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漂亮女人-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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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在海青工具厂大门口兜个圈子,甩下唯一一名乘客的我,周遭冷冷清清,却恬然宁静,抬头看看天空,昏黄的天际抹着几道霞光,深蓝色的另一端却万里无云,像是蓝宝石色的天鹅绒缎子。
这将是个晴朗的夜,是个圆圆满满的月圆之夜!
脚步无比轻盈的我走过转角,却突然仿佛被脚下的碎水泥板黏附住一般,无法再次迈出哪怕半个脚步,一颗心猛然向下坠落,心寒如冰刀斩落!
篮球场的空地里,赫然停放着数辆大功率挖掘设备!戴着安全帽的壮实的工人们,正将锈迹斑斑的脚手架搭得越来越高,正如即将垒成的战堡!
第302章艺术工场()
再一次目睹海青工具厂陷入被拆除的泥泞好似又一记重拳击在了疲惫不堪的拳击手的脸上,汹涌而至的眩晕感袭遍全身,那时的拳击手感觉不到痛。正如此时的我,已然提不起任何一丝带有情绪的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林裳一次次的付出、一次次的牺牲,依然换不来月光之城一时半刻的安宁?难道我和林裳竭力维护的国度,就连签下丧权辱国的条款来割地求和的卑贱都没有资格获取吗?
我垂丧着脸,摇摇晃晃地走向挖掘机的铁臂。隆隆作响的颤抖由地面传来,于是越走近,越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自己的无力。我还能争求什么?我还能抗拒什么?我什么都争求不到,什么都无法抗拒。或许希望终究是一个终极的笑话,是一个盖着层层蒙布令人遐想的物件,被一层层地揭开后,发现搁置在最里面的,只是一个散发着腐烂臭气的烂果核。
我站在翻崛而起的地坑旁,绝望就这样平静却不容阻挡地袭来。本能地想要捡起身旁地下的一根钢管,挥舞着它,击向每一个试图破坏月光之城的坏人。可渐渐地、渐渐地,我的思考变得迷茫,我的身子开始摇晃,似乎整副躯体的周遭,都散发着一层黯淡的黑气。
“当心!”
朦胧中,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落在耳旁,我的肩头被一只有力的铁钳般的大手抓住,我的整个人,像是一根折断倾倒的旗杆重新被人撑起,猎猎风中,思维的旗帜复又重新抖动。
“哎!哎!这不是,陆鸣嘛!是嘛!”
带着新疆味道的普通话,声音很熟悉。我稍稍遮住照明灯斜射而来的光芒,往身边那人脸上凝视。红色安全帽下,是一张黝黑而坚毅的脸。是爱羽日化新厂里相识的老工人,也是我的师傅,周虎。
我一时有些发愣,辨不清周虎出现在此处的含义。周虎却欣喜地大声聒噪着,呼唤着几名同伴的名字:吴二民、郑满仓、王顺。很快,周边几台设备中跳出他们三人的身影,纷纷向我围拢。他们穿着同款的工作服,戴着一色的安全帽,高矮不一却都腰膀健硕、虎虎生气。瞧着比初识时利落许多。
四个大汉笑着,纷纷将拳头捶向我的胸膛作招呼,我又惊喜又纳闷,终于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不是在新厂”
“甚新厂,哪儿有活,饿们几个就在哪儿!”吴二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说道。郑满仓和王顺跟着点头。
我顿了一顿,想起脚下踩着的泥土是月光之城的血肉,痛心疾首中忽然发怒,吼道:“是谁!谁让你们在这儿干活的?谁让你们来拆这里的墙、挖这里的土的?”
怒吼中,我顺手揪住了郑满仓的衣领,饶是他体格健壮,也被我这愤慨中的一拽拉扯得前后摇晃。
忽地,一只皎白的玉手扯住了我的衣袖,清亮美妙的声音吹拂在我的耳边:“是我,是我让他们来的,是我让他们拆这里的墙、挖这里的土的,可不可以?”
她的声音无疑在任何时刻,都是一剂卓有成效的镇静剂。于是我转头看她。林裳戴着一只安全帽,长发盘起歪歪地裹在帽子里。她俏皮地欠身抬头看着我,像是一个亲手搭好积木玩具而只等夸奖的小女孩儿。
在我的惊喜和错愕中,她轻轻举起手中握着的一个纸卷,慢慢地在空中展开。一双巧笑倩兮的妙目之下,一张蓝图逐渐展现。那是名为“月光之城艺术工场西广场建筑施工图”的设计图纸。那细密而精致的图线勾勒着一个个仿佛能够浮于纸面的立体结构
“艺术工场!”我只念了一遍,就再也难以抑制住心中激动而狂喜的情绪,“是真的吗?你要你要把这里,改建成一个艺术工场!”
我去过北京的798,更去过成都的东郊记忆。它们的前身分别是国营798厂和红光电子管厂。同样的时光飞逝,同样的情随事迁,和它们类似的无数间工厂早已因生产力低下、污染严重、设备老化等等原因,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在推土机的履带间碾作尘泥。
而798和东郊记忆,它们却如此幸运地完成了由老旧工厂向都市艺术区的华丽转身。也正因为这份幸运,那些热爱艺术,或是习性怀旧的人们,总在它们这里,可以看到两幅新旧不同图景的重叠交织,而又从中慨叹,原来这样的结合,也是如此地完美那些生锈的管道被重新刷上五颜六色的油漆、那些早被拆去动力装置的蒸汽火车头占据了相机的焦点、那些红砖青瓦像是精心装扮的贵妇人同时发散着性感的魅力和年华的馥郁。
而今晚的我,究竟有没有看错?或者,这依然是一个未曾醒来的梦?游离在悬崖边缘的海青工具厂,亦或是我和林裳的“月光之城”,真的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它的救赎、它的转变、它的新生吗?
我除了狂喜,无言。看着林裳的眼神中充满了盈盈的感激。而她亦是几乎喜极而泣。
我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因我知道,此刻的她有多么的开心,也正说明,在这之前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就有多么的痛苦!
我并不是做梦,却比做了一个美梦更觉得欣喜。
时间渐晚,工作结束。我和林裳,与四个汉子一同,在旧球场里摆上了小酒桌、端上了下酒菜。许久未见,自是有许多话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先是说起爱羽日化新厂区在王瑜的领导下顺利开工、平稳生产,后又说起赵志华等曾经的同事纷纷得到提拔重用。说着说着,话题转了个圈子,又说起我来。我简单地聊了聊自己的生活以作回应,却是只言片语便没有了下文。
或许,在潜意识中,我始终觉得自己,在不应该的年纪,走上了一条不应该走的、无比难走的道路。我逼着自己认为那小路旁的美景是别人根本不可能看到的,却对别人早已远远走在了我的前方视而不见。
我寥寥地自谦说道:“我只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正经说起来,和原地踏步也没什么两样。”
林裳似是很敏锐地抬眼看了看我,一刹那间,我却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些因无法进行准确判定而带来的犹豫,以及深刻的失望。
第303章那是飞翔()
月还是那样的皎洁和淡静,莫名之间,情绪却忽而走了样,显得冷漠、显得尴尬。我抿了一口酒,试图解释些什么、说明些什么,却是什么也没有办法说明。
“老弟!”精明的周虎搂着我的肩膀,看看我,又看了看林裳,似乎瞧出了我和林裳间些许微妙的玄机,适时地挑破沉默,在微醺中大着舌头说道,“陆鸣,林总你们知不知道,我很羡慕你们嘛!”
“我们?”林裳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淡,“我们值得羡慕么”
“你们,很年轻嘛我们老哥几个,老了嘛,也没啥文化,你们做的事情,我们就搞不懂了嘛林总你用得着我们几个,是我们的福气嘛,工程嘛质量嘛,你就放一百个心我们几个别的没有,力气却有这几膀子,吃饱了饭,就剩下了干活嘛!”
林裳被他拍着肚皮说酒话的模样逗得莞尔,理了理发丝,稍稍提了提嘴角。
周虎提起手来,用手指狠狠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我们几个的脑袋,就只知道这些了嘛”
“师傅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说些什么?”在周虎别有意味的深意中我不能揣测明白,于是开口相问。
“有个什么什么词嘛哎呀,叫‘围城’嘛,是这个意思吧?”
“是,是‘围城’。”
“对嘛,就是围城”周虎干了一杯酒,叹口气又说,“就是城里的人想跳出去,城外头的人想跳进来”
“扯哦,咱们乡下的都想进城造钱,哪有城里的想去乡下种地的?”王顺一样大着舌头插话。
周虎无语般瞪了他一眼:“比喻!这叫比喻,懂吗!”转而问我,“陆鸣你说,我们几个以前给人干活,辛苦一年结不到工钱,逼得没办法的时候,连工头都想杀了,再把自己也杀了算求了嘛,这样的心都有嘛,你说,我们想不想跳出去?”
我点头:“想。”
“大冬天嘛,我们跳进湿冷的坑里挖石头灌水泥,一干就是十二个钟头,上厕所都要挨顿骂,业主和监理的人半小时一换班,喝着热茶坐着板凳翘着二郎腿,还要指着我们的鼻子把我们骂个狗血淋头,拿我们不当人,你说我们想不想跳出去?”
“想。”
“就是嘛,想,可是不成的嘛,没办法的嘛,是吧人们总说什么是绝望,绝望就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人活着,被关进一个活棺材里,这就是绝望!”
听得此话,我的心仿佛先是被什么锐利之物迅速而小心地破开了锁,继而,一记闷锤狠狠地砸破了门。
是啊,什么是绝望有路可走的时候,还不算绝望连路都没有的时候,才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周虎、吴二民、郑满仓、王顺他们拥有着结实的身躯和坚硬的臂膀,有着仿佛使不完的力气。可他们能做些什么呢,他们此生怕是只能够做着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接不接受的工作,为了温饱、为了娶妻、为了生子、为了那些为人而言最最基本而又最最重要的事情。耗尽所有的力气,燃尽所有的生命。任何可能的转变,对于他们的年龄、对于他们的知识基础来说,都显得太过浮夸,犹如无法在没有基础的地面建筑高楼。
而座座被他们建设而成的城池,却恐怕没有容得他们立身的场所。于是只能不断转战四方,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直到再也走不动了为止。
他们也会有感慨的时候,犹如缸里的鱼,看着透明的身外世界,却永生只能,徘徊在方寸的世界里。
这才是属于他们的悲哀。
周虎等我稍稍领悟,继续说道:“可是,你陆鸣嘛,你林总,你们,就是墙外面的人嘛!比我们自由,比我们潇洒,比我们会谈情说爱嘛,哈哈可是你知道吗,你嘴里口口声声说的‘微不足道’,却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啊!你的‘原地踏步’,在我看来,就像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的鹰隼,高高的,盘旋着,看似它是在兜圈子可它那是飞翔啊!”
周虎带着责备和批判的语气无比强硬,末尾的几个字更是一个比一个坚硬,像是一张张铁板从天而降,不管是我的自尊还是我的自卑,都在一个瞬间,被彻底地拍碎!
他那朴素却充满深意的语言更是令其他几个汉子发出一阵阵深沉的叹息。再看几人,无不酒红了脸、泪湿了眼。他们大喇喇地对着酒瓶吹白酒,粗狂地骂着脏话,舒畅着强烈的情绪。仿若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日是何日般洒脱。
林裳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看着一颗不知是生是死的种子,发了芽,自当好生浇灌,发不了芽,便只有忍心丢弃!
我在不知觉间就喝多了许多杯,胸口仿佛激起了一阵强烈的风,让我重重喘息,许久不能平静。很快地,眼前开始模糊,于是我仰头望月,像是看着如似不及却始终在那里散发出无限光芒的理想。
沉默了许久,我终于抬起头来,对林裳坦诚地说道:“我知道,我也很想永远不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一点儿也不!但它依然存留在那里!我一次次地试图化解掉它、阉割掉它、摒弃掉它,但它却”
林裳猛地牵住我的手,早已零泪滑落的她满是歉意地看着我,仿佛等待着我的话语,并且永远在我需要倾诉和表达时,用心地听我的声音。
我几度哽咽,终于说道:“我太需要一些肯定了!我太需要有人,哪怕是一个人认同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迷失,让我觉得自己走上的路,并不是通往绝境的死路!”
林裳搂住了我的脖子,在耳边轻轻哭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流露出一点点犹豫的,我又何尝不是在担忧、在害怕怕我走得太偏激、太诡异,怕我迷路怕我失去你的保护所以,只要看到你一点点的不自信,我就跟着、跟着怀疑自己!”
第304章祝福()
原来,林裳并没有对我失望而我们,却为何要在此时,如此敏感?敏感到就连对方对待自己的最纯的美好,都会理解成为一种畸态的怀疑呢?
“原来,我们之间还差一点点”我平静地说道。
林裳的声音立刻变得颤抖:“是么”
“我们彼此之间,还差一点点的肯定。而现在,我们说破了它,正视了它,也就终于拥有了它!”我轻轻地抚摸着林裳的脊背,一颗颗地数着她笔直脊柱上珍珠般的小节,说道:“是我不好,即使我们背负着同样分量的自卑,也应当是我替你多负担一些才对”
“不!是我不好!经过了那么多,我不应该再那么患得患失了,我的患得患失只能给你带来不好的作用、消极的作用”
此时我和林裳心灵相通,思绪便通畅顺达,安慰她道:“好啦,安啦,没什么怕的难道整个地球都变成了沙漠,那唯一仅存的树,就应该因为它的不同而自卑吗?难道二战时那些法西斯国家邪恶军队里为数不多的善良士兵,就应该因为自己不能拥有身边其他人所拥有的暴虐而感到悲哀吗?”
林裳拉住了我的脖子:“不怕了,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怕了就算是死路,我陪着你一起走到底!就算前方是悬崖峭壁,我陪你一起往下跳!”
“不会的,傻丫头,我们走的路不是死路,更不是悬崖峭壁!”
“可是月光之城”
“我明白,明白你的心意,将它改建成为艺术工场,你并不是为了盈利,对不对?”
林裳默默点头。
“你怕它为盈利,就没有好的结局,对不对?”
林裳咬着嘴唇说:“是”
“你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想给那些真正喜欢艺术的青年朋友们一个充满机遇的平台,不想真正喜欢艺术的朋友因为生计而不得不做出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反而丢掉了艺术的水平与能力。”
“你说的很对,”林裳又点头,道:“陆鸣,我希望,等到这个艺术工场真正建成的时候,我们能够用两颗依然纯粹的心,勇敢地承担它、自由地驾驭它。我不怕它不挣钱,只怕到头来我们碌碌无为,却又给那些利欲熏心的人做了嫁衣裳!只怕我们用尽了力气,却没有办法赋予它存留在此的意义!”
“意义?”我喃喃地念了几遍这个词语,摇摇头说,“似乎凡事,只要人们试图去探讨它的意义,就好像给它套上了一把禁锢的枷锁,让它成为了一匹戴上了辔头的骏马,从此变得恭顺,变得驯良,变得让它必须有一个为之奔驰的方向,才能够体现它活着的价值似的我们真的需要,给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