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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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画桥却虚弱地接话道:“后来子洛带我去了北山庙会,那里有跳面具舞的,我买了四张面具,可是你们一直没去找我们。不过那天还是很开心的,所有人带上面具的时候,谁也看不见谁,没有样貌美丑,没有高低贵贱,还真是滑稽呢……”
“公主,药好了。”门外传来描红的声音,“送进来。”我说。
描红一勺勺地喂陈画桥服药,容祈递了根银针给我,朝床尾看一眼,说道:“膝上内侧三指处,推三分。”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所谓人命关天,那些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凡夫俗念也就不必放在心上,到底我是不懂医术的,为了皇后母子的安慰,这针还得容祈自己去扎。
我想推脱,他板着脸道:“你去,我闻不得太重的血气。”
我抽抽眼皮,这样的理由也可以啊……接过银针,我将盖在陈画桥腿上的产被掀开一角,对着容祈所说的位置,夹着银针的手指轻轻发抖,犹犹豫豫不敢下针。
“别慌,那不是要穴,错了可以重来。”容祈道。
如此我便有底气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往人身上扎针的感觉并不好受,心里抖得就像是悬在钢丝上。那每一寸的掌握,都尤为重要。
“够了。”容祈道,“百里,四分……足心,两分……”
我倚着根柱子长舒一口气,陈画桥已经睡着了,气息很平缓,而我的目光不经意从产被下扫过,眼珠子一瞪,大声道:“出……出来了!稳……稳婆……”
陈画桥就这么晕晕乎乎地把孩子生出来了,虽是早产儿却并不显得虚弱。稳婆将皱皱巴巴的小皇子擦干净,包起来送到容祈怀里,在婴儿的衬托下,他的身形显得异常高大。抬手轻轻抚过孩子身上每处细弱的脉搏,表情极度舒展柔和。
我站在两步外看着他们,忍不住想要靠近,小皇子的眼睛仍旧闭着,哭喊的声音很响亮,只是在容祈手指的抚弄下,很快就消停下来,轻轻舒展肉肉的小胳膊小腿儿,我很想上去摸摸他。
容祈有意朝我走近一步,将孩子往我怀里推了推,我却紧张地后退了,看着他道:“我不敢。”
我不敢抱他,他是个天大的宝贝,我生怕自己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就打碎了,根本上我还是认同自己是很晦气的。容祈轻轻地笑了笑,我亦对他露出微笑,我说:“你抱着他,我就这样看看,他可真小。”
也许是看到了孩子,笑容就会尤其灿烂,我轻轻去捏他的手指,感觉到小小的力量。就像是做贼一样,心里激动而紧张又伴着快乐。而我只顾着逗他,并没有发现容祈早已经将目光完完全全落在我身上。
“你……”
他忽然开口,却只吐了一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我适才从对这孩子的新鲜感中抽回神思,垂首理了理贴在额上的发丝,说道:“若是无碍,便抱到殿外去吧,给皇上看看。”
容祈低头看着那孩子,眼中闪过丝异样,淡淡道:“嗯,无碍。”
乳娘将孩子抱过去,我随着她一起去见顾且行。这是他的孩子,他在位时的第一个皇子,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
顾且行是喜欢这个孩子的,他很少露出这样温和的表情,大约再刻板的人,在面对如此鲜活的生命时,都忍不住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我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站在这里,看着顾且行抱着他的孩子,一双清澈的眼睛,眉心轻轻皱起,我打趣道:“小皇子同皇兄还真像,一出生就学会皱眉了。”
顾且行摇头轻笑,抬手轻轻去抚平他的眉心,孩子便忽然哇哇地哭闹起来,便是这执掌江山的帝王,对这番哭闹也只能素手无策。
乳娘抱了去哄,我问:“可想好了名字?”
顾且行一愣,大约是还没有想过。毕竟到他出生还该有两个月的时间,他来得有些急了。顾且行想了想,道:“霓灯光璀璨,歌弦舞婆娑,就叫顾璨如何?”
“璨儿,很好。”我回答。
霓灯光璀璨,歌弦舞婆娑,说的大约是上元节他和陈画桥解开嫌隙时的场景吧。
皇子出生、普天同庆,宫中摆宴三日,我乐得清闲,想起来该往栖雁阁走一趟了。
我听人说,母妃初得圣宠时,似乎曾触怒过父皇,也被罚到栖雁阁住过几日。我和描红到栖雁阁的时候,陌院中常年无人打理,夏末时节亦显出一片萧索荒冷,没什么人声,夕阳拉下残影,有点阴测测的感觉。
我在殿里四处看看,什么发现都没有。只能轻轻摇头,紫兰姑姑过世已经两年多了,大概就算她留下了什么,也被有心人抹去了吧。
栖雁阁外有处秋千,记得紫兰姑姑说,先皇最爱的那名女子,也就是甘霖皇叔的母亲最爱坐这秋千上发呆。我便也坐了上去,遥想当年那一位位佳人的倩影,她们都是因何而到了这里。
陌院是距离乾和殿最远的地方,所以被处作冷宫,既然都深得圣宠,到这地方来莫不是为了躲避君王?
院子里起了丝风,我起身决定离去,回头看到木制的秋千板轻轻摇晃,脑筋忽然一个灵光,想这栖雁阁内四处都被翻过了,而这秋千上落满灰尘,大约是没人理会的吧。
我走回去,将秋千翻转过来,果然发现了点特别的东西。拂去木板上的灰尘,浅浅的刻印虽不再清晰,却仍旧能分辨,是一段曲谱。
我找来工具小心拓下来,回到娇华殿细细研究。而那段曲谱我并不陌生,正是母妃再也不肯弹奏的《采薇》片段,曲谱下另有一行小字,“岁暮归南山,别佳人兮日落时。”
虽然是刻上去的,那字迹却也工整,但并不像母妃的字迹。而这两句话连在一起,我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意义,如果紫兰姑姑和吟风临死前给我的提示就是指的这些,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好在我这个不务正经的人,有很高的猜谜造诣,很快便发现了点端倪:别佳人——“佳”字去“人”为“圭”,日落时——“时”字去“日”为“寸”。圭、寸——封。岁暮归南山,取一个“南”字,加上后面的“封”——郁王爷的全名,叫顾南封。
难道这段曲谱,是郁王爷留下的?他去过栖雁阁?他和母妃……
我琢磨到深夜,门外忽然通传皇上驾到,我急忙将拓纸塞起来,抬头去迎顾且行的到来。
今日是宴席的最后一天,他喝了点酒,倒也没醉。因喜得贵子的缘故,他这两日真真是喜上眉梢,我福身对他欠上一礼,说道:“尚未恭喜皇兄喜得贵子。”
顾且行淡淡而笑,“来,”他揽过我的肩在软靠上坐下,忽然问我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更近一步了?”
第120章 当时共我赏花人(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回头的理由。我已经决定了要爱顾且行,决定接受他的一切,可是这个人,他有那么多老婆,他对我这样也曾对别的女人这样,他吻我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别人。就算他说只对我一个人真心,这真心又能持续多久。
他把我抱到床上,轻轻褪去我们的鞋子。我很害怕,害怕到不敢推开他,他含着我的嘴巴时,我忘了该怎么迎合,他拥着我的身体,而我却不禁细细地战栗,连死死抓住他衣裳的手掌都在发抖。
我怕的不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而是这样之后就注定的生活。我会和其它后宫的女眷一样,日日期盼着自己夫君的到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生怕他哪一日就忽然将自己遗忘。
我想起那日去栖雁阁时看到的吴淑女,此刻她已经晋升到妃位,却被打入了冷宫。那日她带着礼物去看望陈画桥,却不想带过去的礼物太寒酸,生生被奚落出来。
栖雁阁就在陌院最外面的一间,我在房中听到她身边的侍女说话:“心鸾殿的宫人好生势力,昔日娘娘受宠时,待娘娘如何热情恭顺,如今咱们一时受冷,却说那样的话伤人,也不想想这后宫里风水轮流转,待它日娘娘重获圣眷,他们当如何自处。”
我还偷偷看了那吴妃一眼,面上虽也上了些薄妆,昔日的风采却已经去了大半,便是淡妆着身也没了过往的清纯可人。宫婢说这种不敬之言,她也只能淡淡回一句:“是我这做主子的没用,叫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想她大约是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得罪了,否则在那无人问津的凄苦之地,谁都可能反手扎她一针。即便远离了波澜诡橘的风口浪尖,处境却更为轻贱。
我曾让描红出去打听吴妃失宠的原因,说是她在宫里的画师处见到一幅我的画像,绘得极为生动曼妙,心里很是喜欢,便请画师照着给自己绘了幅像呈给顾且行。而就这么点小事,顾且行怒了,说她仗着同我有几分相似,东施效颦很丢脸面,放进陌院里思过。
被放进陌院的人,说白了就是彻底断了偶遇的机会,省得皇帝有事没事还能看见,心烦。
那吴妃,没人招惹没人陷害,就这么被打发了,只可见君心是何其的无常。
可是这样无常的顾且行,他说他爱我,说只会爱我一个,我还是会害怕。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顾且行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问我:“你怎么这样紧张?”
“没……没有。”我目光闪躲很没底气地回答。
骤然聚紧了眉心,顾且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说:“你怕我?”我没办法回答,目光继续闪躲,他忽然冷笑,自语似地说:“呵,连你也怕我,算了,等你准备好再说。”
我觉得挺抱歉的,我又一次成功的扫了他的兴,怎么这种事上我这么善于扫兴。我越来越不相信那些小本儿上,女主角被强迫的段子,强迫就强迫了,后来还就那么将迫就迫地深深地爱上了,然后男主角的强迫就成了爱的体现和催化。
我不得不承认,那样的男主角真是中规中矩啊。想想我这么多次的死里逃生,一个是容祈脾气太好,我说不行就不行,一个是顾且行脾气太差,他说扫兴就扫兴,何其不合乎常理。
这天顾且行没走,躺在我床上睡了一夜,黎明时灰溜溜地去早朝了。他走以后,我在床上辗转难眠,顾且行留宿娇华殿这个事情太不成个体统,若是没人知道还好,哪怕被一双眼睛瞧见,一张嘴巴漏了风,就足够给我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必须得想一个很合乎体统的说辞,便说我们下了一夜棋好了,反正这一夜也没有吹灯。
然风言风语想要传开,不是我一张嘴巴能解释过来的事情,过去我在宫里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这皇宫已经人言可畏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说陈画桥整顿不周,以往有这些有损天家颜面的事情,后宫的领导们通常手段极其迅速,马上切断那舌头根的根源,吓得所有蠢蠢欲动的舌头都老实巴交地缩了回去。
那日我闲得发慌,终于忍不住迈出了娇华殿,可我在这宫中已经没几个旧交,思来想去只能去看看还在坐月子的陈画桥,顺便瞧瞧她的小皇子。
小皇子生得很健壮,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早产儿,大家很狗腿地说这是皇上福泽庇佑,小皇子有真龙之命,不过是急着出来罢了。
这还没满月呢,太子的头衔已经被悄悄扣在头上了。
我还是不敢抱他,至多是放在摇篮里逗一逗,我很喜欢他,这是我看着出生的孩子,简直就和自己生出来的似的。我想倘若有一天这个孩子长大了,他要是敢对我不孝顺,我还得告诉他,要不是我在你娘身上扎了几针,你指不定还得多喝多少羊水呢。
“姑姑……叫姑姑……”我摇着小鼓对他说话,陈画桥捂着嘴轻笑,她说:“这才几天,瞧把你急的。”
我亦跟着笑起来,忽然想起来我这个“姑姑”其实也名不副实,万一哪天顾且行当真一个大刀阔斧力排众议地给我弄个妃嫔的名分,本公主在这皇子面前还得低上一头。
不好不好,那我岂不是失去了往后倚老卖老的机会,我最喜欢调教人了。
我同陈画桥说笑着,不巧赶上容祈进宫来帮陈画桥请脉,听说日前那个糟老头子陈太医在皇子出生以后,就告老还乡了。
我不想看见容祈,对陈画桥打了个招呼便急忙离去,心情烦闷趁着秋凉便在园子里随处逛逛。而容祈那个脉请得也不算很慢,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会找,偏在园子里给我抓了个现行。
我看着他,轻飘飘道:“哦,靖王爷是特意来找我的?”
描红对容祈福身行礼,很识相地退下了。容祈走过来拖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一个很确定很确定隔墙不会有耳的角落里,轻轻皱着眉头问道:“你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事到如今容祈不该再管我的闲事,便一偏头道:“王爷若是这般好奇,加之医术过人,不若自己打开看看?”
“你少同我鬼扯,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正色道。
“不知道,”我不客气地挑挑眉,“本宫有事,先告辞了。”
“你继续这样躲我,我只会认为你还没有忘记我。”这个人最善用激将法,对我那是一激一个准。
我转头瞪着他,我说:“对,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记得你,记得死死的!你不把我伤得这么深,我怎么可能记你记得这么牢!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性子,除了记仇以外,我的忘性一向不错。若是王爷以为本宫记得你,是记着旁的事情,那断是高估了自己,就休怪旁人笑话了。”
“笑话?”容祈冷言道:“你还知道笑话?你和皇上,现在可不就是人尽皆知的笑话!”
“也许全天下都知道我和皇兄有染,你也不是第一个,轮不到你过问!”
“你以为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么,全天下也知道你顾且歌和我容祈的婚约,你最好管好自己,不要逼我!”他道。
我收回目光,苦于笨嘴拙舌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刺激他。我回宫恢复身份以后,他并没有再拿出圣旨来讨要我,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是他不给我添麻烦,这很好,我也没必要深究。但是他现在再拿圣旨来吓唬我,我也不害怕。
我早就想明白了,如果他真的爱我爱到发疯,拼了全家老小的性命跟顾且行抢,并且他有种抢成,我就有种死给他看。我总有办法让他狠狠地吃一回瘪!
看我不说话了,他的脸色才放平缓了些,问道:“他为什么在你房中过夜?”
我冷笑着看他,极力用表情告诉他,他这个问题问得有多么可笑,我说:“深更半夜我们在一起,还能为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不会天真到连这个都不知道吧?还是你明明知道,却又不肯相信?”
他抿唇看着我,好像能将我洞穿似的,冷冷道:“跟我说实话。”
“实话?既然你想听我亲口说,那我便告诉你,”我踱步走到他身旁,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我爱他,如果不是以为他是我的皇兄,我早就该爱上他。他生得那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吹了灯,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他看着我的时候那么专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他的眼睛从来都不会说谎,他真心待我。而我……大约算是迷途知返吧。”
他轻笑,“好一个迷途知返,那便祝你们生死挈阔白头偕老。”
“会的。”我微笑着向他承诺,转身离去。
“顾且歌……”他再度叫住我,我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