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有灯火-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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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沿着墓碑上董绪的名字一笔一笔划过。
“绪,抱歉到现在才来看你。我是个懦夫,不止一次退缩过动摇过。让你在边疆等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林疆自言自语,“这里这么安静,你向来喜欢热闹,最不喜欢安静,肯定不喜欢这里。”
“绪,这回我再不食言了。我来陪你。”林疆说完最后一个字,脸上浮起久违的笑意,身心皆轻。
“可以走了?”林简刚才背对着席地坐在青石板的台阶上,陡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立马起身转过去,就看到陈淮一个人从上面走了下来,“我哥呢?”
“他说要和董绪单独说几句。”陈淮开口。
“嗯。我哥以后应该也不太会过来这边了,让他好好和董绪告个别。”林简点点头,眉宇间无意识的舒展一些。
她话音刚落,砰得一声闷响,在这片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正好好是董绪墓地方向传来的。
已经晚了。
她费尽心思,穷尽心血要渡林疆回岸。
在枪声响起的刹那,全都没了意义。
林简迟滞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或者是已经知道董绪的墓碑前一秒发生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是她不愿意相信,宁愿这是一场突然降临的噩梦。
林简怔了几秒后才发疯的往董绪的墓地方向冲去。她刚狂奔到陈淮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简简从小爱干净。”
“拜托了,谢谢。”
林疆都已经特意交代过。
这点小事,他总得要办好的。
林简用尽全力要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陈淮还是使劲拉住她,不让她冲回到董绪的墓地前面。她疯子似的去捶打他,甚至拳脚并用。
陈淮还是纹丝不动。
她像是疯狗似的低头去咬他的手腕,她怕再不去救林疆,真的要来不及了。
陈淮还是没有松手。
“陈淮,我求你了,你赶紧松手,我要去救林疆,我得立刻把他送去医院,没时间了!”她声音哆嗦的断断续续,其实连说话都费劲,不过还是一直在开口求他。
“简简——”他念她的名字,这是她必然要面对的,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陈淮,我求你了,你快点放手,真的没时间了。”她语无伦次就这一句,拼尽全力要往墓地那边跑去。
他还是把她制在原地。
她挣脱的近乎脱力都没有从他手上脱身,大概她自己也清楚着难以脱身,下一秒干脆不去挣脱他的腕间,反倒用尽全身力气要拉着他一起往台阶下面摔去。
青石板的台阶本来就不是很宽,她这样近乎自残的方式要往下面摔去,他果然被她撼动的踉跄,两人都跟着往下面摔去,他踉跄踩空两个台阶,险险稳住没有继续摔下去,趁着他这稳住脚步的瞬间,她直接就挣脱开来往董绪的墓地方向狂奔过去。
她才狂奔到董绪墓地的那一排,董绪的墓地在最里面,她眼下站的位置离董绪的墓地还隔着好多个陌生人的墓地,跑得太急视线晃动,她只能看个大概,林疆席地坐在地上背对着她,她还要继续狂奔过去,陈淮已经赶到,直接挡在她的面前,一手按住她在原地,还有一只手蒙在她的眼睛上,不让她看到后面的场景。
“你让我过去!陈淮你让我去救林疆!我们要赶紧把他送去医院!不能再拖了!”她向他怒吼,撕心裂肺。
“简简——”他再次开口,想要尽量去安抚她,“吞枪自尽,子弹可以瞬间射穿脑干和动脉血管,你哥在缉毒队里呆过,才会知道最致命的一招,所以不会有失误的概率。你哥不会有痛苦的。我们别去打扰他们了。”
“万一还有救呢!”她还是疯子似的去捶他,要从他的桎梏中脱身,她发怒的时候力道大的可以抵上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只不过眼前遇上的对手是陈淮才没办法占上风。
她歇斯底里,双眼通红,“陈淮!你让我去救林疆,肯定还来得及的!陈淮!你放开我!去你妈的!给我放手!”她继续怒吼,口不择言,像头无处发气的烈狮猛兽。
到最后,她终于挣扎到脱力,瘫坐在那里。
“在这里等我,好不好?”他见她终于安静了一点,这才重新开口安抚。
从始至终,他的掌心一直蒙在她的眼睛上。
她的世界一片漆黑,看不到光亮,也看不到林疆。
她不准林疆就这么离开她。她不准!只要稍一多想,就是剜心之痛,连呼吸都没法继续。要是林疆没被救回来,她会活不下去的。
她的嗓音早已经暗哑,奄奄一息,“陈淮,求你了,你让我去看林疆,我们要立刻把他送去医院!求你了!”她手上挣脱不开,腿脚还利索着,甚至于不惜要去跪着求他。
求他一起去救林疆。
“在这里等我。”他话音刚落,原本搁在她脖颈肩侧的右手忽然斜劈过去,力道正好,这一招向来是他的强项,她果然立马瘫软倒下昏睡,分秒不差。
陈淮起身,往董绪的墓碑前面走去。
第73章()
林疆果然瘫坐在那里;脑袋靠在墓碑上;就像是无意间路过这里;走累睡着了小憩而已。
被枪火的后劲波及;林疆脸上鲜血横流;几乎将他的整个脸面都覆盖住。
他要重头和董绪来过。
他憎恨他自己带的这副面具;人前从来不敢公开和董绪的关系;面具戴久了,不知不觉间就渗入骨血近乎取代他本来的面目,除非扒皮易髓才能重头再来。
所以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毁了他自己的面目。
他之前食言过一次;以后终于可以长长久久的陪伴董绪。
以他自己最真实的面目。
他做到了。
要是让林简看到林疆脸上满是血污的场景,这会成为她余生的噩梦。
这辈子她都不会走出来了。
陈淮确定。
林疆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特意提前交代了他。
林简醒来的时候仰靠在座椅上;她迷迷糊糊中看了下外面。
华灯初上;已是夜幕。
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林疆!他现在在哪?
她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嗖得一下坐起。
“醒了?”身边传来陈淮的声音;他先去拉住她的胳膊;大概是怕她还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林疆呢?”她开口质问;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或者是两者兼有;他甚至都能听到她咯咯作响的牙齿咬合声。
还是害怕多于愤怒。
他没有应答。
然而她自己没一会就发现了眼前所在的位置;不远处就是昨天刚来过的殡仪馆。
她本来就心思聪慧,立马想到了最难以接受的下场,心脏深处骤然炸裂开来;万箭穿心血肉模糊。她其实还不相信她自己看到的;猛地推开车门下车。
不管她怎么去揉眼睛,不远处还是她不久前刚来过一次的殡仪馆,她呆呆的看着殡仪馆的大门,整个人近乎脱力,连站立都觉得费劲。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会?
明明今天中午林疆还烧了一大桌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
怎么可能?
就在几个小时前,林疆还打趣自己老大不小可以考虑成家了。
她都还没有让他好好享几天清福他就离开她了。
怎么可以?
她不愿意去相信也不想去相信这个事实。
“简简——我陪你去看下林疆吧。”陈淮开口。
“我不相信。”她就一句。
陈淮看她不会大吵大闹情绪失控后,他自己先往殡仪馆那边走去。
林简怔怔跟在他后面,像是专门为了反驳他这离奇的谎言似的。
他往前走去,她机械地跟在他身后。
林简觉得自己肯定是做了个噩梦。
这个噩梦,她已经不止一次遇到过。她甚至梦到过为林疆送行的场景,不止一次。
只是这一次的噩梦比平时要逼真一点,然而,那也还是梦境而已。
梦醒后,一切都会回到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
即便知晓林疆会被毒贩报复,也许这辈子他们都要活得谨小慎微见不得光,然而至少林疆还是活在这世上。过去的岁月里,她比他小几岁,仗着他的庇佑平安过活到现在。
一晃而过,现在是该她来当他的守护者了。
噩梦再真实也还是噩梦。
可是她又情愿这个噩梦一直不会结束,至少林疆只是在梦境里离开了她。
梦醒后他就会回来的。她坚信会这样。
她像是个提线木偶似的,没有任何思维也没有任何喜怒哀乐,只是机械的跟在他身后往里面走去。
到了冷冻柜那边,陈淮拿了号牌给相应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到其中一排冷冻柜前面,打开锁柜,把林疆抬出来。
估计是刚放入冷冻柜里不久,林疆身上虽然泛着冷气,他身上少部分外露的肌肤面貌和其余冷藏在这边时日长久的尸体不太一样。
林疆应该是在她看到前就已经被入殓师整理过仪容,脸上未见任何血污,只是被夸张浓重的妆容遮掩着,整张脸看着要比平时笨拙肥大许多。
其实那只能勉强算是一张脸面而已,看着依旧无比惊悚。
因为平时鲜少会坐班在办公室里,林疆的肤色其实晒得近乎麦色,然而这会他的脸上被入殓师整理后,整张脸面都是违和的发白,长眉也比平时浓郁黑沉许多。估计是入殓师平时用惯了的手法,林疆惨白的两颊还被浅浅刷过一点腮红,看着像是喜庆红事时的妆容。
及至到了这一刻,林简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她不愿意相信。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林疆面容的惊悚,俯身凑近去看。
果然看到他浓重妆容下的诡异之处,近距离看去,他的脸上凹坑不平,下面像是被垫了什么东西似的,还有类似疙瘩的东西在下面隐隐凸起,所以整张脸看上去比平时臃肿许多,那层修饰的白。粉也不知道到底涂抹过了多少遍才勉强整理出眼前的成果。
这具面容诡异的尸体,绝不可能是林疆。
“不!他不是林疆!”她斩钉截铁应道,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枪托的后劲太大,他脸上——”陈淮缓缓开口解释。
面目尽毁。
所以入殓师费尽心思整理以后,才会出来眼前这个面相诡异的林疆。
他一提醒,还没说完,她就明白了,再也站立不稳。
“不!他才不是林疆。”她还是宁愿自欺欺人,脸上甚至浮起不合时宜的笑意,“我的哥哥,那么帅气,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不可能!”
“简简,你以后会不会不认得我了?”然而她话音刚落,林疆的声音就钻了出来,在她脑海里无孔不入,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要早点接受这个事实。
一语成谶,看来他是早有预感。
或者说,他早就做好这个打算了。
所以会特意把她家里收拾妥当,为她做最后一顿饭,而她那会居然还吃得开心不已。她甚至不能再多想下去,每一个场景都是在她的心脏深处落刀。
工作人员本来想要把林疆推回到刚才的柜子里去,林简忽然扑上去朝他怒吼了一句,“你干什么?”先前在墓园那边和陈淮纠缠多时,她的嗓音早已暗哑不少,这样用力吼去,听上去粗嘎嘎的,有点像男人的嗓音,不无渗人。
带着口罩的工作人员被她吼的心里发毛,又看了眼陈淮,默默的离开了这里。
林简就着林疆被抬到放平的那张桌子的桌角席地靠坐着,也不说一字,陈淮不知道她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他也留下来陪她。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陈淮有电话进来,他才起身,开口对林简说道,“你哥单位的领导昨天下午得知你哥的噩耗后,主动提起他们单位同事要一起过来为他开追悼会。”
林简依旧没有反应。
“他这一生,受得起这个追悼会。”陈淮继续开口。
林简讷讷看着他,终于起来。
陈淮带着她去了一个空旷的场地,场地里面已经放了很多鲜花,有好多个工作人员在里面忙碌。
林简依旧神情呆滞,看到边上有张闲置的椅子,之前被工作人员踩脚过,上面还有不少泥屑,她看也未看,瘫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忙碌布置会场。
而她,只是个事外人。
几个小时后,追悼会现场布置完毕。
林疆任职的分局并不大,统共不到几十个人,然而现场却是乌泱泱的来了上百号人,里面有很多其实并不是林疆的同事,都主动送了挽联和花圈过来,里面甚至还有好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个个眼眶发红,不少人还在隐隐啜泣,为着林疆的逝去而惋惜。
林简不得而知他们是怎么认识林疆,她不知道之前林疆和他们有过什么往来,她也不知道他们又是怎么知晓林疆的噩耗。
原本还算宽敞的会场显得格外拥挤。好在主动过来悼念的众人全都非常有秩序。
外面应该是个雷雨天,很多过来悼念的人身上衣着湿透,脸上也就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林简一个人坐在侧边,看着过来悼念的众人全都神情悲伤,只有她一个人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林简,对不起,我也是一个小时前刚看到警方公众号的推送才知道的——”耳边忽然响起周薇的声音,她抬头看了周薇一眼,“林简,怎么会这样?”平日快活肆意的周薇说着说着,脸上的泪珠就开始不住往下掉。她是林简为数不多的好友,隐约也知晓林疆特殊的岗位,只是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多问。陡然间获悉林疆的死讯,她也吓得不轻,随即想到了林简,周薇就怕林简受不住这打击,刚得知消息就急冲冲的赶过来了。
周薇的眼泪越流越多,鼻翼很快就红通通起来。
林简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盯着她,周薇想要去拥抱下她,被周薇脸上的泪水滴到,滚烫的,她才终于明白,林疆是真的离开她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接受,林疆都抛下她了。
“简简,哥要是去选择自己想要过的人生,你——会不会怪我太自私了?”
“当然不会呀。我巴不得你能去过你想要的人生。我现在有陈淮了,你真的可以放心了。”
“嗯,简简,那就好。”
是她准许他的。
她不怪他终于自私一回。
她只是没有办法接受他的离开。
林疆是她在这个世上最最依赖的倚靠,眼前,这个倚靠,终于是离她远去了。
也好,至少在那个世界里,他和董绪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生未同衾死同穴,他特意选在董绪的墓前结束他这仓促的一生,这是他对董绪这么多年苦等他的弥补。
“有纸和笔吗?”林简忽然开口。
“有的,你要干什么用?”周薇见她难得开口一句,胡乱抹了把泪痕,从包里掏出轻巧的笔记本和圆珠笔递给林简。
林简接过去,低头,飞快写字。
追悼会是林疆的一个同事主持的,林疆的遗体之前被工作人员推出来放在花束的正中央,因为他脸上的妆容依旧看着惊悚,工作人员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黑布,过来悼念的众人大概也知晓着遗体容貌尽毁,出于尊重死者的出发点,没有一人上前近距离去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