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有苦衷-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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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本是笑着的,他知道不对,却在一个月余前,自知道姐姐将要离开二、三十年而不归起,心中就宛如烈火焚烧,备受煎熬。
他挣扎许久,茫然许久,最终仍是选择了这条必定会让姐姐不喜他的路。
杨康自嘲笑笑,想,哪怕不喜他,起码比二十余年中无法再见甚至二十年过后也不一定能再见的结局,要好了不少。
他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姐姐匆匆回族,要事处理,要是那事麻烦、还有危险?他如何知道?要是濒临陷阱、身受重伤,他如何知道?要是姐姐糟了意外,生死未卜那可不是一日、一月、一年、十年是至少整整二十余年,期间变数,他如何能知道?
正在杨康千思百想,告诉自己,这般做,的确是错,却未必是不好时——
想知道的,徐哲基本都套出来了。
他就只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倚天屠龙记中的十香软筋散无色无香,呈粉末状,却是必须由口进入,吞入腹中,才能起到效果。
不料,当徐哲问出此言,杨康却诧异不已,问道:“姐姐,你从何处听的,这十香软筋散需要冲水入口了?那番僧告诉我,粉触皮肤谓之麻,以功逼毒谓之促,当那雄厚内力,于经脉中走周天一圈,看似逼毒,实则让毒入骨,将体中内力,吃的半点不剩。”
徐哲恍然,是了,是他太想当然了,武功毒物之道,本就是朝代越后,越易失传,并且逐步式微的东西。
如此说来,如果这般的触之即毒,才是十香软筋散的真容,待到元末之时,这毒早都不知道被“稀释”了多少倍了。
杨康把十香软筋散涂到了人。皮面具上。
他的手完完全全的触到了杨康的“脸”上。
然而那粉末并未真正的触及杨康面颊,是以,只有他遭了殃,杨康的内力却半分不少。
事已毕,惑已尽。
徐哲抬头,看了眼漫天月色。
他再收眸,想,虽然和他所思略有不同,但当下场景作为离别之刻,也是再好不过。
对这宋代的十香软筋散有点心动,徐哲定定的注视着杨康,眸中看不出半分情绪,最后问了一句:“杨康,那十香软筋散——”
杨康心领神会,却打不得半点马虎,摇头道:“姐姐,这方子刻在了康儿的脑子里,你找不到的。”
徐哲再次无言。
杨康同样无言,最为不定的时刻过去,片刻前,自姐姐说要为他脱去人。皮面具开始,他的脑中,除了浑身绷紧,装作疼痛难忍,千万莫要让姐姐看出破绽,再也没有别的心思。
而现在,姐姐当真被他去了内力,留了下来,杨康却又开始心生慌乱,甚至不太敢去看徐哲的眼睛。
一时之间,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缄默,唯有风声赫赫,再无声息。
良久,杨康终是暗自咬牙,心中气势上涌,说不清什么滋味,抬起眸,对徐哲说——
徐哲却双眼一闭,淡淡的道了一声:“时候到了。”
杨康不解,时候到了?
见徐哲说了这么四个字,又再度阖眸不看他,杨康的嘴唇狠狠一颤,当面对徐哲跪了下来。
他双膝跪地,以膝做腿,爬至徐哲身前三尺,埋头低声道:“姐姐,我知道你恼,但你一走那么久,若是每年都定期能来信一封,康儿也不会说些什么,但你却说,连飞鸽传书都做不到,至少要杳无音讯二十余年”
“二十年期间,姐姐过的好不好、为人累不累、是否受了伤、乃至”见徐哲一直闭眸不看他,杨康一顿,胸间发闷,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继续道,“姐姐,康儿不为难你,也不逼你去王府,姐姐若是喜欢西湖那院子,康儿就陪姐姐去西湖住,若是姐姐”
杨康忽然顿住,然后猛的用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窒息感突如其来。
——时候到了。
这四个字猛的拴住了杨康的命脉,他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瞳孔。
见那听了多年的声音,突然停了,徐哲这才睁开双眼,静静的看着眼前面露痛苦的徒儿。
他望他良久,叹道:“康儿,你的一切,都是我教你的,你怎会觉得,我会无法察觉到你的日益焦躁,又会完全没有任何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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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二次射大雕72()
杨康掐紧喉咙;只觉有无数蚊蚁自喉间爬过;胸口闷塞,呼吸不畅,又酸又痛;气短非常。
他的手掐入了地中,白皙的指甲里染上污泥。
若是可以;徐哲当然不想走到这一步,他闭上眼道:“康儿杨康;无须担心;毕竟师徒情谊,只是你会难受片刻罢了,万万不会伤你性命;也不会损你身体。”
言罢;徐哲沉默片刻,天地寂凉;月华若水;唯有身前之人发出的难耐哽咽,莎莎回响。
“呃”杨康呼吸不畅,不过片刻,便面色涨红,他艰难的掐住自己的喉咙;挣扎着抬头望向徐哲,仍是试着伸出手,去勾住眼前不远的青色袍角;哑声道,“姐、姐姐咳咳我咳咳咳咳”
徐哲眸色沉寂,其中夜色两点,徐徐蔓延。
徐哲打断他,道。
“杨康,走之前,我在为你上最后一课。”
“我带你看尽人生疾苦,观百姓苦难,看人子喜乐。”
“我也带你畅游武林江湖,品快意恩仇,尝纵情潇洒。”
“你自小生长在大金,我不比你更为了解。”
“我带你入了大宋,见宋人百态,乃至告诉了你之身世。”
“我还带你去了大蒙,你自小常随完颜洪烈一起去的北方。”
“我从不直接的告知于你,你应这般做,或者那般做。”
“我不喜强行命令于你,而是将我之所学,尽数摆在你面前。”
“书和道理都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是以,这人如何想、如何做人之心性,是之为重。”
“儒家谓之入世,所谓伦理道德,三纲五常,仁、义、礼、智、信为人基础,方为入世。”
“道家谓之出世,重天道,不违规,顺乎自然以为治,天人合一是为求超然通达,方为出世。”
“佛家谓之超世,教化度人为己任,不知生死,自救向善,修以成佛免去轮回苦难渡人渡己,方为超世。”
杨康的喘息声渐渐小了,他无需在狠狠的掐住自己的嗓子,却仍然用力的压住自己的胸口,四肢百骸中酸麻游走,如若被下了麻药,半分力气都用不上。
他干咳数声,眼角通红,脖颈扬起,却仍是执拗的哑声道:“姐姐你咳、咳咳咳是咳,要走了吗”
徐哲像是未听到他,仍然轻声念道。
“论语颜渊,孔子曰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佛家超世,道家出世,儒家入世。”
“不命令、不逼迫,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杨康,我从不曾直白的告诉你什么大道理,但这回,当真是只有这八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然而,杨康仍是那般固执的盯着徐哲,漆黑的眸中带着两点猩红,他的嗓子干哑,好似被磨出了血,字字道:“姐姐,你,还是要走了吗。”
徐哲终是叹气了。
他扫摆而跪,单膝触地,他伸出手,触在杨康被他一掌震裂的右胸口。
女子的指尖极冰,好像刚刚从万年不化的冰柜里出来,凉的杨康浑身一抖。
他顺着徐哲触及的位置,低下头,看向他自己,一片红色蔓延的胸膛。
他低声说:“刚才那一掌,姐姐不是要试探自己的功力,而是为了制我限我。”
徐哲点着杨康的胸口,静默片刻,启唇道:“不止,我摸了你的人。皮面具,所以我中了毒,而我的手,却又确确实实的触到了你卸下面具后的脸,所以,我自然也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杨康一怔,又苦声道:“是那绿色的药膏原来不止是为康儿卸掉那人皮。面具。”
徐哲默认。
再去问徐哲如何猜到他今晚会动手,已经毫无意义了。
徐哲却主动说道:“这毒,若不特意触及特定经脉,十二个时辰过后,会随着汗液而离开你的身体我方才告诉你的卸皮配方,却是没有错的,只是我给你用的这种,我又额外加了些许东西。”
杨康闭眼苦笑,说到这里,他哪里还不知道,只要他不出手,定然相安无事,而他出了手,所以这“防患于未然”的毒,和刚才姐姐拍到他胸口的那一掌是了,若姐姐中的不是让人失去内力的十香软筋散,内功健全的姐姐,定然能在特定经脉处来上一掌;而就算姐姐中了这出人意料的十香软筋散——或者类似的其他东西,姐姐知他性子,只要没了生命危险,肯定会苦肉计的卖弄一番,姐姐若打他一掌、踹他几脚、甚至扇他巴掌,他都绝对不会躲着、避开,是以,触及经脉此事,也绝对不难。
杨康狠狠的咬住唇,喉间发出几声哽咽。
徐哲叹了一声。
“杨康。”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唤一声“康儿”,“若你当真留下我,你又待如何。”
杨康流着泪道:“我我什么也没想”他忍耐几声,呜咽道,“我只是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走你从我那么小的时候就带着我,你陪了我那么多年,你教了我那么多,姐姐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让你走!”
他痛苦的仰起头,月色、树影、眼前的人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尽数都变的扭曲模糊:“姐姐,康儿做得不对,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的族中有什么事情,康儿都帮你你你走的话,不要一走就是二、三十年好不好不,二、三十年也没关系,只要姐姐你别音讯全无只要你别音讯全无哪怕一年一封信,过年一声好姐姐,二十年太久了,三十年太长了,你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啊!”
徐哲鼻子酸了酸。
杨康这事,做的不地道。
但这种事,本来不应发生。
“杨康。”徐哲轻声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杨康哽咽道:“一、一十有六”
徐哲笑了笑,缓缓的拍了拍他的头:“十六岁,不算大,却也不小了。”唉,不知不觉,他也是能对别人说出这种话的“年纪”了。
手掌扫过大地,哪怕内力暂失,却是掌风仍存,不过抚掌一扫,便清出了小片空地。
杨康双膝跪在地上,徐哲也不顾形象了,干脆就地坐了下去。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和杨康说话了在“射雕”的世界里。
“杨康,十香软筋散非同小可,若我不是早有准备,定然会中技于你。”
“我上头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哪怕你生在大金,也定是自小听过。”
“你出身富贵,长于王家,自小仆人无数,唯你是从这八个字,你之前不理解,或许今后也不打算理解,但我还是想再对你说一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方为人。”
虽然,这话,他好像是最没资格说的一个。
如此说来,他早已不是人或者总有一天,失去资格称为人吧。
心中这般讥讽的笑着,徐哲就不由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轻声道。
“杨康,你曾对我道,若将来他日,当真乱世再现,战火纷飞,你所求为何?——不过是携你父母、带你爱人,隐蔽丛林,避而不出。”
“是问,战火席卷日,你欲救你父母,我却圈着你,道:我从小带你,教你养你,说是你的小半个娘亲也不为过,如今你却要一走无信,你怎能离开?——你作何感想。”
杨康干咳两声,却是诺诺道:“这不能一概而论,我只是离开去接父王娘亲,而姐姐你却是要离去好多、好多、好多年”
徐哲摇头:“哪有不一样,马蹄之下,冤魂无数,真到了连大金都倾覆之日,加之你父姓完颜,你以为‘救人’是那么好救的?说是去而救人,哪怕一去不归,也只是寻常事情——我为自己,不想你送死,因而阻你;我为你着想,不想你应许送死,因而毒你——杨康,你作何感想?”
杨康闭紧嘴巴,低头不答。
但徐哲只是看他两眼,就知道他的心思未定,哪怕他说了不少,怕是仍然在心中愁苦,想着,他的婉儿姐姐要走了,怎么办,如何办,无法办。
“罢了,你当下也听不进去。”徐哲摇摇头。
杨康听罢,急忙抬头,神色匆匆,眸中满是焦急。
再一次的,徐哲抚上他的发,轻轻的压了压:“康儿杨康,哪怕你至今为认,在我心底,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你是我唯一的徒儿。”
杨康双瞳睁大。
徐哲叹道:“我早有防备,所以你伤不到我,但若换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杨康,你这般做法,你应也知道,是我最最瞧不上的。”
杨康面色挣扎,他想埋下头去,却知道大势已定,姐姐必走不可,因此,哪怕一时片刻,都强迫着自己要注视着眼前女子,哪怕哪怕在这双清冷好看的眉眼里,看到了对他的鄙薄厌恶之色。
徐哲继续道:“你并未伤到我,我便不在意这事。”
杨康不太明白,他以为姐姐定然讨厌死了他。
然而,徐哲话锋一转,眸中厉色上染,厉声道:“然而,杨康,若你再做这般事情,别说二、三十年太长,就算二十年后我再入中原,也绝对不会再去见你。”
杨康收声。
徐哲冷笑一声:“是了,哪怕你做了类似的事情,我也无法知道,但你想不想赌,我是否真的没渠道知道?”
这思及徐哲家族之隐蔽,势力之复杂,一时之间,杨康竟然不敢妄下断言,而且
杨康攥紧拳,胸间闷的几乎要死掉一样。
而且,就算姐姐只是孤身一人,他也不敢这么做了,让姐姐再度生厌的可能一丝一毫也不敢了。
徐哲料中了杨康的心思。
杨康这种人,若第一次做了“坏事”,这坏事成了,却未得到足够惨痛的教训,他自小放肆惯了,这“乖巧”二字,也不过是在“婉儿”面前才有所表态,是以,他尝到了甜头,便会做第二件、第三件、乃至第四件
无人可说他错,无人敢道他不对,教训不够惨,不足痛,亦无法让他缩起手脚,蜷于袖口衫中。
杨康的胆子很大,他自小就无法无天惯了;杨康的胆子也很小,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他的胆子是大的。
已然坏事暴露,惨遭失败的小王爷,只要他还真心实意的在意“婉儿”一天,就绝不敢赌第二次。
徐哲扫扫下摆,扶膝而起。
杨康双膝跪地,两手支地,仍然没什么力气站起来,只能用眼神紧紧的跟随着那青色的苗条背影。
他看到姐姐走到了拴住马匹的繁木前,勾下属于自己的那个包袱,掀角打开,从内部掏出了两封信函。
然后姐姐手拿信封,那般微垂着头,黑色的发落在她的耳畔,面色不明的沉吟良久。
徐哲盯着手中的两封信,的确陷入了迟疑之中。
这是他在离开桃花岛、再奔大蒙前,于黑夜客栈中所写下的信函。
信函正面,一封署名杨康,一封只字未有。
他盯信良久,最终,却是双眼一闭,将信又收了回去,然后又走到了杨康的身边。
杨康小声的问:“姐姐你拿着的是什么?”
徐哲淡淡道:“是信那信,我在四十余天前就已写好,本想在我离去之前,将两封信皆交予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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