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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且歌-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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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且行挑了挑眉,走到水盆旁,拨了拨盆里的水,微扬下巴对我道:“过来。”

    我管不住自己的脚步,老实巴交地走过去,他取了打湿的帕子在我脸上柔柔地蹭,而后将我双手按进盆子里清洗。我的手已经不比当初细嫩,还有两道不小心留下的口子,不知道顾且行看到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什么也没说,用帕子一根根手指地擦着水,这个动作过于暧昧亲密,我觉得不大自在,将手抽回来,随便在衣服上蹭两把,干笑道:“不用擦,这样凉快。”

    他白我一眼,将帕子轻飘飘地扔进水盆,转身走到门外,看着已经赶过来的主持师太。

    仍是负手而立的姿态,好像要不是这么个站姿,便没人认得出来他的皇帝一样,他对主持师太道:“长公主在慈安堂带发修行,朕今日见她气色饱满,想是师太也没舍得亏待她。佛门一视同仁,人无高低贵贱,师太做的很好。”

    “贫尼谢皇上赞誉。”主持师太道。

    “慈安堂已多年未曾修葺,朕明日便差人过来修缮加盖几间房舍,也算是褒奖。拂念乃公主出身金枝玉叶身娇体贵,有些粗活做不来,还请师太多多担待。却也不可操劳了她,毕竟公主总归是公主,待修行期满,还是要回宫的。”

    “贫尼谨遵皇上和太后娘娘吩咐。”

    “太后?”顾且行轻笑,“太后已然年迈,许多事情顾念不过来。朕知道多年来太后对慈安堂关照有加,定是欣赏师太本分为人尽善尽德,朕虽然劳于国事,无暇过来走动,但这普天之下,时时处处发生的一切,亦能看在眼里。”

    他们又开始唠唠叨叨,我本以为离开深宫就能离开那些官腔废话,而这所谓的清静之地亦不能免俗。这种烦躁瞬间将我拉回万丈红尘,我这出身终是注定做不了个本本分分的出家人。

    我送顾且行离开,想起吟风临走前说过的话,请他差人去冷宫里的栖雁阁看一眼,紫兰姑姑或者吟风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

    顾且行说空余下来会来看我,我只能笑笑说声“不必”。慈安堂虽然距离皇宫不远,可往来一趟却要绕好大一段路程,这一来一去就是整日的时间,因此他匆匆忙忙来了,总共能见我的时间却并不多。况且,往日我在宫中时,公主和皇帝来往频繁也就罢了,如今我出了家,他若还是常常往这里跑,那闲话便真的抹不开了。

    时间就像个大王八,不停地盯着它看,只会觉得它越爬越慢,但是稍不留神,才会发现它已经爬得很远了。这只王八一爬就爬了小半载,除了头发长以外,我彻头彻尾成了个尼姑。

    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小玮哼哼唧唧地跑回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应是嫌我太久没搭理它了。我看看正午的太阳,通常这个时候它都在外头找吃的,今日这肚子却圆滚滚的,想是撑着了。

    我将小玮抱起来,它在我怀中心满意足地哼哼,失去味觉以后,我这鼻子就变得尤为灵敏,我仿佛从它的皮毛上嗅到股熟悉的味道。

    之后的几日小玮都很古怪,比平常有精神多了,主要是吃饱了的缘故,而我却并不觉得是它的捕食水平有所长进。小玮生的一生雪白的毛,若是自己捕食杀了吃了,身上怎么就一点污秽血迹都没有,这不科学。最好的解释是,有人在私下喂它。

    我并没有刻意去管它,因为我猜得到会干这种无聊事情的人是谁。

    下了场绵绵秋雨,山间便开始起风了。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季节,不冷不热天高气爽大地丰收生意兴隆。天黑后,顾且行来看我,他问我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记得小本儿上的桥段,但凡男子问女子这个问题,这天通常是此男或此女的生辰。看来顾且行最近闲暇之余,也受了些小本儿的荼毒,竟能说出这么矫情的话来。

    我想了想,点头道:“是我的生辰。”

    “还有呢?”顾且行问。

    我又想了想,傻乎乎地摇头,我不记得生辰这日,史上发生过什么大事啊。而且我本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很多孩子,尤其是女孩,喜欢祝生辰,是觉得这一日自己最与众不同就像个公主。然我本身就是个公主,我对这些大大小小的节日忌日几乎不痛不痒,尤其是后来岁数渐长,看着一日日长大的弟弟妹妹,我便觉得自己老了,更不愿面对这个尴尬而喜庆的日子。

    今日,贫尼就年满二十了,而我还没嫁的出去,也许就这样青灯古佛一辈子了,正正经经的老公主一枚。

    我这边兀自伤感,顾且行眉头一皱,说道:“你一个姑娘家过什么生辰,今日是我的生辰才是正经的。”

    哦……我倒是差点忘了,我和顾且行同日出生,咱们定安年轻有为的牛气哄哄的少年天子,今日便及冠了。这么重大的日子,他跑这地方来,不大合适吧。

    “来。”顾且行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从小院的拱门绕到慈安堂外,便见一片开阔的园地,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蒲公英。白绒绒的连成一片,就像是下了场松软的雪,看着很舒心。

    顾且行找了片空地与我并肩坐下,仰起头来看着璀璨夜空,唇角勾起不属于他的笑容。他已经高高在上太久,俯视了太久,大约很久没有举头仰望过了。天边挂着残月,月虽是残的,却并不显得萧索,白月晃晃,像是飞上天空的蒲公英。

    我早也注意到了这片莫名冒出来的园子,这些本不该长成一片的植株,我摘一朵放在唇边,缓缓吹气,它们便如飘零的雪,轻飘飘地飞散。

    我对顾且行说:“我曾在书上看过,每种花都是有自己的意义的,有人将它叫做花语,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么?”

    顾且行应该从不研究这些浪漫矫情的玩意儿,便笑吟吟地等我将答案揭晓。

    我浅浅一笑,“不知道才问你嘛,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的。”

    传说,蒲公英爱的是风,所以只要风一召唤,它就会心甘情愿的随风飞走,哪怕离开心爱的大地。可是它无法永远陪着风,一旦风停了,它就会从高空中跌落,也许它很痛,却依然深深恋着风,那么深那么深……

    这是我偶然在小本儿中看到的话,他们说,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留的爱。

    我曾简单地认为,这片园子是在顾且行修缮慈安堂时留下的,显然他其实并不知情。他从来不会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远处有棵枝干健壮的大树,月光投下狭长的影,还有那个藏了看了很久的人。

    冷风吹过,细绒纷飞,许是被温柔蹭过了鼻尖,我轻轻打了个喷嚏。顾且行很自然地将我搂进怀里,满意于这一次我没有抗拒。

    我闭上眼睛靠着他,呈依偎的姿态,心里猛然塌陷了一块,形成一个关乎情爱的空洞。顾且行终是走了进来,在容祈的眼皮子底下。

    我心中有种因报复而形成的快意。

第113章 芭蕉不展丁香结(八)() 
顾且行说他翻遍了栖雁阁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特殊意义的东西。那地方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不过很特别的是,栖雁阁虽然地处冷宫,有机会住进去的,却都是历代先皇最宠的妃子,比如甘霖皇叔他娘。

    提到甘霖皇叔,我才真的有点小担心,我和甄心也算有些交情,在我尚未走出容祈所带来的阴影时,是甄心以过来人的姿态陪伴我劝慰我,哎,她这一消失这么久,生死未卜不说,就算是活着,也当收尽了折磨和苦头。

    不久之后,甘霖皇叔当真来找了我,他问我我那份清君策保管的如何。既然是保管,我便不会闲的没事就拿出来看看,平白让人生了疑心。甘霖皇叔是偷偷摸摸过来的,我差描红去外面守着,房中只有我们二人,我适才将藏好的盒子取出来,打开看过,该有的都有,并没有差池。

    甘霖皇叔点头,道了句:“看好它,必要的时候,毁了它。”

    我抬眼看着他,这清君策定是要两份合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的,所以如果甘霖皇叔那一份尚且安全,我这边便不用特别紧张,起码不到毁了它的时候。

    我问皇叔:“还是找不到她吗?”

    这是甘霖皇叔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太富有情绪的表情,他似乎也挺纠结挺心痛的,他说:“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藏了甄心,竟然连本领通天的夜枭都查不出来。父皇在世的时候,我甚至认为甘霖皇叔是无所不能的,如今看来,他竟然也有保护不了的人。

    他离开之后,我揣摩着那句话,我想我知道甘霖皇叔要做什么。这也许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妥协,他要带着清君策去冒险了,为了换回甄心。

    我可以理解,这事情若是放在我身上,莫说是心爱的欠债的那个人,哪怕随便一个描红,也够我冒险一搏。

    小玮的个头忽然开始猛长,大约和近来伙食好有关系。转眼就到了冬天,它变得越来越懒,可就是再懒,每天也有那么两次要出去转悠,然后就拖着个鼓鼓囊囊的肚子回来。

    这年冬天发生了几桩事情,传闻宫里顾且行有个宠妃,怀孕了,又不小心小产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秦子洛仍旧在外逃窜,始终没有人寻到他的踪迹,没准是逃到异邦去了,郁王爷的旧势力在这一年也无甚建树,逐渐销声匿迹了。容祈被架空了官职,所要负责的,也都是些芝麻绿豆但是很熬人的小事。甘霖皇叔终于找到了甄心,代价是父皇留下的清君策,甘霖皇叔便带着甄心回江南找双亲认错去了。

    而最要紧的事情是,贺拔胤之这昔日的软柿子,现在可一点也不显得软趴趴,当了汗王不足一年,手段比顾且行还要激烈,打了异邦打番邦,漠北铁蹄踏了沙漠踏草原,这孩子简直是为打仗而生的。

    然,漠北荒凉之地,周围方圆再怎么打,也逃不出一个荒凉,贺拔胤之的目光终于放到了漠北臣服了几十年的,堂堂定安国土之上,与我曾认识的他简直天差地别。

    断断续续的骚扰交战,已经惹毛了顾且行。他下旨命贺拔胤之前来皇城交流交流想法,贺拔胤之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旨意根本没收到一般。从无雁城的驻军来报,无雁城外大漠一带,已经被漠北大军骚扰数次,将士们从来没正儿八经打过仗,正好有些手痒痒。

    顾且行不是不敢打,而是没急着打,似乎还在观察情况。然边关压力太大,朝堂上的言论一边倒,除了几个年轻的新提拔的官员,列位元老大臣的意见相当一致:犯我天朝者,虽远必诛!

    也许无雁城的兵真的闲太久了,那秦迪约莫也老的扛不动抢了,第一次针对漠北的讨伐,以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而告终。派往大漠的一万先头军,据说中了漠北的埋伏,统统有去无回。

    顾且行勃然大怒,要砍秦迪的脑袋,朝堂上的声音又是一边倒,说这个秦老将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年戍守还没放得开,况且定安一直紧缺将才,砍了秦迪便更没有打仗的人了。

    顾且行只能派了个武状元出生的年轻小官去无雁城做了先锋将军,意在监督秦迪打仗,省得他是故意在演戏玩些虚头巴脑的。然那武状元去了以后,说秦迪表现良好,就是身子不大硬朗,据说是从秦子洛失踪以后,大病了一场。

    仗还是要打的,平白损失了一万兵马,人也是要补齐的,顾且行逼着容祈掏钱,给漠北招兵买马,国库倒是没损失什么。容祈自也老实巴交地把钱掏出来了,依我看,这事情既然起了头,就会没完没了,容祈那点家底子迟早是要被顾且行掏空的。

    下了场雪,主持师太让我和描红整理经阁,日前身子不小心受了些凉,大约是以前留下的小病根,描红担忧着我的身子,便让我先行回房休息。正午之前,小玮执着地要往外跑,我打了几个响亮哨音指着鼻子威胁也没有用,便只能由它去了。

    许是房中过于阴冷,倒显得不如外头暖和,我亦披了衣裳出来,跟着小玮走出了院落。仍旧是那片园子,只不过已经被雪覆盖得一点枯枝烂草都看不到了。白茫茫的很干净,衬得那人也尤为显眼。

    他仍穿得那么单薄,我记得他娘说他从小就身体不好,约莫好身体都是冻出来的。我躲在树后,看到容祈把小玮抱起来,一人一狼那一个主仆情深小别胜新欢,这小白眼儿狼还真有奶便是娘。

    小玮自从到了我手上,跟谁都不亲近,唯独听我和容祈的话。尤其每次见了顾且行,还要呲牙咧嘴上一通,秉着好男不跟狼斗的原则,顾且行的态度就是无视它。

    容祈抱着小玮蹭了会儿,从地上的纸包里取出肉骨头,小玮便扑上去狂撕乱啃,真是太没出息了!容祈蹲下来看着它,温和地说:“小东西,你都快把我吃穷了。”

    切,小气鬼,跟一只小白眼儿狼还计较什么,又不是小玮求着他来喂。不过小玮一天的伙食,还真是比寻常人家几口人还要多呢。跟着我吃斋饭,确然委屈它了。

    等小玮啃得只剩下个光秃秃的骨头,满足地在雪地里打滚,容祈摸着它的肚子,神经病似的问:“她过的好不好?”

    低头轻笑,他自言自语,我躲得太远,并不能听清楚。

    容祈又摸摸小玮的脑袋,交待道:“我也许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会有人过来给送吃的,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如果有人敢欺负她,就咬他,嗯?”

    我也是后来听郁如意说的,容祈这趟离开,是被顾且行掏金库掏虚了,正要往别处看看,把这年该收的账该结的生意处理了。大约顾且行现在还这么由着他坐个王爷的虚位,兴许也是在贪图他那点钱财。钱这个东西,真的用处很大。

    小玮呜呜地应两声,而后对着另一个方向,呲牙咧嘴做出攻击的姿态。

    容祈满意地挠着它雪白的皮毛,眼底全是愉悦的笑意,“回去吧。”

    冷风旋过,我又不争气地打了个喷嚏,引得容祈朝这里看过来。我抬起灰扑扑又重又臃肿的素衣往慈安堂里跑,他便追了几步,不确定地唤道:“且歌?”

    我继续闷着头往前跑,可是被大雪覆盖的地面,藏着些错乱的枝杈,而且这衣服笨重,就算用尽了全力也跑不快。

    他似乎确定了,又跟了两步,轻轻唤我的名字。

    我站定脚步,鼓足勇气又强作镇定,我说:“你不要过来。”

    “你……想不想听我解释?”他问我。

    还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在我娇华殿里抱别的姑娘,解释他为什么一次次骗我再抛下我,还是等着他告诉我,他在骗我的过程中真心的看上了我。放屁!就算看上了也是他活该受这折磨,他咎由自取!

    我是亲眼看着吟风死去的,亲眼看到初一死在他怀里,这些事情还能如何解释?

    我静静地笑了,一步步朝慈安堂走去。当初我曾那么巴望着求着他给我点儿解释,哪怕只是骗骗我让我好受些,可是现在,我也知道,不让他解释,他会更难受,他难受我大约就好受了。我是这么以为的。

    这天夜里我发了烧,描红伺候我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也没爬得起来。

    冬日柴火紧缺,尼姑庵又不流行烧炭,我们便要轮流去劈柴。我下不了床,只能描红自己去,她回来的时候,我看了看天色,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描红勉强地笑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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