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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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清门珠玉在前,我父差我选来的这礼倒是有些不尽人意了。”
云向熙接过壶瓶,手指敲在瓶身上阵阵金鸣声悦耳空灵。鲜郡守毕恭毕敬双手接过,周围几个见多奇珍异物的富商惊呼碎语,这可是荆楚女仕梅瓶,存世仅数百,有价无市的稀罕物件,不想居然在云氏府邸里也藏着那么一件,更让不少人深深忌惮这两个世家的底蕴深厚。
金煜表情古板,问道:“先前这名小侄提到的四哥是什么人?”
云向熙轻轻摇头回道:“是我不成器的四弟云向鸢,自小便目无法纪,经常口出狂言,立冠后也脾性不改,后来惹得家中几个族老勃然大怒,出仕入朝做了一名将官,几年没给家里寄过书信,不过去年家书一封,现在在骠骑将军手下任职一名都尉。还望先生见谅。”
金煜万年冰山的表情松动,咧开嘴角嗯了一声,一旁的金家青年闻言心中颇是不屑。大汉文尊武卑,哪个世家子弟出仕不是穿着大红官袍往上爬,哪有往满是沙尘马粪味的军营里钻的?这不是缺心眼么?
亭安王摆手致礼,情愿走在金煜身后,金煜谦让两番,最终拧不过认死理般礼贤下士的亭安王,走在了最前面。
其余人见到这几位正主就席,知道今天正席即将开始,不再扯天说地,纷纷入席就座。
黑衣书生还是自娱自乐,端起平日来以他家世根本喝不起的美酒,神情恬淡。
平沙城里三教九流在各自领域里独占鳌头的俊彦大多都聚在了这,黑衣书生对席一老一少两人自进场来便一直正襟危坐在席位上,无人问津,只有几个富商在路过时点了点头示意,留着髯须的中年男子抱拳相向,惹得对席几个自认清流的士子白眼堪堪。
黑衣书生虽说身世低贱,可好歹是士子出身,位列左边末席仍不容他人小觑,可这对席的两人既然在席位上就已落了下乘,更是最低等的末位,也难免遭逢白眼无数。
空有家世无才无德的纨绔少爷在恶心人方面哪个不是信手拈来,一个轻微的鄙夷举动就能让人难受好久。
髯须中年男子倒是淡定的多,与旁边还未留胡须的青年一一讲解几个在席位上左右逢源的宾客是何许人也。
“那个络腮胡须的将军是平沙城金吾令,城中守备军马都属他管辖,各个城门巡防关卡也都由他一人做主,干我们这行的像这种军爷一定不能有半点怠慢,前些年为父和他还有些香火情,不过贵人多忘事,想必他也记不起来了。”
自娘胎出来头次穿着长袖锦袍的青年只觉得浑身别扭,可知晓这宴席规矩诸多,只能强忍着不去耸动肩膀。
黑衣书生看着这一老一少在窃窃私语,又瞧见他们即便穿着贵重锦袍还是没那份飘逸作派,端酒时手上露出的牛皮护拳,便知道这两人身份。
天水郡商队颇多,应势镖局也泛滥起来,这两人身姿矫健一看便是练家子,想必是城中数一数二镖局的镖头。
黑衣书生心中诧异,镖局是趟刀山下火海的下九流行当,居然也能进这郡守大人的寿宴,不过转念一想,没甚名气更无家世的自己都能入席,也就释然。
青年男子听着父亲絮絮叨叨不停,心中埋怨更多,可又不敢和父亲顶嘴,只好憋在自己心中骂娘。
进府时候那个管家低三下四的给几个连他都听过名声的名士阿谀奉承,转过头后看到他和他父亲却又是一副趾高气昂的作派,要不是父亲拉着,他早就骂出声了,不就是一条看门狗么!狗眼看人低!
见惯世态炎凉的老镖头一路上给他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可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能得罪起的,入座之后望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士子交际不断,好胜心极强的他更是觉得受到莫大侮辱,一直憋着怒火。
老镖头问身后侍婢又要了壶酒,知子莫如父,看到和自己年轻时相貌像,脾性更像的儿子满脸委屈,便端酒自饮道:“人生坎坷,冷暖自知,君王不知百姓疾苦,这些自恃天生高人一等的看不起我们父子两也是情有可原,我们过自己的日子,没必要和他们一样攀比心这么重。”
他撇了撇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耳力天生机敏的黑衣书生听的一字不落,打量手中花纹繁琐的酒樽,又看向周围莺莺燕燕华服夜行的热闹场面,赌气般自语道:“且过三年,再看谁笑谁。”
宴席一下安静下来,亭安王看了一眼鲜郡守,后者做了个请的姿势,亭安王不羁一甩头,轻轻拍手,这一潇洒举止更是勾走场上无数少女芳心。
“扶瑶、献曲。”
正席下一排编钟抬了上来,先前那个随着亭安王一同赴宴的女子青衣款款,抱着一张古琴朝着两旁宾客行了个万福。
“这可是凉州境内一等一的音律大家,为父知道你对这些没兴趣,不过也必须学点,听到没?”
老镖头低声道,见没回响扭头一望,青年两只眼睛早就直勾勾的盯着席中惊艳女子如痴如醉,老镖头叹了口气,没想这个嗜武成痴的儿子也情窦初开了。
名为扶瑶的女子轻轻将琴放好,额头眉间一点朱砂更是点缀的她如下凡玄女,相貌婉秀似画中仙的她最为出彩的就是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细玉手,青葱红酥,让人眼目流连。
两指抚琴轻弹,声律悠长,不少精通音律的已经闭眼陶醉其中。
黑衣书生望着席中女子,虽隔着远却还是能仔细看清她眉目,连额头白脂间的菱形朱砂印都望的真切。
亭安王看着黑衣书生痴痴表情,摇了摇头遮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看着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子,黑衣书生喃喃自语:“一望昆仑万山寒。”
一见如你万木春。
七十七章:黑衣白袍 寒士无双(上)()
陇右郡聚丰县外。
“ 虽说朝廷并没有把世家分划成三六九等,这天底下明眼人都清楚其中高低顺序,九州虽大,士族虽多,可能屹立百年不倒,墨香留存的屈指可数。”
出了马道后,见不到那幅乱世荒骨遍野景象,也无腐臭气味和枯树黄沙,两边道路宽阔,虽说此地官路早就废弃,可依旧平坦好走,侯霖座下的西凉战马轻抬马蹄,踏在石路上面发出如活泉滴石的咚咚声响。
不光侯霖心情舒畅不少,眉间的一抹霾气散去,就连荣孟起也不再闭眼假寐,而是主动向侯霖娓娓道来书简上没有的规矩和事情。
“就拿西凉来说,地贫物少,虽说有朝廷划治的七个大郡,整个西凉州千里疆土,百万人口,可名声远扬能传到中原的也不过两门而已。”
荣孟起说的兴起,只觉得口干舌燥,掏出搁置在马背侧的水囊大灌一口继续道:“一门你已经知道了,武威金家,不光在凉州郡名声外显,士子多的中原江南几十郡内,听说过金家名号的也绝不再少数。金家百年浮沉,几经风霜留攒下的底蕴和名头,不可谓不深厚。”
“那个金泰衍是金家家主的嫡子,上面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姐姐,他二哥你已经知道了,尸首是他亲自拖走剁碎喂狗的,不过像他二哥这种不出文仕而走武道的世家子弟向来是家族弃子,身死了别说有人追悼,就连挂在心里记着的都没几个,唯一一个为他披麻戴孝的,那个被你们怯高峰刘疤子污了清白的女子,事后也被他逼的悬梁自尽。”
荣孟起说到这郑重的看着侯霖,见后者有些心不在焉,语气稍重道:“之所以再三给你嘱咐这金泰衍的心狠手辣,是让你日后一定多留个心眼提防,对待自幼一起玩到大的长兄亦是如此,对你这个坏了他多年布局的外人,挫骨扬灰都算轻了。”
侯霖心中一惊,知晓其中厉害,点了点头。
荣孟起继续缓缓说道:“金家之所以被人忌惮,不光是在于族内子弟心狠手辣,连手足相残都是家常便饭。更是金家深谋远虑的多年发展,一颗参天老树想要枝茂叶密,可不光在于年轮有几圈,主干有多粗,埋在土里的根茎才是支撑大业的所在。金家涉猎颇广,更有越规的数千家将甲士,手长到伸进朝廷视为禁脔的矿山,不光嫡系子弟,连偏门旁枝都在各郡出仕为官,门外更不乏为起鼓掌助威、摇旗擂鼓想要攀上这颗参天大树的猕猴。常言道高士千金方卖骨,可对于金家而言,一个名头就可以让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天下读书人折断腰骨。”
侯霖脸色沉重,在学士府内见多了那些士族出生的跋扈子弟逍遥恣意,却从未想过为何他们敢如此放肆,今日浅浅了解一番,更是觉得其中水深如渊,收起以往的偏见和轻视。
荣孟起见侯霖脸色凝重,知道这时他才真正往心里去,趁热打铁道:“可金家如此行事,不光武威郡守闭口不言,就连那个和我有血海深仇的西凉刺史梅忍怀也全当不知,更不闻不问,甚至不惜拉下脸面去结交示好,其中见不得光的勾当买卖就不是我们这些旁人所知道的了。”
侯霖嗯了一声,插嘴问道:“那你们东羌荣家算得上世家门阀么?”
荣孟起一愣,摇了摇头解释道:“不算,我荣家无一人出文仕,虽说不乏饱读经书之辈,可都是披甲上阵笑谈饮血的角色,男子弱冠时便要往西陲边塞走上一遭,女子学会女红刺绣前已是鞍马娴熟,在东羌郡内还算有些声望,别说出了凉州境,就连凉州其余六郡听过我荣家名号的也不多。”
“那燕阳马氏算不算世家大族?”
侯霖突然想起那个入府第一天就和自己臭味相投整天在一起的马瑾,在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自己还吓了一跳,可马瑾似乎从不拿家世压人,在侯霖看来,父亲手握十万铁骑的马瑾可比那些吹捧出来的世家子弟要可怕的多。
荣孟起破天荒的露出个和善笑容,略带诙谐语调道:“将门子弟哪有自称世家贵族的?你失心疯了吧。”
“马老将军素来对世家不喜,多次发生冲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不知道?”
荣孟起说到燕阳将军马昊明时面带向往敬佩神色,颇是感慨道:“天下将尉莫不以燕阳为首,天下士子只道帝师夸口。这燕阳指的就是马老将军,当年三十万远征军长驱北原,横跨近千里直捣王庭,八千枪驹骑便是那横眉怒目的龙首。连破匈奴十几阵,将号称北原无敌的天狼骑杀退数百里,只要是热血儿郎哪个不心神向往?如今世家子弟对燕阳府成见颇深,可你见哪个敢在武夫面前说半句燕阳府的不好?”
侯霖舔了舔嘴唇,想起马瑾那玩世不恭的举止做派,嘴泛笑意。
说到兴头处的荣孟起没有注意到侯霖这个细微举动,继续道:“帝师便是那先帝的老师郑重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位身死名扬的帝师给天下读书人立了个好榜样,死之后天下多少学宫书院尽披缟素,那几位逆王更是遭到天下读书人唾沫星子埋没。”
荣孟起话头一停,笑了笑道:“扯远了,凉州境内另一世家是天水云家,我了解不多,反正人人皆说比起金家的急功近利云家淡泊的很,只做学问不问世俗,几代子弟全是大儒,门下桃李遍布九州,朝中几位三公九卿都曾受其荫德。”
侯霖道:“你说的这么多,都是世家子弟,难道这百年江山浮沉寒门里面就没出几个出世大才么?”
荣孟起思索一番道:“前有世家珠玉,寒门未免蒙尘在后,不过天下读书人世家占去不过三成,大多数还是为了功名利禄奔波一生的寒门子弟。”
他笑了笑:“忘了,你也是其中一个。”
侯霖撇了撇嘴,想起在学士府里平淡似水的日子,以前总觉得度日如年,可如今这每日像是灌了七八斤烈酒的生活更是难熬,别说衣食三餐,就连小命都是几次拔河从奈何桥那头拽回来的。
“寒门才俊不少,可大多出人头地后未免被金银官位迷了心窍,有几个不忘初心?这些年来真正称得上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不过两个。”
侯霖试探道:“叶荆岚?”
荣孟起点头道:“叶荆岚是一个,不过当初他决意赞成先帝北伐得罪的世家可不是几个,北伐一役他一身病骨埋在了荒凉北原不说,一生功绩赚得的名声更是被世家抹黑抹去,除了感其恩德的百姓如今还记得这位黑衣国士外,又有几个还记得他运筹帷幄的绝世风采?”
侯霖哀叹一声,这位黑衣国士在学士府内留有一本手绘笔札,在藏书阁一个偏僻角落的墙缝中,侯霖当初窘迫不堪时,学不了那些家底殷实的锦衣子弟寻花问柳千金买醉,除了在那间小茅屋里面煮壶要不了几个铜板就能买来数斤的毛尖茶外,剩余时间就是在藏书阁里面打发过去。
当初他抖落这本手札上灰尘后只当是一本野典僻籍,耐着性子翻了几页后便一头钻了进去。甚至不惜对他来说是心头肉的烛火,一点一个通宵的翻阅此书。
这本手札所讲杂而多,兵法韬略、气运风水,甚至连煮食烹饪都有讲解,侯霖翻阅完这本手札后如同大梦初醒,看到最后一页已经破损泛黄的纸宣上才有著者名称,还有一行刚柔拙巧的八字后记。
悠悠岁月,碌碌苍生。
七十八章:黑衣白袍 寒士无双(下)()
侯霖看着远处天山一色的壮丽风景,一时心中愤慨不平,继续问道:“那还一位是谁?”
荣孟起心中纠结一阵才开口道:“还一位功过难言,但就我一人来说此人比起叶荆岚,绝不差之丝毫。”
侯霖望向荣孟起,看着后者很认真的放出这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士族出仕便为官,可寒士门生想要出仕为官哪是容易的事情,大多甚至连个县中小吏都捞不到。寒士想要先扬名在博利,大多都是在政解或者琴棋书画上面有惊人造诣,然后会有求贤若渴的一方父母官放下架子去邀请出仕,大多寒士能经得起三请就不在推推搡搡,心安理得的去穿那身惹人眼馋的大红官补,也有心高气傲的敢摆隐士高人的架子闭门不见,遇到脾性好的大多也就作罢,遇到骄横的官吏,一把火烧了你的屋子都气不过。”
荣孟起说到这有些不屑:“都是双赢路数,邀请的那人能夺一个敬贤爱贤的名声,被邀的心安理得的出仕,谁都不吃亏,到了官场上仗着这份情谊还能结份善缘,何乐而不为?”
侯霖嘿嘿一笑:“小娘子半推边就也就上床了,说的不要当不了真。”
荣孟起翻了个白眼,对这种粗鄙言语很是不喜,可转念一想,不由的冲着侯霖点头道:“话粗理不粗。”
两人稍稍都停了停话头,荣孟起才道:“可这个寒门子弟是真正的傲气傲骨,别说什么县官郡官,两大州刺史屈尊去请他出山都吃了闭门羹,连个礼贤下士的作态都不愿意给这两个封疆大吏。”
侯霖还是头一次听说,咂把咂把嘴追问道:“谁这么牛气?我在长安城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荣孟起说起这人语调蹉跎,哀其不幸道:“我也不知此人名讳,只知道这人姓姬,当初他进长安时举城轰动,风头无双,他素爱背后挂一山水悬扇,一时成为风靡,不论普通士子还是名门高士倾其风采,都学他这挺荒诞的打扮。当时他下榻驿馆,光是停留在外的骝驹马车都能堵死一条街,男子倾其学识文采,女子慕其白衣风流。”
荣孟起说到这,也不免露出神往真情:“当时的长安,举城只见一白衣。”
侯霖将信将疑,虽然明白荣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