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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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头解了婚嫁禁令,那边就传来了漠北胤之汗王的聘书,年年也无甚新花样,目的还是求娶不才在下本公主。
顾且行不当回事,将聘书扔在一处。他传我去乾和殿,商议关于上元节灯会安排的时候,我正巧随手将那聘书翻了出来,打一口趣道:“胤之还挺痴情的么。”
顾且行手中的茶盖和杯盏磕出个清脆的声响,轻蔑地说:“愣头小子。”
顾且行就是太喜欢看不起人了,愣头小子有什么不好,如此痴情执着有权有势有样貌的愣头小子,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女子争着抢着想嫁。且愣头小子,总比容祈和顾且行这样有心眼的人好驾驭多了,嫁过去断是吃不了亏的。
两日后便是上元节,按照以往的习俗,父皇会带着顾且行去城中心的塔楼上接受万民朝贺,燃放烟火点燃百家灯火,这辞旧迎新的过场就算彻彻底底地走完了。
这天皇后陈画桥没有陪皇帝登塔楼,跟着顾且行上去的是本公主,反正顾且行没有儿子,而过去我见顾且行在楼上放烟火,心中羡慕不已,便自告奋勇将这活给揽下了。
百丈塔楼,层层都有卫兵把守,我和顾且行站在权利和地位的最高峰,有种俯瞰芸芸众生的感觉,好爽。
楼上风大,顾且行特意命人给我穿了好厚的衣裳,自从我那怪毛病医治好以后,身体便是越发的强壮,根本不惧这点风寒。小本儿上说,一个人男人会将喜欢的女子看成是世界上最柔弱的宝贝,总想给她最周到的照顾。
皎月当空,星辰琳琅,爆竹声声,鱼龙翻舞。
顾且行打发了卫兵到下层去候着,待放烟火的时辰快到了,将我拉到炮台般的烟火筒子旁,吹了金纸包裹的火折子,指着细长的捻子对我道:“一会儿就从这里开始。”
我喜滋滋地将火折子接过来,俯首看着乌漆抹黑的大地,月光下会聚着黑压压的人头,不管是人家小院还是街上的花灯,都熄灭了灯盏。
天地无限浩大,清风拂过高楼之巅,这高高在上的感觉原是如此令人心生寂寥。
顾且行负手看着如逆笔勾勒的山河,眼眸如星丰神俊朗,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他问我:“觉得很好玩么?”
我拍拍那粗大无比的烟花筒子,笑着道:“绝对比在下面看有意思多了!”
顾且行轻笑,声音淡淡的,他说:“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觉得很好玩……”
“后来呢?习惯了,没感觉了?”我问。
“不,”他的笑容里隐约有一丝愁绪,他说:“是害怕。”
不就是放个炮,有什么害怕的,顾且行莫不是恐高吧。我懒懒撇他一眼,握紧手中的火折子靠近火捻,听到楼下传来高亢的声响:吉时到……
我转头对顾且行吐了吐舌头,他挂着寡淡的笑容看着我,稍稍退开一步。彼时我被新鲜冲昏了头脑,完全不知道他这下意识的退步躲得是什么,直到火捻燃烧完毕,一束烟火从花筒中喷射而出的时候,才吓得差点丢了魂。
太吓人了,若不是有铁架固定着,烟火燃烧的瞬间,整个花筒几乎都要飞上天去,那被花筒禁锢的巨大而沉闷的爆破的声响,如一把大锤砸在心间,原来运筹天下,是这么痛苦而可怖的事情。
所以定安开国以来才有这样变态的仪式吧,而且让历朝太子来做,便是自小让他们懂得这其中的道理,培养他们过人的心里素质,一点小事都不放过。
我被震得退步,不知怎么就躲到了顾且行怀中,看着天空中绽放的近在咫尺的硕大烟火,一朵又一朵,整整十二发。
顾且行抱着我,目光随我而去,面上却是心满意足的笑容。烟花易冷,人事易转,此刻他一定很庆幸,在这孤冷的高楼上,我陪在他身边。这便是他看上我的理由,因为寂寞,因为寂寞这团冰冷的火,需要一个像本公主一样热辣辣的东西来中和。
礼花绽放完毕,地面的灯火陆续绽放,整座皇城瞬间灯火通明,与天上的星辰明月交相呼应。
心中不由得很震撼,此时此刻才能确确实实的体会到,身在帝王家的存在感。万民朝贺山呼万岁,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那高楼之上,他们年轻的帝王是如何同自己的妹妹,以缠绵的姿势拥抱着。
我适才反应过来,轻轻推了推他,亦不防被顾且行抓准时机轻薄了一把。
印象中顾且行亲过我很多次了,我往常都是怎么应对的来着。忘了,全忘了,我可能是被刚才的炮火吓傻了,竟然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他,这是第一次,我发誓一辈子只能有这一次。
许是受到了鼓舞,顾且行异常地激动,抱着我的手臂捏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亲着亲着我发现有点不对劲,急忙将他推开,却被顾且行死死封在怀里。
别别扭扭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我结结巴巴道:“皇……皇兄,我……”
“演不下去了?”顾且行轻飘飘地。
对,我是演不下去了,顾且行也早就看出了,可他说过,如果我要演就扎扎实实地演,最好永远这么失忆下去,假装把容祈忘了……
忘了么?我不确定,他消失了这么久,我似乎也没再想过他,想他干什么的,想起来心里就发闷发紧。
可就算我能将容祈忘了,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投入顾且行的怀抱,顾且歌,你也太放荡了!成何体统!
我再度推开他,转头看着高楼下通明的灯火,努力平复着心情。我想告诉顾且行,别打扰我,让我这么平平静静地混下去就好,时间总会给我一个归宿,不是容祈也不能是他,哪怕是去漠北嫁了贺拔胤之,不要是他们就行。
“害怕?”他问我。
“不是,”我背对着他,说了个很无力的理由,“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
他是皇帝,我是公主,我们是定安的尊严和体统,天下人的眼睛注视着我们,这些从小在心中根深蒂固的信仰,一辈子都不会变,也不能变!
“呵,”顾且行冷笑,“自古英雄为江山美人所难,我只是认为,若是连美人都不能得到,要这江山又有何用?”
在他的观念里,美人始终是括与江山之下的,小本儿里常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不懂。可惜本公主受情情爱爱小本儿荼毒太深了,要我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我接受不了。
又一次落荒而逃,背对着楼中的侍卫,我偷偷抽自己嘴巴子,不知羞,不检点,轻浮,不要脸!
花灯正式开始,我换了便装在街上闷头走着,一把被人拉住,陈画桥笑吟吟地说:“等你好久了,千金台今日有大彩头……”
街上喧嚣,我也听不清她说什么,转头看到郁如意和玥娇都装扮好了,她们这是厮混习惯了,便是没有我的张罗,也能自行扎堆儿。
“皇姐,你怎么看着心绪不宁的,方才见你在塔楼顶上可威风。”玥娇笑着道。
“你看见我了?”我问。我生怕她们还看见别的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玥娇点头,拉着我朝千金台的方向走,随口问道:“怎么不随皇兄一起下来?”
我没有回答,偷偷瞟了眼身旁的陈画桥,见她脸上无甚不妥的表情。尤记去年今夜,月华如练,我和秦子洛在桥下撞见顾且行同陈画桥约会,彼时陈画桥尚未正式入宫,仍是个单纯任性的女子,她包下许多河灯,要水面都漂浮着自己的心愿。
却不知道,她的那些心愿,今时今日可达成了一桩?
其实对陈画桥来说,顾且行何尝不是个负心郎,就好像容祈之于郁如意,而我,这个拆东墙瓦西墙的罪人!
今日的千金台格外热闹,赌坊门外新搭了个水池子,池面做成蜿蜒的狭窄水路,面上飘着两盏莲花灯,水路下用记号分成方格。水路周围还有些漂浮着的彩色船只,每种颜色的船只代表一种奖励或者惩罚。
这是千金台为了应上元节这个景新设的赌局玩法,便是由二人各选一只代表自己的河灯,通过摇骰子的点数,决定前进的步数,在经过或阻碍或推进的船只,先抵达终点者为胜。
因这玩法新鲜,很多人都想尝试下,赌坊便立了个规矩,只有出价筹码最高的两个人,才有机会一较高下。
我们四个位高权重的女人乡巴佬似的站在一旁看新鲜,听说里头已经有人将价格抬到万两以上。
苦于没带那么多银两在身上,而无缘参与其中。我撇撇嘴想要离开,玥娇扯扯我的衣裳,小声道:“皇姐,等等一起玩嘛。”
我手一摊,“没带钱。”
“没关系,方才子洛哥哥,已经将这局包下了。”
第102章 看尽落花能几醉(五)()
我今日真是恍惚大发了,明明玥娇是一直和我走在一起的,连秦子洛什么时候出现都没有发现。
我暗暗琢磨琢磨,好像自我病治好以后,并没有正式与秦子洛见面,所以那日在小院子里撞见秦子洛和玥娇私会,我一眼认出秦子洛,才让顾且行确定我在装失忆。幸而现在只是顾且行穿了,我这失忆还没装过瘾,索性今日也装不认识秦子洛便好。
秦子洛从堂里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群众自觉给他让出一条道路,玥娇笑盈盈地看着他,因为我这个姐姐和陈画桥那嫂子在身旁,她也不好意思表现地太过亲昵。而郁如意和陈画桥脸上都是刻意装出来的淡漠,我则控制着自己看都不正眼看他。
秦子洛走过来拱手与我打招呼,“小荆兄弟。”
他反应倒是快,此刻我换了男装,往日在外头招摇撞骗的名号是荆栩,他还没忘。我装作吃惊和陌生看着他,干笑道:“你是?”
“子洛哥哥啊,”玥娇伏在我耳边道:“皇姐不认得了么?”
我点头,了然一笑,“哦,这便是战功累累的秦少将,久仰久仰。”
秦子洛挑眉一笑,“荆兄好忘性。”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其实我已经给足了秦子洛面子,他现在在我心里就是个禽兽,先是和容祈一起骗我利用我,再是现在利用玥娇还玩弄了人家的身子,我真恨不得治他个千刀万剐。
可是我得忍着不翻脸,我还要为玥娇脆弱的心灵着想。今日已经够乱套了,我对这里的小花样一点心思也没有,秦子洛包了那赌局,只是缺个陪自己玩的,左右看下来,偏偏挑中了我。
我才不伺候呢,干笑道:“在下今日运势不佳,秦公子另请高明吧。”
玥娇这傻丫头却上来挽劝,说我往日同秦子洛关系不错,值此佳节,大家一起玩玩儿热闹一下。
我正犹豫要不要凑这热闹,身后传来个疏离到极致的声音,“赌,向来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既然舍妹如此忸怩,秦公子同在下赌一局如何?”
唔,千金台的大老板,顾且行来了。
玥娇急忙低下头,唤了声:“大哥……”陈画桥亦抬眼看着顾且行,眼中流转着复杂的荧光,没准是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了。
其实去年他们的上元节约会也不算多美好,当时我和秦子洛与他们在桥上相遇,四个人溜达了一会儿,我和顾且行便将陈画桥甩给了秦子洛,跑到醉影楼去跟踪父皇了。
真不知道去年,陈画桥发现顾且行不见了时,是怎样暴跳如雷的,不过秦子洛是个对付女人的高手,估计那日也没有十分不愉快。
“承蒙顾兄看得上眼,秦某自当奉陪,请……”秦子洛说着绕到水台旁掷骰子的地方。
顾且行站在我身旁,侧目看我一眼,又道:“既然是赌,便需有些彩头,不知秦兄今日的赌注是什么?”
“赌注自然由顾兄来定。”秦子洛道。
“好,”顾且行看了玥娇一眼,说道:“若是在下赢了,便请秦兄离舍妹远一点。”
玥娇蓦地看向顾且行,想要辩驳点什么,我急忙将她拉到一旁,对她摇了摇头。玥娇搅着衣角看向秦子洛,生怕他点了那个头。
秦子洛浅笑,说道:“敢问顾兄的赌注又是什么?”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顾且行回答。
一个“容”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看来容祈确实在顾且行手上,而秦子洛与容祈关系匪浅,必然找了容祈很久,顾且行言下之意,是把容祈当赌注押上了。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顾兄请!”
顾且行冷眼看了玥娇一眼,大步走到水台边,随手掷了点数。
我看到玥娇面上失望的神色,我能理解顾且行的用意,他这是要让玥娇看个仔细,自己对于秦子洛来说不过是个赌注筹码,为了那个“容”,即使失去玥娇也是根本不用含糊的。
依着玥娇平日的聪慧,这道理本应该能够理解,可是陷入情爱中的女子,心思是很说不准的。我便顺着顾且行的做法,将玥娇再往旁处拉一把,轻声问道:“皇兄的意思,你明白么?”
玥娇平静地点点头,抬眼看我时眸中闪着泪珠,她问:“皇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大约玥娇早该看明白了,我这段日子将她扣在身边,以打马吊等各种名义霸占了她的闲暇空余,都是为了不让她有机会和秦子洛见面。而今日顾且行提出这样的筹码,已经表明了不许她和秦子洛来往的态度,她应该不解,乃至委屈。
我有些歉疚地看着她,说了句万恶的真心话,“这是为了你好。”
玥娇摇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低声道:“不好,这样我不好,皇姐你忘了,这明明是你安排的啊。为什么又不准我们在一起了?”
“或许,他不算是个良人吧。”说这话的时候,我几乎没丁点儿底气。
“不,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
“可那都是假的。”
“我好伤心,皇姐,玥娇好伤心!你明明希望我们在一起,现在又来拆散我们,难道连皇姐都在利用我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玥娇情绪有点激动,而我无言以对,我确确实实利用了她,在我因容祈的死而信任秦子洛怨恨顾且行的时候,我昏了头干了那些混账事,我把无辜的玥娇牵连进来。而现在我自以为是在悔过,但错误无法挽回,无论如何都必须伤害到玥娇。
她,真的什么也没做错。
总是有很多无辜的人,在为他人的错误买账。总是有些犯错的人,以爱之名以悔过之名,堂而皇之地伤害无辜。命运本就如此不公,曾经何时,我也是个无辜。
我想对玥娇认错,却又说不出口,她已经将自己给了秦子洛,我认错又有什么用,女子走出了那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可是秦子洛,他能待玥娇好也行啊,而我在他的眼里心里,只看到了两样重要的东西,郁王爷的造反大业,和容祈的性命,若说还有第三样,便是他的亲妹妹郁如意了吧。
玥娇是父皇的女儿,秦子洛对我们这一脉本就该存有敌意,他如何真心待她呢。
那边二人赌得正尽兴,我只能劝玥娇先擦干眼泪,其它的我无法保证,总能保证顾且行不去为难她,她的事情也不会有多余的人知道,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像我们所有人,面对生活的态度,亦不过见招拆招得过且过罢了。
有再宏大坚定的目标又怎么样,容祈坚定了小半生,走到这一步还不是纠结的要死。
我带着玥娇回去的时候,看到顾且行的脸已经有些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