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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民国胭脂店-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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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黎婉当即笑着应承,边向明夷使了个眼色。明夷接着翎子,自然地走过去挽起了二姐的手:“难得妈法外开恩,今晚得好好乐一乐。”

    陆太太一遇上小女儿就没辙,不禁对着周遭人笑骂道:“瞧这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平时怎么拘着她了,一说出门就跟小鸟出笼的模样。”

    其他人犹可,梅姨娘少不得要奉承两句:“哪能呢!亲戚朋友们谁不知道太太最是开明不过,毕竟跟着老爷一块出过洋,与旁人不同。”

    “姨娘也不必特特替我开脱,妈说得还是含蓄了些,不如就直说我像囚犯放风得了!”明夷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小旗袍,粉色折枝花的花样,领口和袖口都镶了细狐狸毛条。再配上双螺髻,娇俏得不得了。

    一语既出,大家都哄堂大笑。陆太太实在是爱煞了她这个小模样,硬是板着脸道:“大过年的又说胡话,快给我收了去!”

    陆明夷颇有些无奈地作了个揖:“是我口没遮拦,一时没留意又说错话了,您可千万要饶我这遭。这样喜庆的时候,您先去打您的牌,我这就出门去。”

    说罢就率先向门口走去,黎婉赶紧一把扯住她:“车还没备上,你去哪啊!”

    梅姨娘笑得腰都弯了,不得不搭着陈妈的肩膀说话:“既然四小姐都替咱们安排了节目,不去打几圈好似太不领情了吧!”

    “正月里正该添彩添喜,那就先打个三十二圈再说!”陆太太看着满堂儿女,乐呵呵地一锤定音。

    按着规矩,讨债只能在除夕之前,到了正月初一就不能再提,否则就是自讨晦气。于是大批欠债的在大年三十这天纷纷走出家门,外出躲债。为了接待这批人群,新年时剧院不但不休假,还会彻夜播放通宵电影。小旅馆、澡堂、舞厅、赌场等也是如此。

    因此黎婉是不主张去这些场所的,陆宜人倒罢了,只要不去舅家,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陆明夷却深感无聊:“又不看电影,又不能跳舞,那还有什么可玩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黎婉颇有些神秘地道:“今晚可还有一样精彩的节目,不信你问问你哥!”

    好好地坐在驾驶座上,冷不防一把火从太座那里烧将来,烧得陆益谦措手不及:“哪里有什么节目”

    “哦?”黎婉拖长了调子,眼睛眨巴眨巴的:“四马路也没有么?”

    陆宜人听着哥嫂打机锋,满眼的茫然。唯有陆明夷在心中偷笑,她就说嘛,往年都好好在家,今晚怎么闹了这么一出,原来是大哥被大嫂抓住了痛脚。

    黎婉眉眼弯弯,晃着一根指头:“你可别说我翻旧帐,我都听见你打电话了,要出来看跑马,是也不是?”

    跑马两字一出,陆明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四马路附近都是高档堂子,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每每只说生意浪,绝口不提妓院两字。每到除夕,那些姑娘会乘着敞篷马车,从四马路一直跑到外滩而归,沿途多有追捧者投花掷果,蔚为壮观。多半是大哥的同僚有要捧的姑娘,故而邀了他。

    而陆宜人对此一窍不通,好奇发问道:“怎么跑马厅半夜还开么?”

    这一提醒正是恰到好处,陆明夷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赶紧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好奇地盯着大哥大嫂。

    “得啦!”陆益谦被妹子问得有些无地自容,赶紧歪着头冲夫人点了几下道:“都是我不好,这就回绝了那帮人,往后再也不踏足四马路了。”

    丈夫已经给足了面子,黎婉自然见好就收:“大家都去,独你一个不合群也不好,若是谈事我自然不拦你。只不许跟着捧人,那我是不依的。”

    “好好好”陆益谦当着两个妹子窘得不行,赶紧一迭声地应了,“那咱们就打道回府去罢!”

    “且慢,”黎婉一把就搭住了他的手:“都已经跟母亲说过了,这个时候回去算什么呢?”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陆益谦大冷的天足足出了一头汗。只后悔为什么要接了那个电话,接了也罢,偏偏又被夫人听到了。“那以你的主意要怎样办?”

    黎婉和丈夫的感情素来很好,也不刁难他:“你既然都答应人家了,那就不要失了信用!两个妹妹有我陪着,大不了去听戏就是。今晚天蟾舞台有四郎探母,请的都是北平的名角。我去包个厢,钱归你出。”

    不要说只是包个厢,此时黎婉就说要包场,陆益谦也是乐意的:“遵命,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这回天蟾舞台也是下了血本,门口仿着电影做了老大的海报,杨四郎与铁镜公主的扮相都出众得很。不要说里头,连大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

    “这种时候恐怕已经没座了吧?”陆宜人看着那人山人海,就有些害怕。

    普通人自然是不行的,但既然是夫人想看,不管有没有座,都必须成功才行。陆益谦让门童去寻了个管事模样的人来说话,没两下就谈妥了。

    “陆太太、陆小姐,楼上正有一个包厢空着,我带你们从侧门进去!”那个管事先摘帽子请了个安,早有人在侧门候着。

    黎婉矜贵地点了点头,对丈夫道:“行了,你忙你的。等结束了来接我们,今天这个日子回去晚一些也不打紧。”

    亏得夫人体谅,陆益谦总算不至于失信于人,当即再三地交代:“那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路上人多乱得很,千万别自己叫车。”

    来回说了几遍,把黎婉都给说烦了,反推他出去:“快走快走,我们姊妹几个好嗑瓜子听戏,落得自在!”

    陆明夷看得有趣,想取笑两句吧,又怕露出行迹来。只能寻了个借口要如厕,出了包厢痛痛快快笑了一回。

    光从排场上看,今天这出四郎探母就不一般。不光是座位全满,连着楼梯和过道中都挤满了人。出来容易,想再进去可就难得很了。明夷本就不大爱看戏,听着簧板响起,料得大嫂暂时无暇来管她,索性出去转一圈。

    马路上的虽冷,比起室内浑浊的空气却要让人好受得多。陆明夷独个慢慢踱着步,边欣赏着沿途的各色霓虹。平素这几条路上的灯就热闹,正逢年节更加不惜工本了。

    明夷想起自己也曾陪着红蔷参加过一次跑马,红蔷是花国总统,凡事都要争个头名。她的那辆车是从高档车行租来的,漆面闪亮,遍扎彩绸,还熏着极浓的香水。

    如今想来,真可谓是恍如隔世了。明夷不禁有些出神,满街的流光汇做了灯海。她的国文虽不很好,但也读过“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句子。

    若是蓦然回首,也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什么人呢?明夷的脑子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来。

    谁知道她回眸时,那灯火阑珊处,还真有两个熟人在那里站着

秉烛夜话() 
街灯放射出的橙光朦胧而黯淡;与那五光十色的霓虹实在相差巨大。有两个男子正站在街角;一个穿黑色大氅;一个着深蓝色夹袄;边抽着烟边聊天。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下零星的雪花来;洋洋洒洒席卷过屋檐;街面;如同在天地间蒙上了一层薄纱。

    “盛继唐,魏五”陆明夷默念着两人的名字,内心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就跟看见了猫跟老鼠厮混差不多。要知道这两人不论从社会地位,到性格脾气都相差甚远,更别说之前还有过节。眼下却像友人一般并肩站着;这画风也太奇怪了些。

    她正惊愕着;对面那两个人也瞧见了她,冲这里直招手。事到如今;也不好装没看见;陆明夷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招呼道:“新年好呀!二位真是好兴致;这时候出来逛街么?”

    逛街这样娘们唧唧的事;魏五自然是不屑干的;闻言只是苦笑道:“是九爷嫌无聊;非让我陪着出来看灯。”

    看灯?陆明夷狐疑地把四周打量了一遍,又转回了盛九爷那张出尘绝伦的脸上。这是唬鬼呢吧!要说刚到大上海来的人来瞧个新鲜也就罢了,像他这样的怕不早看腻了。而且;两个男人相约出来看灯;还不如说看青楼跑马有说服力些。

    脑中掠过几幅从前在群玉坊无意撞见的画面,陆明夷忽感一阵恶寒,嘴角抽了两下,“那你们接着看,我就不打扰了”

    她还没说完,盛继唐先发出了邀约:“都说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遇上了那就找个地方喝两杯如何?”

    大年三十晚上,这位爷今日的心情倒好,陆明夷摸不着他的用意,一时陷入了沉默。

    魏五赶紧在一旁打着圆场:“九爷,这里再往下走可就是报馆街了。咱们两个大男人和四小姐一块喝酒,要是被那些小报记者抓个正着”

    “哦,原来是怕坏了闺誉。”盛继唐今天穿着一件玄狐大氅,端的是贵气逼人。微微弯起嘴角,带着三分讥诮。

    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陆明夷就是一阵不痛快,她还没说话呢,这不是没事找碴么。“咱们的交情也不是一两日,又是合伙人,扯什么闺誉就没意思了。九爷既然有这样的提议,我看可行。权当是满庭芳的股东,新年里聚上一聚。”

    此时的商铺确有这个规矩,年底了把股东们都召集起来。一是为了盘账分红,二是彼此联络联络感情,来年接着大展宏图。不过满庭芳开业就在年底,正是往外花钱的时候。何况他们连正经的股权书都没写上一张,更谈不到什么分红取息了。

    当初盛公馆结盟时,魏五做梦都不曾想到,就这么仓促着开出来的买卖居然真能赚钱。既然说到这里,他又有个想法:“满庭芳能大获成功,多仗二位的大力,我不过是跑腿罢了。借着新年,就让我做回东,还望九爷和四小姐别嫌弃。”

    魏五请客自然不会去东亚、国际这样的大酒店,明夷撇了撇嘴,带着点挑衅地看着盛继唐:“我自然是无所谓,就怕九爷吃惯了珍馐百味,看不上街边小馆。”

    “那就带路吧,也让我开开眼界,究竟能怎么叫我看不上法。”盛继唐掸了下毛领子上的碎雪,好整以暇道。

    被这两尊大神夹在中间的魏五,原本想着拼上百来块,怎么也要去趟高档酒家。被他们这三言两语一挤兑,只剩下苦笑的份。得,也别讲究了,干脆就常去的小馆子凑合一下,没准少爷小姐们还觉得新鲜。

    时近午夜,风雪一阵紧似一阵。陆明夷走着走着,莫名却觉得暖和了些,抬头一看才发现盛九爷在侧前方。他比自己高上许多,正好挡住了风。

    想起上回他把大氅让给自己穿的情形,这个男子虽然不爱着西装,可绅士派头倒是十足。明夷不禁腹诽道。

    走过成片的石库门,霓虹逐渐隐去了光芒。魏五也终于停下了脚步,指着条黑压压的弄堂道:“这是我经常来的小店,也没个名字,不过老板做的一手好羊肉。”

    这里居然还有家店?陆明夷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才总算在弄口发现了间极小的门面,门口叫一条蓝花棉被堵了个结实,难怪来来往往的人都视而不见。

    魏五率先上前打起帘子,请两位先进。陆明夷刚进门就觉一股热气扑面,幸亏她不戴眼镜,否则非当初糊了不可。

    一个厚重的棉质门帘俨然隔开了两个世界,外头风雪交加,里头暖意融融。刷的墙,三张枣木的方桌,若要同时坐满了人,连上菜恐怕都困难。

    有个穿大花棉袄的老太太正要上来招呼,魏五忙在后头道:“樊婶,是我”

    “小五呀!”那老太太看起来好有七十了,说话都漏风,但看见魏五后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大年夜怎么还有空来看我们老两口?”

    “你先让樊叔搞个羊肉锅,再拿两瓶酒来!”看着盛九爷这么一尊玉树临风的大神站在逼仄的小店中,实在格格不入,魏五不禁有几分后悔。可进都进来了,总不好再退出去吧!只能硬着头皮招呼道:“九爷,四小姐,先坐吧!”

    陆明夷落魄的时候什么没吃过,更何况这个店子虽小却挺干净,当即很不见外地拖了个方凳就坐。盛继唐打量了周围一眼,把大氅脱了挂到门后那排钉子上。

    亏得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否则以这个组合必要引起其他人的侧目不可。陆明夷看看自己的锦缎旗袍,再看看盛九爷那身浅蓝色锦云葛长衫,唯有一个魏五和这店还算搭调。

    魏五素来耳目灵敏,怎么会不留意,心中不禁越发后悔。幸而刚坐下,就有个老爷子吆喝道:“羊肉来啦”

    只见一个热腾腾的砂锅,底下还点了炭炉,又有几瓶温好的白酒。虽说明夷在家是吃了饭,此时被红烧羊肉那股香味一激,口中的唾液自然分泌起来。也顾不得宾主,先拿竹筷挑起一块塞到嘴里。

    “小心”等魏五喊出这一声来,陆四小姐早就给烫龇牙咧嘴,饶是这样还舍不得到口的肉。

    盛继唐在一旁看着,颇有几分坏心地倒了一小杯酒递过去。陆明夷哪还分得出水和酒来,仰着脖就一饮而尽,随后把脸咳得一片通红。

    这可把魏五急坏了,赶紧寻来一壶茶递过去。陆明夷一边往嘴里倒茶,一边断断续续地指着盛继唐道:“好好我记住你了!”

    这词儿说得还不赖,要换个彪形大汉来兴许有些说服力。可陆明夷这样一个好看的小姑娘,面飞红霞,声音软糯,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有威胁性的。

    于是,盛九爷也就只能举起杯子,意思意思道:“行,我等着呢!”

    魏五怎么都不明白,九爷这样一个枭雄,怎么见着四小姐就变得幼稚起来,老是喜欢逗她。四小姐也是,平日端庄得不行,见了九爷就炸毛。

    他既想不通,也只能从中劝和道:“大过年的,都少说一句。来来来,吃肉喝酒。别的不敢说,这做羊肉的手艺,方圆几里内樊叔都是这个。”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虽然被烫得不轻,陆明夷还是非常认可这番话。那羊肉都是连着皮的,挾起一块来酱汁就颤颤巍巍地往下滴。放入口中一抿,几乎就要化开似的。完全当得起肥而不腻,酥香软嫩这八个字。更难得的是几乎没有膻味,只剩下了香。叫人吃了一块想第二块,完全停不下筷子。

    比起陆四小姐的大快朵颐,盛继唐的吃相可是斯文多了。一口肉一口酒,细嚼慢咽,看得魏五颇有些自惭形秽。

    陆明夷偏看不顺眼,拿杯子与魏五碰了碰:“别理他,这样的大家公子只适合去国际饭店,哪懂得这样街边美食的精髓!”

    “要是美食的精髓都要被烫几回才感受得到,那我还是别体会了。”在口头论战,盛九爷一般是吃不了亏的。

    看着他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陆明夷就有一股火直冲心口,索性不理他。又跟魏五碰了一杯:“最近辛苦你了,等忙完正月十五给你放个大假。”

    陆明夷的酒量其实不坏,这都是在红蔷身边练出来的,否则早就被人扒皮拆骨了。但魏五可不知道,不由就有些担心:“四小姐的心意我领了,你少喝点,咱们说说话!”

    “对,光喝酒有什么趣!”眼见樊叔樊婶早就退去了灶间,四下里就只剩他们三个。陆明夷的心思就活动开了:“你们弟兄平时喝酒时都玩些什么,猜枚?行令?要不咱们也来试试!”

    真真是个大小姐,魏五先苦笑道:“行令是斯文人的游戏,我们弟兄平时也就划两回拳,不合你玩!”

    划拳陆明夷是真不会,又不好意思现学,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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