摸,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原本轻轻摸着自己脑袋的手上多了一把闪着银光的东西,还没等他发声就发觉自己已经说不出来话,看着剑刃扎进自己胸膛里只觉得一阵刺痛,让他脸都扭曲起来。
老魏头依旧一脸怡然笑意,只是目光中多些苍凉意味:“天底下有几件事是天诛地灭的勾当,凡是做了的人下场都不好,其中两件一是卖主求荣,二是背信弃义。与其让你污了声节,背着骂名苟活下去,不如清白的死去轻松。至于我嘛、蝇营狗苟又背信弃义,不过时候未到,还没被老天爷收了这条浊命。”
矮小男子一脸不甘,瞪大了眼睛无力的松开抱着老魏头大腿的手,躺倒在地上。周围几个人将脸埋进沙土里面,身子颤栗,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樊郡丞恰好走来,虽听不见老魏头在那已经断了气的匪寇耳边的呢喃细语,但看见他笑着脸将随身剑刃扎进了匪寇心口,甚至连手腕都不曾抖落半下,心中不自觉的将他从金家放养的一条野狗升级成放养的一条咬人野狗。
老魏头横着利刃在咽气匪寇的衣服上抹了一把,看到樊郡丞迈着大步走来,怡然笑容更为灿烂。
“郡丞大人,怯高峰上一千余匪寇皆已降服,除了那一百多韩平的心腹响马给他做了陪葬外,就只剩下怯高峰上三当家赵俨山带走几十号人没有寻到了。”
樊县丞原本对这个群虎山绿林魁首打心眼看不上,可进了山后见到那丝毫不逊色自己手底下陇西精锐的陌刀手,才稍稍对这个发鬓已斑白的半百老头上点心。
如今静下心细想开来,这个匪头居然能和在凉州一手遮天的金家搭上线,必然有其独到之处,金家这艘大船可不是什么小鱼小虾米都能往上跳的,攀龙附凤虽被人不齿,可哪天真轮到自己头上估计没几个人能够拒绝。
金家在凉州境内何止是名大气大,金家任何一个嫡脉公子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不入流不得志的小吏上品当上官,这可不仅是底蕴深厚能做到的,其中掺着不知多少为人津津乐道,却不为人所知的勾当买卖。
向来先看人家世出身,在看人才学相貌的樊郡丞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不讨喜的干瘪笑容道:“寻不到就寻不到吧,一网扔下去漏些小鱼不涉大势,还有四座山头。魏将军对此处熟悉,就劳烦带个路吧。”
老魏头毫不诧异之前还在马上连瞧他都不瞧上一眼的郡丞大人如何就改了脾性,甚至不惜拉下脸对他这个被人唾骂的匪头百般恭维。听后用大汉军礼喏了一声后又问道:“那这些怯高峰降贼郡丞大人如何处置?”
樊郡丞心中早有对策,却仍旧故作权衡在脸上阴晴一番,最后‘勉为其难’道:“魏将军若是投了朝廷,手底下人终是多多益善,就交给魏将军自行安排吧。”
老魏头挂着淡淡笑意,拱手道:“那就多谢樊郡丞美意了。”
樊郡丞哈哈大笑起来,心里笑的比脸上更甜,虽然已过知命,可在官场上的雄心壮志却未曾比年轻时少上半分,他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就像登上一座山的山巅,想要再往高处走可是登天无望,如果能借此机会扒上金家这个纵云梯……
琢磨间他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指头就开始扳算。
郡守、刺史、州牧。
拳头松开成掌,心里说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