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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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他第二拳挥过来的时候,我只得认了怂,躲亦未及躲避,绷直了身子让他打,至多这龟孙今日赏我吃了拳头,明日就轮到他吃牢饭了。趁他挥拳这个瞬间,我脚下也没闲着,又是一招断子绝孙腿,岂料踢了个空,而那人的拳头也迟迟没往我身上落下来。
抬头时便见秦玮已经站在身边,他擒住那人的手臂,面上却丝毫没有吃力的模样。接下来的事情便无需赘述,秦玮虽并未抽刀挥扇,却也轻而易举放倒一片。因他平日总是一副文雅模样,打起架来倒也不显得娘娘腔腔,该出手时就出手,该劈腿时不弯腰。
我便拍着巴掌在一旁欣赏,忽而想起被绑架那日的事情,他秦玮既然有这身手,当日又为何许那几人将我二人绑了去。秦玮后来给我的解释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便左右思索,也没思索明白他口中所说的虎子到底指的什么。
张一的手下被撂倒以后,同寻常草包龙套没有任何分别,指着我们几人气势汹汹留下一句“你们给小爷等着”,便灰头土脸地带人跑了。
我自然是不会等他的,因为吟风实在被打得够呛,我需得先带她出去医治。我将吟风带到醉影楼附近的百生堂,交给大夫诊治,又安排描红在旁照顾着她,看着吟风一身破烂染血的衣裳,我便打算出去帮她买身新的,总归是不能这副模样回宫的。
走出医馆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秦玮很自然地陪在我身边,他虽然话少,便是这么相对无言的并肩在街上走着,却也不会令我觉得尴尬。街道上人流熙攘,我们买好了衣裳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卖稀糖的摊子。大锅子里黏糊糊的,竹签插进去,沿着边儿转一圈,提起来时糖浆尚未凝固,含进嘴巴里,又甜又粘,虽谈不上有多么美味,倒也有两份趣味。
我兴致一起,就买了两串,左右两手各拿一串,美滋滋地左舔一口,右吸一条。秦玮有美男包袱背在身上,自然不屑与我为伍,我便吊儿郎当地走在前头,觉得天下在我们老顾家的领导下,美好和谐的一塌糊涂。
因对这稀糖没什么研究,不小心便吃了满脸,模样似个小花猫便也罢了,只是黏黏糊糊的实在难受。我两手都叫竹签占着,有些不方便,于是挺直了胸膛,同秦玮道:“你帮我将襟里的绢子取出来,好擦擦脸。”
秦玮颇为踌躇,多半是顾及着我是个女儿家。但总归我此刻穿得是男装,实在没想那多么,粗哑着嗓子爽朗道:“你莫不是想偏了,光天化日我还怕你吃我豆腐不成。”
第12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三)()
我贯是如此,玩得开了,心情舒畅了便无所顾忌,秦玮终是摇头浅笑,抬手探入我的衣襟。那速度虽是从容,却恰到好处地避开禁地,从襟里抽出一方红布,敛目递到我眼前。
我伸着脖子示意他帮我擦脸,秦玮笑得益发无奈,手腕探过来,却是又愣了。我适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红绸,两条细细的带子顺着他的手腕垂下,红绸的边缘绣着游鱼戏水的图案。秦玮终是绷不住一张俏脸,噗嗤笑出声来,半眯眉眼问我:“你平日都是用这东西擦嘴的?”
光天化日之下他没有占我的便宜,但却从我的胸襟里摸出一快肚兜,这这这,这是什么体统!我警惕地左右看看,当真看到驻足围观的群众,只感觉脸颊烧得快要炸开,低头紧闭双眼,紧张道:“还不快收起来!”
秦玮依旧懒懒得勾着那片肚兜,我难为情得厉害,也没看到他的表情,大约就这么僵持了片刻,他忽然问我:“这东西哪来的?”
我劈手夺回来,囫囵塞进袖子里,抽抽唇角,疑道:“你们秦家还做肚兜生意么?”
他微挑眉,淡淡作答:“不过是好奇,你为何将这种东西随身带着。”
秦玮这个问题委实没有水准,我一个女子,带肚兜有什么稀奇的。左右看看,大约还是有些假意驻足实际在看热闹的,我脑筋一转,挤出痞子笑,“自然是买来讨好我家小娘子。”
秦玮摇头浅笑,随上我的脚步。我吃了好多稀糖,甜到极致便觉得有些发苦,对这黏糊糊的糖糕也没了兴趣,便随手扔了,用袖子擦嘴。没话找话地问秦玮,他家中可有妻室,若没有,他又可有中意的女子。
他的脚步忽的一顿,我用余光偷瞄他的侧脸,看到一丝迟疑和思虑,大约已猜出了答案,心中莫名有些发梗。他却忽然问我,娃娃亲算不算。
我愣了愣,干干道:“可以赖账么?”
“大约可以吧。”他说。
“那不算。”
我于是便放了心,亦不知道放得哪门子心,便好像失望之后又忽然腾起的希望,令精神随之一振。转念我才想起来,便是我自己也有一桩娃娃亲,至于能不能赖账,事在人为吧。
我便问他:“我有个妹妹,模样还算不错,性子倒也随和,只是她家有些规矩,女儿不能外嫁,她父亲和兄长也不大好说话,若是如此,你可愿意娶她?”
秦玮只当是个玩笑,看着我哭笑不得道:“你是说上门女婿?我们秦家如今虽比不得从前,倒也还没落魄到入赘的份上。”
我适才反应过来自己冒昧了,大约自己也是脱口一问,并未多想什么。咂咂嘴说:“我饿了,你请我吃饭吧。”
我将秦玮带到百里香居,往日出宫时,我便经常来这里吃饭,这里汇聚了皇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八卦,真真假假的闲言碎语,正是不可多得的开胃菜。宫里吃饭太无趣了,便是连先吃菜还是先喝汤都有一套规矩,哪里比得上民间有滋有味。
我们在楼上坐下,不久小二便端了酒菜上来,我仿着男人的模样同秦玮碰杯畅饮,酒香除去口中的苦味,方才胃口大开。
秦玮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却只显从容而不做作,牵起袖角夹菜时,见我盯着他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索性夹了片牛肉在我盘中,笑道:“往日在西域,那里的牛肉味道很是独特,吃遍大江南北,倒是这里的味道有些相似。”
我对他的话满不在意,却因这动作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本公主吃了这么多年的闲饭,第一次有人给我夹菜。这一瞬间,我觉得和秦玮之间亲近无比,虽只见过三次面,却好像认识了许多年,比认识顾且行还要早很久很久。
他低头抿酒,两颊微红,笑说自己不胜酒力。如此倜傥之人,他说他不胜酒力,我便觉得美男理应如此,像容祈那样的莽夫,一定能够千杯不醉。
“这次朝廷将有大动作了,你们听说没有?”邻桌终于讲起了八卦,我一边撕咬着牛肉,一边竖起耳朵来听。
一说:“那前段时间回都的靖王爷,很得当今圣上器重,回城不过两月,已被提了禁卫都统,听说这次的事情,正是交由他一手操办。”
另一说:“确是个不错的人选,菜人的事情,朝廷命官多有牵扯,不免徇私,靖王爷才从塞外回来,又是未来的驸马,手腕定也了得。”
我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们谈论那人,正是不才本公主的准夫君。但对于他们的观点,我却不能苟同。凭我对父皇的了解,这件事情交给容祈去办,他们所说的缘由不过其一,正如他们所说,既然事情与朝廷命官多有牵扯,这便是个难题,手段软了治不了根本,手段硬了于朝纲震荡太大,手段不软不硬,又难免要得罪一大片文武百官,里外得不到好处。
这大概是父皇对容祈的一次考验,毕竟要做本公主的夫君,除却刚正不阿之外,也缺不得左右逢源的头脑。我想这事情如果容祈办不好,即使父皇不会发落他,也定有暗地眼红的出来绊脚,与我来说,却也不算什么坏事。
说句没良心的,若是容祈死于非命,大概我就不用发愁抗婚的事情了。
我兀自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菜,却听身后人又道:“近来皇城又失踪了不少妙龄少女,那些人将少女掳去,用五谷杂粮养至清瘦,将一身油荤污浊去尽,再在药汤中泡上几日,生生蒸了,面上涂了脂粉,装进大盘里,模样越好价钱越高,再说那味道……啧啧。”
“你是吃过还是见过?”另一人问。
“咱们这种草民自然消受不起,”那人压低了声音,又道:“我听卖猪肉的王屠夫说的。”
“他如何知道?”
“你没瞧见他老婆近来穿金戴银的,我看他那杀猪的行当也不用干了,隔三差五宰个姑娘,多清闲。”
关于菜人之说,我并不是没听过,只可惜本公主想象力较为丰富,听他们说这几句,忍不住浮想联翩,便浮想到妙龄少女被生吃活剥的惨状,正在嚼牛肉筋的嘴瞬间僵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偏头就呕了起来。
秦玮从座上站起来,站在身后拍打我的脊背,我吐得昏天暗地眼角浸泪,说闲话那几个见状,讪讪道:“不说不说了,吃饭,吃饭……”
我便吐得益发激烈,感慨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盛世之下藏匿的血腥,着实令人毛骨悚然,活着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入土为安对一些人来说,竟是痴心妄想。
吐过之后,我已经没了胃口,陷入一番深沉的感慨和哀悼。我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却对这桩事情念念不忘,我想若是容祈能将这事情妥善处理,便是他用了再激烈的手段,惹下多少麻烦,我也是会主动去求父皇帮帮他的。
所以说,容祈他还是个吃软饭的。
离开百里香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大概是因为皇城近日里不太平,加上日子渐凉,路上便也没几个行人。我同秦玮一路走回百生堂,打算接吟风和描红回宫。
百生堂在皇城算不上数一数二的医馆药堂,倒是也有点规模,有专门的房间让病人歇榻,只是不允许留宿。我来到吟风歇息的房间,她因背部被棍子砸了几下,此刻正趴在床上,见我进来,便有爬起来的打算。
我虽一向心疼奴婢,但眼下天色已晚回宫在即,便只能委屈吟风受点颠簸,只得走上去扶她一把,又问道:“描红呢?”
吟风坐稳了身子,四下看看,因服过药精神不大好,用力挤了挤眼睛,摇头道:“我只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她便不见了。”
我甚疑惑,描红向来乖顺,从不擅作主张,而且她与吟风感情甚好,眼下吟风受伤,她自然该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我只得寻来百生堂的掌柜,询问描红的去向。那掌柜的又招来个伙计问话,那伙计便说,描红总等我不来,留了话出去寻我了。
如此说来,我大概是同描红走差了,而我那顿饭又吃又吐的,确实耽误了不少功夫。我只得跟掌柜的打了声招呼,暂且在他百生堂多逗留一阵,好等描红回来。
只是左右没等到,我适才开始有些担忧,外头一派月黑风高夜深人静,我生怕描红出事,想要出去寻她。可将吟风独自留在这里我也不大放心,秦玮便主动提议,由他出去寻找,若是找到描红便带回来,若是描红自己回来了,我们三人倒也不必等他,自行归去便好。
秦玮这提议甚稳妥,我便说,若是描红自行回来,我离开之前,会将随身的小扇留下,他看见此物,便可放心了。
我不知道秦玮究竟走了多久,我命吟风趴在床上休息,月挂高头,秋夜寂静。期间百生堂的伙计过来换过一支蜡烛,烛火明明灭灭,我竟也伏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睡去。
昏沉时只感觉有个人将我抱起来,我却酸软无力,完全撑不开眼皮。
第13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四)()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浑身无力,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隙,看到石壁上映衬着幽幽烛光,没有风,那光便微弱地竖立着,周围静得可怖。手脚是被缚住的,嘴里自然也塞了布团,倒是没有恶臭,反而携着股浓烈的香气。
我贴着墙壁艰难地摆正身体,偏头看到还在昏迷的吟风和描红,我用秦玮教过的方法,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嘴里的布团取下,去唤描红和吟风的名字。她们却是还不敌我,始终没能醒过来。我只得朝距离近些的描红靠过去,并腿踹了她几脚,终是将她踹醒了。
描红惊恐地瞪起眼睛,显然还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我又拱过身子,咬了半天才将她手上的绳子咬开。我们三人适才为彼此松了绑,想着当日脱困的方法,我举头环顾,失望地发现这里并没有窗子,唯一的出口是一道铁门,坚固非常。
我的头发是披散着的,好歹衣衫还算整齐,身体除了酸软之外,没有其它异状,大抵除了被绑架,并没有发生其它恶劣的事情。可怜吟风受了伤,便是现在给她出路,怕也打不出去。
我们三个在角落里缩在一处,描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又哪里能知晓发生了什么,仔细回想之前的事情,先是描红离奇失踪,然后又是我和吟风,这事情或许是早有预谋的。
这些人绑了我们,肯定不是为了钱财,因为我身上的饰物和钱袋都还在,也不会是为了勒索,没有哪个人逍遥的不耐烦了,会敢去勒索皇帝老子。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贩卖了,我们三人模样都还不错,卖去做女奴也算暴殄天物,那便很有可能是妓院。若是妓院也还好,我对那地方起码也算有些熟悉,总能想出脱身的法子,而我最担心的,是今日在百里香居听来的——菜人。
我们三人先后被绑,我大概也能推测出,那百生堂就是其中的猫腻所在。而此地大约是个石室,略略有些憋闷的感觉,也许是在地下,除非我们会打洞,否则没办法悄无声息的逃脱。我想我们失踪后,就算秦玮回去寻我,那掌柜的会照刚才糊弄我的办法糊弄他,只要说我们三人已经离去便好了。
即便我是公主,身份非比寻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被人蒸了吃了,连尸骨都留不下,谁又能想到呢。
我隐隐有些害怕,脑袋里莫名想起容祈这个名字,父皇命他调查菜人的事情,他大概已经从行宫回皇城了吧。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在我被吃掉之前找到我,总归若是我死了,他这个驸马的头衔也就泡汤了。
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现在很想见到他,见到他我就有救了。
我有种想呼喊苍天大地的悲怆感,若等我死了容祈才出现,看到我被吐下的骨头,是不是还会留下一段“长公主为国为民更为协助夫君断案,毅然深入虎穴,不幸殉国”的佳话。想起我远在行宫外的老父亲,想起打了十八年的顾且行,我适才体会到,我对活着的深深眷恋……
那柄小扇还别在腰间,我将它展开,看到上面自己的画像,这是秦玮画的,不过初见而已,他便能描绘地如此细致传神,真是个人才。
描红吓得发抖,吟风咬牙不语,她们用娇弱的身躯将我挡在角落里,我亦觉得万分的感动。我将小扇紧紧握在手中,望着那盏幽幽的烛光,我对描红说:“不要怕,一定没事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看不到天黑天亮,所陪伴我们的只有一盏烛光,而那烛光像是怎么也烧不尽一样。生死总有定数,我亦想得开,未免大家太过紧张,我便拉着她二人同我说话。想想在宫里宫外的经历,我们如何斥退不怀好意的小流氓,又如何不怀好意地去调戏良家妇女,如何装死诈病令紫兰姑姑一再心软,又如何将那位准太子妃陈画桥气得几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