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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碧血剑(旧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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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承志正要回答,突然右足一点,从亭子栏干上斜刺里跃了出去,温仪与青青母女两人吃了一惊,只听见一人“呵哟”的喊了一声,袁承志伸手从玫瑰花丛中抓了一人出来。
  那人已被袁承志点中穴道,全身瘫痪,动弹不得。袁承志抓住他后心,走回亭子,往地下一掷,青青叫了起来:“那是七伯伯。”温仪叹了一口气道:“袁相公你放了他吧,温家门中除了我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外,没有一人当我是亲人了。”袁承志听她说得十分凄苦,伸手在那人穴道中一拍一捏,那人醒了过来。原来那是昨日与他交过手的温南扬,他是温明义的儿子,在兄弟行中排行第七。温青青怒道:“七伯伯,我们在这里讲话,你怎么来偷听,也没一点长辈的样子。”温南扬本想发作,但刚才袁承志擒住他时手法快得出奇,昨夜又吃过他的苦头,恨恨望了他一眼,转头就走。走出亭子数步,狠狠的道:“不要脸的女人,就会生不要脸的女儿,自己偷汉子不算,还教女儿也偷汉子。”温仪一阵心酸,两行珠泪挂了下来。青青那里忍得他如此奚落,拔剑追出,喝道:“喂,七伯伯,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温南扬站定,转过身来骂道:“你这贱丫头要反了吗?是爷爷们叫我来的,你敢怎样?”
  温青青骂道:“你要教训我们,大大方方当面来说,干么来偷听我们说话?”温南扬冷笑道:“我们?不知那里跑出来的野男人,居然称起我们来啦,温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光啦!”青青气得胀红了脸,转头对温仪道:“妈,你听他说这种话。”温仪低低的道:“七哥,你来,我有话说。”温南扬沉吟了一下,昂然走进亭子来。温仪道:“我们娘儿身世很是可怜,蒙五位爷爷和和位兄弟照顾,在温家又耽了十多年。那姓夏的事,我从来没对青青说过,现在既然他已经不在了,这事七哥头尾知道很清楚,请你对袁相公与青青说一说吧。”温南扬怫然道:“我干么要说,你的事你自己说好啦,只要你不怕丑。”温仪轻轻叹道:“好吧,我只道他救过你的性命,你还有一点感激之心,那知和温家所有的人一样,全是那么忘恩负义,刻薄寡恩。”温南扬怒道:“他救我性命,那不错,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好,我痛痛快快的说出来,省得你自己说时,不知如何加油添酱,把我说成怎么一副样子。”他坐了下来,说道:“姓袁的,青青,我把怎样认识那金蛇奸贼的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你们听,也好让你们知道,那奸贼的用心是怎样险毒。”青青道:“你说他坏话,我不听。”说着双手掩住耳朵。温仪道:“青青,你听好啦,你过世的爸爸虽然不能说是好人,可是比温家全家的好处还多上百倍。”
  温南扬冷笑一声,说道:“你忘了自己也姓温。”温仪不理,温南扬继续说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我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爹爹叫我到扬州去给六叔做帮手。
  ”袁承志心想:“原来石梁派温氏五祖本来有六兄弟。”温南扬继续道:“我到了扬州,没遇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温仪冷冷的道:“你没说做什么案子。”温南扬怒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难道不敢说?我是瞧见一家大姑娘长得好,夜里跳进墙去采花,她不从,我就一刀杀了。那知她死时一声大叫,被人听见了,护院的武师中竟有几名好手,一齐涌来,好汉敌不过人多,我就被他们擒住了。”袁承志听他说着这种万恶的罪行竟然毫无羞愧的声口,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想怎么这人如此奸恶无耻。
  温南扬又道:“他们把我送到衙门里监了起来,我也不怕,我想六叔既然在扬州,他武艺江南江北无人能敌,等到知道我失手,自然会来救我出狱。那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终没来,上面详文下来,给我判了个就地斩决,狱卒对我一说,我才惊慌起来。”
  温青青“哼”了一声,道:“我还道你是不会怕的。”温南扬不去理她,继续道:“过了三天,牢头忽然拿了一大碗酒,一盘肉来给我吃,我知道明天就要处决了,心想是人都要死,只是老子年纪轻轻,还没好好享过福,不免有点可惜,心一横,把酒肉吃了一个干净,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轻轻拍我肩头,我一翻身坐起,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道:『别作声,我救你出去!』他拿起一把兵刃,来削我手脚上的铐镣,他这把兵刃锋利无比,生铁铸成的脚镣手铐被他轻轻几下,都削断了。他拉着我的手,跳出狱去,一直跑到城外的一座古庙里。我身不由主的跟着他走,其实我不跟也不成,那人轻功好极,手劲又大,拉着我的手,我赶路省了一大半力气。他点亮神案上的蜡烛,我才看清楚他是一个长得很俊的年轻人,年纪还比我小着几岁。他是一个小白脸,哼!“他说到这里,向温仪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温南扬又道:“我就向他行礼道谢,那人骄傲得很,也不还礼,说道:『我姓夏,你是石梁派姓温的了?』我点头说是,这时看见他手中拿着那柄削断我铐镣的兵刃,黑沉沉的似乎是一柄剑,只是剑头分叉,模样很是古怪。“袁承志心想:“那就是我得到的这柄金蛇剑了。”他不动声色,听温南扬继续说下去:“我问他姓名,他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以后你也不会感激我。』当时我很奇怪,心想他救我性命,我当然一辈子感激。那人道:『我是为了你六叔才救你出来的,你跟我来!』我跟着他走到运河边上,走进一艘船去,他叫船老大向南开船。那船离开了扬州十多里路,我才慢慢放心,知道官府不会再来追赶了。这时那人从衣囊里会出一对蛾眉刺来,我知道这是六叔用的兵器,六叔素来是随身不离的,怎么会落在这人手中,很感奇怪。那人道:『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哈哈!』他怪笑了几声,脸上忽然一阵杀气,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道:
  『这里有一只箱子,你给我送到你家里去,这封信交给你父亲和伯叔们。』他说着向船舱中一指,我见那只箱子很大,用铁片钉得十分牢固,外面还用粗绳缚住。他道:『你赶快回去,路上不可停留。这只箱子必须交你大伯伯亲手打开。』我一一答应了,他又说:『一个月之内,我会到你家来拜访,你家里的长辈们好好接待吧。』我听他说的话语气有些不伦不类,也只好答应。他嘱咐完毕,忽然提起船上的铁锚,喀喇,喀喇,把四只锚爪都拗了下来。“温青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好!”温南扬“呸”的一声,在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这亭子四周都种了玫瑰,是青青亲手布置起来的,她最爱洁净,见他如此蹧踢这块雅地,心中说不出的难过,袁承志知道她的心意,伸脚轻轻把痰擦去,青青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温仪微微点头,意示嘉许。
  温南扬继续说道:“他向我显示这手武功,我也不知他什么用意,只见他把断了的铁锚往船舱中一掷,说道:『你如不照我的吩咐,这铁锚就是你的榜样!』他从囊中拿出一只大元宝,掷在船板上,说道:『这是你的路费!』说罢就拔起船头上的两枝竹篙,一手一枝握定,左手竹篙插入河中,身子已跃了起来,右手竹篙随即入河,同时拔起竹篙,又向前点去,这样几下子,就如一只标枪般射了过来,那时我功夫还浅,不敢去接,只听见扑扑两声,竹篙穿入了船篷。我吓得不敢作声,听见他在岸上一声长笑,身子消失在黑影之中。“袁承志心想:“这位金蛇郎君也确有豪侠气慨。”他只心里想想,青青却公然赞了起来:“这个人真是英雄豪杰。”温南扬道:“英雄?呸!当时我还以为他脾气古怪,也不怎么在意。过江后,我另外雇船,回到这里来,一路上搬运的人都说这口箱子好重,我想大概六叔这次在外面发了财,这一箱子盛满了金银财宝。我花了这么多力气运回家,叔伯们一定会多分给我一份,所以心里很是高兴。回家之后,爹爹和叔伯们很夸奖我能干,说第一次出道居然干得不坏。”
  青青插口道:“的确不坏,杀了一个大闺女,带来一口大箱子。”温仪道:“青青,别多嘴,听伯伯说下去。”温南扬道:“这天晚上,厅上点起了明晃晃蜡烛,四个家丁把那口大箱子抬进来,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间,我亲自动手,先把绳子割断,再把铁钉一枚枚的起出来,这时我记得很清楚,大伯伯笑着说:『老六又不知道看中了那家的娘儿,荒唐得不想回家,把这一箱东西叫孩子带回来。来,咱们瞧瞧是什么宝贝!』我把箱盖打开,见上面铺着一张纸,纸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温氏五兄弟同拆』几个字。我见那几个字写得很好,不是六叔的手笔,就把信交给大伯伯,他并不拆信,说道:『下面是什么东西?』我把那层纸揭开,下面是方方的一个大包裹,包裹用线密密缝住,大伯伯道:
  『六嫂,你拿剪刀来拆吧。六弟怎么忽然细心起来啦?』六婶拆开缝着的线,把包袱一揭开,里面嗖嗖的射出七八枝毒箭来。“青青惊呼了一声,袁承志心想:“这是金蛇郎君的惯技。”温南扬道:“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得多谢天老爷有眼,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这条性命还在吗?这几枝毒箭哪,箭箭都射进了六婶肉里,那是见血封喉、剧毒无比的药箭,六婶登时全身发黑,哼也没哼一声就倒地死了。”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厉声对青青道:“那就是你爸爸干的好事。这一来,厅上的人全都轰动,五叔疑心是我使奸,逼我把包袱打开,我站得远远地,用一条长竿把包袱挑开,总算再没箭射出来,你道包裹是什么珍珠宝贝?”青青道:“什么?”温南扬提高了声音道:“你六爷爷的尸首!”
  青青吃了一惊,吓得嘴唇都白了,温仪知她惊吓,伸手搂住了她。四人静默了一阵,温南扬道:“你说这人居心狠不狠?他把六叔杀了也就罢了,却把他尸首这样送回家来。
  ”温仪道:“你没说他为什么要这样。”温南扬道:“哼,你当然觉得是应该的。”温仪望着天空的星星,出了神,缓缓地道:“青青,那时我比你大一岁,可是比你更加孩子气,什么也不懂。这些伯叔在家里无恶不作,我向来不喜欢他们,见六叔死了,老实说我心里也不难受。那时我只觉得奇怪,奇怪六叔这样好的武功,怎么会被人杀死。我躲在妈妈身后,不敢说话,只听见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大声读了起来。这件事过去有二十年了,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大伯伯气得脸色发白,读信的声音也打了颤,他这样念:『石梁派温氏七兄弟共鉴:送上尸首一具,敬请笑纳。此人污辱我亲姊之后,又将其杀害,并将我父母兄长,一家五口全体杀死,我孤身一人逃脱在外,现归来报仇。血债十倍回报,方解我恨。我必杀你家五十人,污你家妇女十人。不足此数,誓不为人。金蛇郎君夏雪宜敬白。』“她念完信,吁了一口气,对温南扬道:“南扬哥,六叔杀他全家的事可有?”温南扬傲然道:“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入了黑道,劫财劫色,杀人放火,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六叔见他姊姊长得不错,用强不从,拔刀杀了,只怕也是有的。”
  温仪叹道:“你们男人在外面作了这样大的孽,我们女子在家里那里知道。”温南扬又道:“大伯伯读完了信,哈哈大笑,说道:『他找上门来最好,否则咱们去找他,还不知他躲在那里呢?』他话虽这么说,可十分谨慎,当晚大家严行戒备,又派人连夜把七叔和八叔从金华和严州叫回来。“袁承志心中奇怪:“怎么他们兄弟这样多?”青青也问了起来:“妈,我们还有七爷爷,八爷爷,怎么我不知道?”温仪道:“那是你爷爷的堂兄弟,本来不住在这儿的。”温南扬道:“七叔一向在金华住,八叔在严州住,虽是一家,外面知道的人不多。那知这金蛇奸贼消息也真灵,七叔和八叔一动身,半路上都被他害死了。
  这奸贼神出鬼没,不知那一天把咱们家里收租米时计数用的竹筹偷去了五十根,杀死咱们一个人,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筹,看来不插满五十根,他不肯收手。”
  青青道:“咱们这里宅子里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怎么抵挡不住?他有多少人呢?”温南扬道:“他只有一个。这奸贼从来不公然露面,平时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只等咱们的人一落单,忽然就被害死。我爹爹又急又怒,邀了几十名江湖好手来石梁,整天在宅子里吃喝,等这奸贼到来,宅子外面贴了大布告,邀他正大光明的前来决斗。但他毫不理会,见咱们人多,他就绝迹不来,过了半年,这些江湖好手慢慢散去了,二房里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在塘里溺死,身上又插了竹筹,原来这奸贼也真有耐心,悄悄的等了半年,看准了时机方下手。接连十来天,宅子里天天有人毙命,石梁镇上棺材店做棺材也来不及,只得到衢州城里去买。对外面说,只说宅子里冲撞了神道,闹瘟疫。仪妹妹,这些可怕的日子你总记得吧?”温仪道:“那时候全镇的人都人心惶惶,咱们宅子里日夜有人巡逻,爹爹和伯叔们轮班守望,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中间屋里,不敢走出大门一步。”温南扬切齿道:“饶是这样,四房里的两位嫂嫂从夜里还是被他掳了去,当时咱们只道又被他害死了,那知过了一个多月,两位嫂嫂从扬州捎信来,说被这奸贼卖到了娼寮,被迫接了一个月客人。四爹爹气得险险晕死过去,只好派人去赎了出来。”
  袁承志听得毛骨悚然,心想:“这金蛇郎君虽然是报父母兄姊之仇,但把元凶首恶杀死也已经够了,这样做未免过份。”他不自禁的摇头,很不自禁的摇头,很觉不以为然。
  温南扬道:“最你人的是,每到端午、中秋、年关三节,他就送一封信来,开一张清单,说还欠人命几条,妇女几人。石梁派在江南纵横数十年,现在被这奸贼一人累得如此之惨,大家处心积虑,要报仇,但这奸贼身手实在太强,爹爹和叔叔们和他交了几次手,都不是他的敌手。大家一商量,实在无法可施,咱们防得紧了,他可以接连几个月不来,只要稍稍一松,立刻出事。两年之间,咱们温家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杀死了三十八人。青青,你说,咱们恨他应不应该?”青青道:“后来怎样?”温南扬道:“让你妈妈说下去吧。”
  温仪对袁承志望了一眼,凄然道:“他的骸骨是袁相公埋葬的,那么我什么事也不必瞒你,只求袁相公待会把他死时的情形,说给我们母女俩知道……那么…”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了,隔了一会,说道:“那时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狠,其实也不想懂。我什么事也不理会。爹爹不许我们走出大门一步,我好气闷,每天只能在园子里玩,而且爹爹说,没有哥哥们陪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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