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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胯下战马停不下脚步,马头撞到一个半蹲刚起身的撅张弩士身上,连带着弩架和人身瞬间像是蚂蚁在两指间捏爆了一样,炸出一片夹杂着无数器官的血花喷雾,溅了旁边几个官军弩士一身,最近的一个弩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撼的无以复加,微微张着嘴,脸上挂着一条不知是人还是马的条形物件,嘴里还有一粒未瞑目的眼珠子。
眼珠不难辨别,是那倒在地上已经没了脑袋的战马…眼珠。
他感觉到嘴里的异物后一阵呕吐,连在军令里和自身性命一样重要的撅张弩都扔 一旁,好不容易觉得嘴里苦涩的干净了不少,斜眼一瞧旁边那马身和没了上半身的尸首骨肉交织在一块,两眼血丝泛起又是半跪在黄沙上的干呕。
马上的骑卒幸免于难,浑身是血的年轻叛军骑卒看见四周都是赤甲之后狂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先是将没反应过来还干呕的弩士一刀砍死,让他倒在了自己呕吐出来的污秽之上,一双通红眼神未合,就这样和战马…眼珠大眼瞪小眼。
他狞笑,看到两旁正在着急装填弩矢的官军挥舞着短刀扑了上去。
在他孤身单骑冲入弩士方阵之后,他就知道不论如何,他今天都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片荒土。
远在大军阵型右侧的侯霖移回视线,黄沙隔绝,超出十丈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朦胧的黑影,更何况是几个千百人堆起的军阵。在听到两轮弩箭的机括声后侯霖左手敲打马鞍的食指才停下。
大汉军中之所以少弩多弓更多的便是局限于弩矢在射出一箭后的空档时长,可擅弓者能做到在这期间在拉弦搭箭三次,更不要说军中凤毛麟角的连珠箭士。
侯霖收敛心神,知道中军那边已经交上火,而他脚下也已经感受到荒原颤抖的幅度,深吸一口气,他回头瞧了一眼和他三营有意拉开一段距离的怀化中郎将甘宪,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场攻防战作为防守一方官军并无地势之优,也无城郭之险,更没以逸待劳的养势之道,仅靠肉搏肉的拼杀一战。
甘宪身后有十几名气度远胜普通士卒的亲兵,俱没有披带甲胄,其中一个浑身钢筋铁骨黄铜肤色的壮汉甚至赤裸了半身,两手抓着一杆宣花斧,看见前面侯霖军士手中五花八门的箭弩不屑一笑,对着甘宪恭敬道:“将军,这帮泥腿子到底什么来路?就算那骠骑将军再穷,也没说这么愧对底下卖命的弟兄吧。”
甘宪头也不回只言两字道:“噤声。”
侯霖回头喊道:“兄弟们这回放宽了心干他娘的叛军!”
三秦城的三战,侯霖都是以谋略策划为主,唯一血拼的雁荡山一役几乎把麾下最精锐的陌刀营和百来骑卒拼的血本无归,事后别提有多心疼。
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好不容易攒下些本钱,虽说都是些不入流的弓弩,可好歹能上阵杀敌,这仗来的快,不给他任何另寻捷径谋划的时间,就只能咬着牙抗了,至于战后死伤如何,就不是现在能想的了。
荣孟起将身上长袍脱下,接过一身普通军士的甲胄换上,正要接过陌刀和熟铜盾时却被侯霖摁住。
“陌刀营不能在死伤了,你在群虎山带下来的就这点家当,死一个少一个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再说这四百号人在这万人战场上实在于事无补,影响不了大局。”
荣孟起挑了挑眉头道:“左都营和右都营死不也一样?你到哪里补充兵源?”
侯霖连苦笑都做不出来,只是坚持摁回已经递到荣孟起手上的陌刀。这如今不到四千人的群虎山山贼和他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出去。
赤裸上身的家将被甘宪呵斥一声后还是抑不住话唠,又喋喋道:“这帮家伙能不能挡住叛军一轮冲锋,别他娘的被一冲就垮了,将军,真不让咱们的弟兄往前靠靠么?”
甘宪面不改色回道:“等他们死完再说。”
184章:风吼马鸣 你在笑(下)()
窥一斑而知全豹。
一语便知这位出身世家的公子爷性情如何薄凉,出身便含着金钥匙的世家公子大多如此,见多了府邸里下人的唯唯诺诺,见多了门户中微的敬畏之后顺理成章的傲气又傲骨。风花雪月下能多情又专情,沙场之上能视人命如草芥,除了权力根本没有让他们能抬眼的事情,至于普通人夜思日想的果腹与钱财,不过是他们勾勾手就能得到的东西。
甘宪身后十几名不穿甲胄的人单看气度相貌就能让人留意一分,其中最为出彩者是与他驱马并肩的一名老者,神华内敛双手怀抱于胸,战马上无搁架也无佩剑,背后却挂着两把奇形怪状的兵器,每次呼吸吐纳连绵不绝,一息足有一般人五息之长,一看便知是个外家武艺的练家子,甘宪傍身的武艺也确是他传授,不过世家子弟通病是受得了苦却受不了熬,像甘宪这般比起一般纨绔要坚韧不拔些的也只不过学到些皮毛。
甘宪话出,赤裸上身的汉子干笑两声,这下是真不敢说话了。
出身草莽却青年得富贵的老者环臂淡淡道:“这支骠骑将军麾下的军马虽说装备甲胄差了一截,不过是真正见过血的一帮悍卒,估计是凉州本地的叛贼暴民。其中有几个人应该不简单。”
甘宪听后有了兴致,转头看向老者道:“此话怎讲?”
老者姿态不变,更不以将军称呼甘宪,身份在这帮爪牙之中当属最高,笑了笑道:“那个侯姓都尉身后一个提银枪的青年单轮搏力和我不相上下,让老夫正眼瞧他的是他手中那把丈长银枪,不出老夫猜测应该是当年名震西陲边塞的林熊叱所使的银尖枪。老夫这次随公子入凉就有些私心,想找机会和这凉州枪术高手切磋切磋,不过来后听到林熊叱早就身死,未免有些遗憾。如今西陲十万戍卒被八将瓜分,其中四个曾经受过林熊叱的传授枪术,不想银尖枪居然还落到这么一个无名小辈手中,未免有些没落。”
老者如老狐狡诈一抿嘴,又拿眼神瞧了瞧侯霖身旁的荣孟起道:“这小子也不简单,双袖无风自鼓,必是藏有利器,虽然看不出身手可想必不会太差。”
甘宪置之一笑道:“那就更该死绝了。”
叛军至。
不像攻打官军中阵这般大张旗鼓,叛军两翼推进缓慢,步步为营,皆是步卒,最前排的叛军双手提弓腰间别着短刀,气势沉稳。
侯霖往后一瞧,云向鸢和那三千骑都尉的重骑已经不见踪迹,依他的性子肯定不会临阵脱逃,好钢用在刀刃上,估计这位骑都尉中郎将是想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战机一局定乾坤。
荣孟起见侯霖心意已决,收回双手,有些时日没和侯霖说话的王彦章提着银尖枪纵马到他身旁,看着一步一稳并排前行的叛军前哨道:“把所有骑兵全给我,抢不到先机这仗可没法打。”
侯霖蹙眉摇头道:“不行,咱们就四百多骑了,可不能都赔到这里,既然叛军要稳扎稳打,咱们也沉住气。”
王彦章枪头一横,指着甘宪道:“这中坚营就在后面看戏?”
“那还怎么办?这时想要往后退把他们拉下水别说叛军会不会趁势掩杀,这边右翼扯开一个小口子中军大阵那可就腹背受敌,这个险我不敢冒,不说此战胜负如何,输赢都得给咱们扣个临阵怯战的帽子。”
荣孟起拔出佩剑道:“这个怀化中郎将也是这么想的。”
隔岸红尘忙似火,剑斩青嶂冷如冰。侯霖顺着念头瞥了一眼甘宪,恰好甘宪也朝着侯霖远望,四目对视,这次这个年轻的世家公子可没在春风一笑,神情冷的活脱像腊月捞出来的冰水一样寒气逼人。视线交际处,无声尽杀气。
“这帮王八蛋!”
侯霖切齿骂道,看到已经逐渐清晰的叛军身影,大喊道:“备战!”
比起叛军清一色的硬木弓,侯霖这边数百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弓弩卒手中的兵械杂的十指都数不过来,有富家千金防身所用的单手胭脂弩,还有猎户寻兽射虎用的黄旧弓,好在雁荡山一战后缴获了不少制式弓弩,与叛军短时间内胶着一阵不成问题。
为了契合大局走向,侯霖不敢擅动兵马位置,这时才看清叛军占据了弓弩射程内的一处高地,居高临下起码可让箭矢多出三四丈的距离,有经验的老卒一眼就能大约瞄出个弓弩射程,双方的弓弩手都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开始拉弦,隔着数十丈的荒原虎视对方。
中坚营还无动兵迹象。
荣孟起挥手,陌刀营持盾迈步向前,为弓弩手立起一道盾阵,侯霖嘶吼一声:“放箭!”
弦声起,箭雨对泼,好不壮观。
叛军占据着高坡,即便有陌刀营的熟铜盾阵掩护,可还有不少弓弩越过盾身落到弓弩手身上,第一波对射侯霖这边便有数十名弓弩手倒地,侯霖见状当即红了眼眶。
叛军装备优良远胜侯霖,一波弦起未平,紧接第二波箭雨又落,密密麻麻在荒原上空出现密集的黑影,遮挡住这片烈日灼光。压的熟铜盾后数百弓弩手抬不起头,只能屈身在盾后时不时的回击一二,全无准度。
这下连荣孟起都冷哼一声,在马背上有些坐不住了。
看到才刚刚交上火的侯霖便被叛军压着头打,甘宪这边不仅没有唇寒齿亡的担忧,反而身后由那个半身赤裸的汉子带头哄笑一堂,之前对王彦章和荣孟起高看两眼的老者轻啐一口,轻视至极。
一名陌刀手举着盾将身后一个大腿中间的弓弩手拉到自己身下,旁边一汉子急忙丢弃手上的长弓撕开自己裤腿一角,简单的包扎止血。叛军得势之后气焰更甚,箭矢一刻不停,压的侯霖这边别说还击,连躲在熟铜盾后都胆战心惊。
伴随着箭矢压制下,高坡上的叛军开始移动,而仅能靠盾面遮掩苟活的陌刀营和弓弩手举步维艰,透过空隙看见叛军弓弩手开始往高坡之下走射,恨到牙痒痒却毫无办法。
荣孟起扭头对侯霖道:“不能拖了,这样下去别说弓弩卒,就连陌刀手一个都走不掉,全得成叛军的活箭靶。”
侯霖收起心中那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机,点了点头,早把中坚营和那怀化中郎将在心里骂了个千百遍,祖宗十八代一个没放过。
他原意就是让叛军占上风,使这怀化中郎将于情于理都坐不住赶来支援,这种以小博大的赌徒心理侯霖向来是喜欢,就如在学士府时一出苦肉计坑的王林出不了家门一样,熟读天下经书之后侯霖无师自通,最好的计谋不是设局的神不知鬼不觉,而是让人明知是个局但必须硬着头皮钻。
可这次他这点小心思落了空,他低估了这出身显赫的怀化中郎将如老松般的定力。
被压着打的陌刀手和弓弩士陆续有了伤亡,随着叛军逼近,一方马脚越多,一方箭头更准。熟铜盾本就不是类似箭垛的橹盾,能顾全一人就是极限,在躲一个人实在太过勉强。
侯霖一刻不眨的盯着局势,拔剑道:“左都营,随我……!”
发觉自己抽出佩剑的手腕被人攥住,正要破口大骂的回头一瞧,却望见严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摇了摇头豪爽一笑道:“侯都尉,这种砍人的活你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兄弟们好不容易能走到今天,以后还多得仰仗你帮衬,别他娘的刚那什么一梦就全打回原型了。”
荣孟起诧异的瞅了一眼严虎,出乎意外的帮他道:“南柯一梦。”
严虎竖起大拇指道:“还是荣二当家的学问大,以后真得劳烦你教咱识字了,要不跟着侯都尉把官给混上除了名字捺撇不知,太掉份了。”
荣孟起恬然一笑:“这都小事。”
将侯霖的剑刃从鞘中塞回,和普通士卒甲胄区别并不大的严虎不在多说,王彦章侧过马头让出一条路,严虎走出,冲着后面匪气横生道:“告诉这帮武威郡的玩意,凉州男人还得看咱陇右郡的!”
一片喊杀混淆着叫好声,左手扛着一面有磨盘大小的厚木盾,一手握着战剑的严虎身先士卒,迎着箭矢向前。
他把一直觉得碍事的头盔丢下,和群虎山时一样只拿着一片白布裹着发髻,身后左都营数千人随他出阵。
这段箭弩射程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战马跑不起劲,可光靠两条腿来走又得耗些时间,何况还有数千个叛军林立高坡之上,箭弩一息都未停过。
看见官军这边的步卒出阵,已经不少走到高坡间的叛军又开始往回缩,大有箭矢不尽不肉搏的无赖态度。
看着严虎头上包裹发髻的白色粗布,侯霖怒火中烧,回过头瞪向一直看戏的中坚营怀化中郎将甘宪。
旗幡卷黄沙,尘落衣袖口,这位公子哥笑意骀荡,眼神冰凉。
185章:莽夫三尺气(上)()
白,色之素朴,围棋有黑白之分,正邪有黑白之说,连道家阴阳鱼都是一黑一白,士子着白袍是不染尘埃,百姓穿白衣是简朴不奢,可看到严虎头上的白色头巾,侯霖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在重礼犹胜法的大汉,白色更是不详之色,所有生离死别都能用白事二字来概括。
对于严虎侯霖一直不怎么上心,至今还记得当初分那四具什长甲胄时严虎露出的贪婪之色。
从陇右郡到朔云郡再到天水和如今的武威郡,侯霖几乎没怎么和他单独说过几次话,连带着铁将峰的千胥侯霖也从不刻意拉拢或是说些暖人心肠的好话。
看到侯霖这边一队步卒逆流而上,甘宪笑意更加浓厚,身后背着两把卜字拐的老者露出惋惜神色道:“蚍蜉撼树,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左都营大多都是跟随严虎从千潼峰下来的弟兄,见到昔日当家的带头,也都怒吼壮起士气朝着高坡行进。
箭矢不断,一手撑起厚木盾的严虎红着脸庞咬紧牙关顺着高坡往上,侯霖三营除了陌刀营是一般郡兵都眼红的兵器甲胄外,其余两营包括拼凑出来的数百轻骑也就比暴民要好上些。
其中最紧缺的就是甲盾和箭矢,侯霖此时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千多左都营将士拿命去填地利的短处外毫无办法,除了最前面的近百将士人手一盾外,身后那弓着身子一步一溅血的数千从众只能拿血肉之躯迎着矢锋而上,一场平原的守阵战硬是打成了攻城战。
莽夫三尺气,一尺万丈云。严虎提着厚木盾逆向反冲高坡,赤土荒原上的细砂和沙漠里一脚踩上去塌陷半个脚印的沙砾并无区别,如同一把利剑剑尖的严虎是叛军箭矢最为照顾的人,厚有数存的木盾上插满了箭矢,他提步往前五步,就必有一根箭矢插在他盾上,离弦的穿刺力度虽然透不过盾面,可却能让他脚步为之一顿,顺着覆盖高坡地面的流砂走向往后滑动,三步一踉跄,坎坷难行。
王彦章是火爆脾气,虽说除了秦舞阳外谁都从不主动搭话,更谈不上平日有什么喝酒吃肉勾肩搭背的兄弟情谊,可见到严虎和数千左都营兄弟被人当活箭靶,心里滋味可想如何苦涩。
“左都营这样冲上去不说能活下几个,侥幸爬上去的半吊子气拿什么跟叛军厮杀?我带一百轻骑从旁边山丘绕上去,策应严虎,荣当家,让你陌刀营撤下来后熟铜盾全部交付给我。”
侯霖头也不回一摆手坚决道:“不行!这土丘虽不高但极陡,人都上不去更何况是战马?你要真带着轻骑冲锋,那就是人和战马都成叛军的箭靶子,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