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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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时候,郁王府清清冷冷的,因为我和秦老夫人都病着,郁如意跑完老夫人那头,再跑过来陪我。
我坐在床上,她坐在一旁同我闲扯,可惜我现在不能吃口味太重的东西,自从醒来以后,虽是能尝出味道来了,整日嘴巴里还是清苦的。看他们过年大鱼大肉的,都快馋死我了。
我们两个鬼扯的时候,有家仆进来送家书,郁如意起身过去接了,看到信封上的字,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是不是……他寄来的。”我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小心地问道。郁如意没有回答,一边走一边拆开信封,脚步放得很慢,一字字看着家书上的内容。
从头到尾都看完了,她将它收好了放在桌上,才大步走过来坐在床边,而后对我笑笑,道:“他说他一切都好,叫咱们不要挂心。”
“那他,有没有提我?”我不知怎么就问出这个问题,问完以后自己都替自己羞臊,明明我还在和他赌气,明明是我把他气走的……课看着桌上的信封,我又恨不得一只手能伸个一丈长,将它拿过来好好看看。
郁如意没有犹豫,她说:“自然提了,还不是惦记着你的身子。”
“就这些?”我总觉得郁如意的反应怪怪的,就算他知道我和容祈有矛盾,但按照她平日的作风,应该是会直接把信拿给我看的,看不看由我,这样才对。
此刻却有点遮遮掩掩的意思,我巴巴地看着郁如意,我低低道:“把它拿给我看看。”
郁如意面上有些为难的颜色,随后又笑笑道:“这床上灯光不好,省得再伤着眼睛,等明日白天再看吧。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便站起来,要拿着那封书信离去。我又不傻,她肯定是不想让我看见,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好的内容,还是容祈出事了?
郁如意看着我巴巴的眼神,低低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把书信递给我。
容祈的笔迹我还是认得的,信封上隽秀有力的“如意亲启”四个字让我失望,但还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着气,勇敢地将它打开了。
纸上的墨依稀仿佛他的味道,醇而不厚,他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我看不见他的样子、听不见他的声音,这些是他几日前亲笔写下的字,我会想象他提笔时的模样,敛袖时的风雅,他的表情当是一贯的从容无波,还是泛起思乡的淡淡愁绪。
我用最平静的心情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哪怕是再无关紧要的一个笔画,都看得小心翼翼刻骨铭心。寥寥几行字,因为太少才看得格外珍惜,看完一遍都快背下来了。
我将纸张仔细叠好,放回信封中交还给郁如意,对她浅浅一笑。
没有,他根本提都没有提过我。哎……
“大约是行军匆忙,来不及说太多罢。”郁如意看出我笑容背后的失落,好心安慰道。
“是啊,总归平安就好。”我撑开笑颜,同时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也许我们之间是有点误会,只要他平安,我还能见到他,都是可以说开的。我不着急,他为我等了两年也不曾急过,我又何必。
我忽然顿悟我,我此刻这个心情,根本就是在想他。我把他狠狠得罪了以后,开始想念他。我是不是神经病?
信中没有提及归期,我只能静静等待,默默祈求老天。
自第一封家信之后,容祈的家书来得相对勤了些,主要还是为了给他老娘报平安。但郁如意大多是避着我收信的,我若是不问,她也不说。我大概猜得出来她不说的原因,只是怕我更加失望罢了。
近来我总是点灯入睡,一是自己孤单有些不习惯,原来习惯可以很快上瘾,但戒除却很困难,尤其是打心眼里不想戒除的时候。二来便是,我总盼望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回来,心里很矫情地想着,要为他留一盏灯,他以为我没睡,就会进来看我。
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在第一时间看到他。
这个年,我以身体抱恙为由没有进宫请安,我并不想在太后面前出现。如果我和她的恩怨,能因我的出嫁而消散,那是最好的结束。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上元节,这小月子就快坐满一个月,顾且行邀我进宫赏灯,我自是拒绝了。尽管在这地方呆着很无聊,可我一刻也不敢离开,我怕容祈回来的时候我不在,他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我,就像我睁眼时看到的不是他一样,心里很失落。
这是皇城每年最热闹的一天,过去我是从来不会错过的,但这次我确实没什么心情。郁如意差人在我的院子外挂了许多彩灯,只等着塔楼的烟花绽放,便将它们全都点亮。
我裹着毛斗篷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那塔楼的方向。我看不见它,但可以想象楼上的光景。顾且行曾经带我上去过,燃放烟火的感觉是挺难受的,而顾且行尽管曾对它有所惧怕,终于还是习惯了,甚至享受于那种震颤。
我知道今年,他是会带着璨儿一起上塔楼的,不知道璨儿会不会吓哭。
想着想着,我便有点想那奶娃娃了,自从我出嫁便没有再见过它。可我又不敢轻易进宫,这便只能想想罢了。
烟花绽放的一瞬,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那时候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天地一点颜色都没有。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有一种洗净铅华重头来过的感觉,是新的开始。
不知道身在边关军营的容祈,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我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描红弄了两支烟火棒,我忽然想起了玥娇。那年除夕时,她偷偷跑到小院子里和秦子洛幽会,秦子洛便给了她一把烟火,她笑得真开心。
我点燃了它,看着它一点点绽放、消逝,觉得有那么点怅然。
我忽然起了份闲心,问描红:“你知道秦子洛在哪么?”
描红摇头,她说每次都是秦子洛主动联系她,她是找不到秦子洛的。
秦子洛这个人属影子的,总是神出鬼没,虽然我知道郁王爷的势力在走南闯北的惹事,可到底没有任何关于秦子洛本人的消息。我总觉得他肯定就在皇城,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个狡猾的猎人,总是很耐心地躲在角落里,等待最出其不意的捕猎时机。
我也不知道容祈和秦子洛现在是怎么样的关系,如果容祈当真选择站在秦子洛的对立面,他们有一天会兵戎相见么?哪怕对我来说,顾且行还是秦子洛都是一个困难的选择,或许郁王府的余党现在都快恨死容祈这个叛徒了。
我曾以为容祈是为了和顾且行交换我,才与秦子洛对立的,可是为什么,他的书信里从来不肯提到我,他是不是真的在生我的气,会不会不要我了。
第154章 渐行渐远渐无书(四)()
我没想到皇后陈画桥会带着璨儿来看我,许久未见,陈画桥待我倒是热情,握着手同我家长里短一番,再絮叨絮叨当年我们吵架时的纯真光景。若是换了往常,我真的会觉得我和陈画桥算彻彻底底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只是我让人欺骗多了,也开始有了警觉,我总觉得依陈画桥那个傲慢性子,不应该是说变就变的,以前是我想的太少了。
关于过去我已经没了那么多的热情,我更感兴趣的是璨儿,想想自己刚失去的胎儿,再想想当初璨儿是我和容祈一起接生下来的,我心里既惆怅又感觉安慰。
若是这孩子大了还能在我眼前,我一定会看他特别的亲切。
璨儿手腕上系着条红绳,红绳中串了快小小的玉牌,上面的花纹挺别致,看着还有那么丁点眼熟。我没多想什么,大约给孩子用的东西,都是这么样个花纹。陈画桥告诉我,说这是在白塔寺开光求来的,能保他一生福泽安康。
无论如何,作为母亲对孩子的爱我还是可以理解的,哪怕我们都知道,这种所谓的保佑不过是个寄望,许多事情自出生就谱好了命盘,那唯一随机的一部分,也只能靠人性自己去行走。
而对陈画桥来说,既然已经无缘于爱情,所有的希望心血也只能寄托在这孩子身上。若他健康长大,天资还算聪慧的话,凭陈画桥的皇后身份,和定安一向立长为储的惯例,大约璨儿那太子的位置已经跑不掉了。
我抱着璨儿逗了一会儿,虽然很久没有见面,他看着我倒是也不陌生,在我怀里一声都没有哭过,笑容格外的清澈。
我抚摸着他软软的短短的头发,陈画桥忽而道:“还记得你同我讲过的那个故事么?”
我对陈画桥讲过的故事,她说的应该时她第一次怀孕时,顾且行故意弄掉了她的孩子,而后我跑到陈画桥面前,说了番“立子杀母”含沙射影的话,故意让他们夫妻不和。
她这么一提,我还觉得挺歉疚的。当时陈画桥天真,轻而易举让我的话糊弄住了,时隔三年大家都有了长进,想必她也已经看透了当初的事情。
我勉强地笑笑,“胡说罢了。”
陈画桥摇头,她道:“我时常会想起那故事,偶尔也会自己编排一段,不如我同妹妹也说上一段?”
她怎么可能闲得发慌给我讲故事,大约她今日忽然造访的缘由,就在接下来的故事里了。
“那位做生意的老爷,后来娶了房小妾,他的夫人善妒,便杀了那小妾,从此夫妻二人失了和睦。但这夫人很能干,在外人面前亦是贤妻良母,也能帮衬着自己的夫君。待二人年岁已高,夫人本以为自己为老爷忙活大半辈子,总该为自己的儿子挣得家产,却不料家里来了位远房亲戚,那亲戚格外能干,很得老爷赏识器重。夫人怕这亲戚威胁到自己儿子的地位,干脆趁着老爷生病的时候,把老爷杀了。如此,她的儿子终于坐实了继承人的位置。这位夫人,也心安理得地做了太夫人。”
陈画桥的故事,其实比我上次给她讲的那个还要直白。我只稍稍品了品,就品出来她口中的这位太夫人,指的便是顾且行的老娘太后老人家。而那位老爷,不正就是我的父皇。
按照她这故事逻辑来推算,她想表达给我的意思是,太后年轻时嫉妒我母妃,所以下毒先把我母妃除了。父皇虽然知道,却念着各种因素没有计较,后来顾且行长大了,太后巴巴地盼望着顾且行当皇帝,结果父皇把甘霖皇叔找来了,因为甘霖皇叔身份特殊,太后害怕父皇一个脑袋抽筋把皇位让了回去,所以——先下手为强。
父皇是太后杀的?这逻辑太强悍了,虽然我觉得太后不是个善良的女人,还真能歹毒到连自己的丈夫都下得去手?陈画桥莫不是血口喷人吧。
而且她是怎么知道的。当我苦苦寻不到结果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肯告诉我,他们好像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可是都不告诉我。然后我糊里糊涂地恨了容祈这么久,把自己恨成了神经病。也许秦老夫人的神经病,也是这么闹出来的。
然后现在,我的孩子没了,容祈不搭理我了,所有人都蹦出来了,告诉我,我爹不是容祈杀的!他们是存心跟我开玩笑,还是又合伙串通起来耍我玩呢?
她笑吟吟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将璨儿抱在怀里,纤细素白的手指摆弄着璨儿手腕的红绳,那枚小玉在灯光下色泽温润通透,是非一般的上好材质。
她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看上去仿佛对自己的故事很自信,就好像她说的便是真相一样。
容祈说:“想报仇么?你就当是我做的吧,这样想你或许还能轻松点。”
顾且行说:“不管是谁做的,都不能再追究了……”
其实他们这两句话有个相同的意思,就是都没打算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他们其实都是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是什么人杀了父皇,能让顾且行不去追究,也许我算一个,另一个便是他的母后。
可是为什么容祈也不肯告诉我,难道是因为不想让我找太后报仇,那他就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他脑筋有毛病吧。
我还是一团雾水,更搞不明白的是,陈画桥和太后的关系,看起来不是一贯很好的么,她是如何知道这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并且还故意跑到我面前来戳穿。陈画桥又在耍什么猫腻。
我觉得我不能自己瞎想,我这么笨这么冲动,很容易就被旁人利用了,而且陈画桥这动机很明显,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相,都是企图利用我的。
可如果不是容祈,真的不是容祈……我到底该怎么办,那我得有多对不起容祈,对不起那个孩子,乃至于对不起自己。
我只当做听了个故事,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一拍大腿道:“哎呀,我整日在屋子里闷着,竟是忘了璨儿的红包。”
说着我便站起来,琢磨着找点小礼物送给璨儿。可我也没准备啊,我房中除了女儿家用的首饰,哪有适合给奶娃儿的东西。
我随便翻了翻,有些尴尬地对陈画桥弯了弯眼睛,她抱着璨儿走过来,对我道:“红包就不必了,心意我替他收下了。”
“这可不行,显得我这做姑姑的多寒酸。”
她笑得已经有点做作了,意味深长地对我道:“你是看着璨儿出生的,若没有你,这条命许就折了,你这姑姑当之无愧。”
彼时我并未领会陈画桥的意味深长究竟意在何处,只是她将“姑姑”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是在提醒我什么。我所唯一能反应出来的是,陈画桥莫不是也知道我这个公主身份确然很水。那陈画桥知道的也太多了点,这并不符合她两年以来做出的贤淑宁静形象。
我忽然对陈画桥生出些敌意,反正她那皇子也不缺什么,既然她说不要,我便当真也不给了。
想着天色已晚,我正准备送客,门外却通传皇上来了。
今日这靖王府还真是蓬荜生辉啊。我和陈画桥走出去迎接顾且行,他对陈画桥淡淡点个头,吩咐人将皇后母子送回宫去。
我也不打算再请顾且行去屋里坐坐,便很客气地说:“臣妹送皇兄。”
我这个送乃是很礼貌很规矩地送,只是他大老远来了,我要是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外人看来会觉得他来得挺不对头。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一边走着,我一边在心里琢磨,顾且行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方才陈画桥告诉我,顾且行从塔楼下来以后,好像是去了千金台,也就是他专门养地痞流氓兼职杀手的赌坊。
看样子顾且行又有大行动了,不过我现在只想和那些事情撇得一干二净,自然不会追问。
“昨日边关来报,当地战事吃紧,容祈恐怕要很久才回来。”没什么客气闲谈的开场,顾且行开门见山对我道。
提及容祈,我心中难免有所动容,却也是掩了下去,淡淡道:“哦。老夫人近来身子不好,对他很是挂念,听说是撑不过一年半载了,若是能找到将才替换,便准他回来看看吧。”
我瞟到顾且行唇边高深的笑意,也明白自从我踏出宫门以后,我们的关系便越来越远,再也不可能回到轻松谈笑的时候了。我心里对他有愧,但已无从补救。我只有一颗心,给不了两个人。
“只要他好好为朕打这一丈,尽快平息战事,自然来得及给他母亲送终。”他的目光在夜色中远望,阑珊灯火里,没有落点。
他说“朕”,终于抹去了唯独对我的那点特殊,这样挺好。
顾且行这话我是不认同的,既然他故意将容祈送出去,那他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全得看顾且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