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春恨-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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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
顺手掐下一朵枯萎的花,丢在脚下。
房中的三春颓然跌坐,面颊给窗棂蹭得火烧火燎,允礼的声音虽然轻,她还是听到了,感觉整个人随着沉下去的心,坠入无边深渊。
第141章 逃跑()
起了更,掌了灯。
甘泉寺僧人有过午不食的习惯,念允礼是俗家之人,厨房特意为他准备下晚餐,小沙弥使个食盒提了来。
在此,没有人服侍,一切都是亲力亲为,小沙弥离开,允礼将两碟素菜摆上桌子,一个馒头递给三春,另个馒头留给自己,一双筷子递给三春,另双筷子握在手里。
看来住持方丈已经了然一切,叫人多准备了一套餐具和饭食,允礼很是感激住持方丈对他的信任,见三春呆呆的坐着未动筷子,以为她是不爱吃,道:“斋饭是这样的。”
三春没有回应,轻轻咬了口馒头,慢慢夹起一根菜叶,看吃相便知她味同嚼蜡。
允礼觉着她神色有异,猜测她会不会是听到了景裕和景顺前来禀给自己的事,试探的问:“你怎么了?”
三春面部表情僵硬:“病了。”
允礼感觉出她在敷衍,再问,她就索性不吭声了,再问,她就睇眼:“佛家有言,食不语寝不言,王爷苦修这么些天,都修了什么?”
允礼哑然失笑:“这话好像是孔圣人说的,李家那个儒少爷没有告诉过你?”
以前每逢三春说些深奥有内涵的话,便推说是李子儒唠叨时自己记住的,他还记着这一茬,三春咽下一口馒头,刚刚不过是因为允礼在寺内苦修,才说什么食不语寝不语为佛家之言,口误,但不能输了阵势,道:“孔子虽是儒家,其实他与佛家亦有渊源,所以他说的话也算是佛家之言。”
这说法新鲜,允礼颇为好奇:“唔?”
三春振振有词:“孔子,姓孔名丘字仲尼,丘是比丘的丘,尼是尼姑的尼,您看,他是不是与佛家有渊源呢。”
允礼打小便熟读孔孟典籍,从未认真思索过孔子的名讳,听三春如此诡辩,他心中暗笑,不得不佩服小妮子绝顶聪明,观自己和三春对坐的样子,想百姓夫妻用餐时,当是如此,心念一动,道:“既然你离开李家了,那就跟我回府吧。”
虽然她心里是恨着允礼的,谁让他是雍正的弟弟,谁让他下令抓捕家中的老仆,可是,听了这话,三春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只是这欢喜瞬间便给现实覆盖,摇头:“不去,王爷家中婢女多得搁不下了,如意还寄养在李家呢,我去岂不是更多余。”
允礼不知其真实的想法,就道:“你不是去做婢女。”
三春挑起眼皮看他;“那么王爷要我跟您回府作何呢?”
这话问的意味深长。
允礼一顿,这是禅房,是甘泉寺,不宜儿女情长,只好换了种说法:“我素来喜欢养门客,不差你一个。”
三春低头吃饭:“孟尝君食客三千也都是男人,我是女人,做不得门客。”
宫中规矩,女人读书只读女戒、列女传等等,是以允礼认识的女人中,鲜有饱学者,钦佩小妮子博学多识,忽而想起她是江南名士吕士良的孙女,她博学多识不足为奇,听她似乎不大想跟自己回去,还以女人不为门客做托词,允礼道:“孟尝君是孟尝君,果郡王是果郡王,而你是你。”
语气里满满的自负。
三春道:“无论怎么说,我就是女人,王爷府上养三千男人,未必就有人说王爷有龙阳癖,但王爷府上若是养个女人为门客,不出一天,即满城风雨。”
允礼很是直接:“本王不怕。”
三春立即道:“我怕。”
顿了顿,续道:“我不想给人刺杀第二次,那伤口如今还疼呢。”
她这样说,允礼便明白她应该猜出那凶手为何人所指使,很是严肃的告诉她:“不会再有下一次。”
三春不再接下去说,迅速吃完了一个馒头,撂下筷子就往榻上坐了,除了这张榻,她也没有另外的椅子可坐,吃饭的时候,允礼是坐在木墩上的,那是刘景泰打柴房搬来熬药时所坐,吃罢饭,允礼又该抄经书,需要那唯有的一张椅子。
她不吃了,允礼也简单糊弄口,将碗筷收拾好装回食盒,拎着放到门口,等下小沙弥会来拿走。
然后,漱口,净手,焚香,抄经书。
三春也不打扰他,还是冷,裹着被子蜷缩在榻上,默默的想心事,慢慢的,竟然睡着。
等恍然一梦醒来,发现允礼仰靠在椅子上,像是也睡着了。
她悄悄的下了木榻,悄悄的推开禅房的门,微乎其微的一点声音,竟也把允礼惊醒,问她:“你去干什么?”
三春道:“如厕。”
允礼忙站了起来,取过油灯走向她:“夜里黑,茅房看不清,我陪你。”
三春呆住,嗫嚅半晌方嘀咕出:“男女授受不亲,如何能一同如厕。”
允礼冷哼一声:“那是对小人说的言词,于我,不必。”
这家伙天生的高傲。
三春撇撇嘴,没奈何只能由他陪着,毕竟那茅房也实在是黑暗。
可是到了茅房,她拿过允礼手中的油灯道:“王爷站远点,太近,我那什么出不来。”
允礼忍着不笑,往远处走了几步,仰头看满天星斗。
然等了半天,不见三春打茅房出来,实在放心不下,毕竟她病着呢,就走近几步试探的问:“你还好吗?”
无人应答。
允礼心里陡然一惊,再问:“你怎样?”
还是无人应答。
他忍不住走近茅房,油灯挂在旁边的木杆上,哪里有三春的影子。
溜了?
允礼取下油灯四处的找,走的急,油灯给风吹吸,无边的黑暗中,听有窸窣之声,他喊道:“是你吗?”
躲在暗处的三春晓得给他发现,只好走出来道:“是我。”
逃跑的计划失败。
允礼走过来,质问:“为何偷着跑?”
三春道:“我也不是王爷请来的,想走就走喽。”
允礼真的不高兴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既然能在风雨之夜来找我,就该信我能为你解决一切麻烦事。”
话里有话,三春不确定他说的是自己身世的事,可他下令抓捕家中老仆却是事实,于是冷冷道:“风雨之夜前来找王爷,不过是为了还几样物事。”
允礼问:“什么物事?”
三春一字一顿道:“玉佩,翡翠扳指,镶玉石的短刀,碧玉簪。”
第142章 斩断()
禅房内,三春将玉佩、翡翠扳指、短刀、碧玉簪,排在榻上:“喏,都还给你了。”
允礼扫了眼,闲闲的往椅子上坐下,还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我说过,赏出去的,已经不是我的,你如果不想要,可以随便丢掉。”
还他这些东西,不过是信口胡诌,他不肯收回,三春用手一划拉,包好:“看着都挺值钱的,丢了未免可惜,明儿找个地儿卖了。”
故意说的非常自然,以显得自己真有这种想法。
允礼不以为意,淡淡道:“随你。”
之后去漱口净手,执了佛经来看,整个人木雕似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谈话就此中断,三春也不好打扰人家,呆呆的坐了一会子,左转右转百无聊赖的这看那看,实在无事可坐,一头砸下,倒头便睡,忽而睁开眼睛:“我睡榻,王爷睡哪里?”
允礼目不斜视,专注于佛经:“没办法,只一张榻。”
言下之意内容丰富,三春瞪起惊恐的眼睛,悄无声息的敛了敛衣襟,清清嗓子,道:“给王爷个建议,及早将那些经书抄完,王爷便及早脱离苦海,所以今晚王爷不必睡觉。”
允礼晓得她心里所想,将佛经翻了一页,脸上是淡若轻烟的笑:“佛理精妙,抄写佛经不苦,反倒很享受,所以不急。”
三春白了他一眼,鉴于他以前对自己的淡漠和高冷,不信他能做出有违君子之道的事来,所以闭眼睡觉。
本来思绪纷乱,又有允礼在旁边,以为自己无法安枕呢,谁知道竟然睡着,还睡得非常踏实,连个梦都没做,只等听见更鼓声响,然后是椅子轻微的一声吱嘎,三春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见允礼缓缓站起,伸伸胳膊,捏捏手腕,看上去很是疲累,而他面前的案上,放着厚厚一叠纸,那应该是他抄写的佛经。
又是一夜未睡,纵使铁人也熬坏了,三春于心不忍,方想说“你过来睡一会子”,却听窗下小沙弥道:“王爷,方丈请呢。”
又到了讲经开悟的时间,便是四更天。
允礼应了,过去水盆边拧了手巾擦擦脸,放下手巾往门口走,回望榻上,见三春睡得正沉,他心里想,等自己听往方丈讲经回来,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无奈一叹,走出门去。
三春果然是在假寐,见他离开,便爬起,至窗前仔细的听,听他和小沙弥的脚步渐行渐远,三春松口气。
环顾禅房,到处都是允礼的影子,他或站或坐,或言或沉默。
本该恨他的,从一开始认识就知道他是谁,自己是谁,然就是恨不起来,即使是听说他下令抓捕家中老仆,心中怀有的,也只是怨不是恨,这大概就是书上常说的孽缘。
恨不起,但怨得起,他是自己的仇人,哪怕是担个仇人弟弟的名头,也该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油灯应景的熄灭,禅房内突然一片黑暗,三春摸索着走向房门,甫一推开,清凉新鲜的气息扑面而来,禅房花木深,此夜更醉人。
出了禅房,脚下匆匆,待开了街门走出去,有什么狠狠的扯了下自己的心,深呼吸,反手将街门关上,仿佛关住了一段时光,春且去,留不住,叹了声,拔腿而行。
暮春初夏时节,天亮得早,走了一会子,便依稀可以视物,撤了宵禁,街上陆续多了些行人,大多是赶早做买卖的,街边卖早点的馆子和小摊子,也开门的开门营业的营业,终究没有太亮,馆子里都点着灯。
三春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索性寻了家卖烧麦的铺子走进去,要了屉烧麦,边吃边琢磨。
除了她,再无旁的客人,老板和老板娘正忙着和面剁馅,夫妻两个边忙活边聊天,男人说:“什么事都有,听说果郡王府的教拳师傅,闯进了康亲王小妾的房内,给抓了,还押到巡捕衙门了。”
店里太过安静,所以这男人的声音虽然不大,还是清晰的入了三春的耳朵,她拿着筷子的手一抖,猛一回头。
夫妻两个似乎忽略了她,女人很是惊讶:“何时的事?”
男人道:“昨儿白天,康亲王府那个徐管事来咱们家买烧麦,闲聊时说的。”
女人又一番吃惊:“果郡王府的教拳师傅,怎么闯入康亲王小妾的房中?”
男人想了想,也没想明白,冷笑:“大户人家的事,谁知道呢。”
三春继续吃烧麦,边吃边盯着窗户看,天色逐渐明亮,店中的灯火也吹熄了,街上喧嚣起来,她结了饭钱走出馆子,站在门口,先茫然一会子,等想了明白,第一个念头是,李忠给人陷害,第二个念头是,自己要救他,第三个念头是,怎么救?
腾腾朝甘泉寺方向走,忽然想起这时辰允礼已经听完方丈讲经,回到禅房不见了她,不知是什么心情,但无论是什么心情,自己既然想斩断同他的联系,就不能吃回头草。
停下,慢慢转身,想着这世上除了允礼,只剩下一人能救李忠,那就是孙小姐,她是九门提督的女儿,巡捕衙门归她老子管。
打定主意,便往孙家而去。
不近的脚程,她到了孙家,已经是太阳悬空,在门口给把守的兵勇拦下:“站住!”
三春道:“麻烦通禀一声,我想见你家大小姐。”
那兵勇冷冷道:“大人有令,任何人不能见大小姐。”
三春惊问:“孙小姐给关起来了?”
那兵勇斜了她一眼:“胡扯什么,大人怎么会关小姐呢,就是不准旁人见她。”
三春嘀咕着:“也就是软禁。”
兵勇懒得再接她的话说,继续肃正站立,守着大门。
进不去门,见不着孙小姐,也便是救不了李忠,三春往旁边移步,靠在一棵大树上琢磨办法,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急的心里叨咕,天灵灵地灵灵突然,发现树上粘着一张纸,仔细看,是张告示,孙尚荣的新纳了房小妾,最近生了个孩子,家中女仆不够,所以招婢女老妈子若干人。
三春盯着那告示,若有所思,最后一下狠心,就这么着了。
大步往门口走去。
兵勇见又是她,没好气道:“你怎么还在呢。”
第143章 再次为婢()
守卫凶神恶煞,三春谄媚的笑着:“我其实不是来见你家大小姐的,我是来”
回身朝张贴告示的树一指。
守卫会意,打量下她,穿戴不错,所以怀疑道:“你瞧你穿的像小姐,能做奴婢?”
三春垂头看看自己,抬头眼中就溢满泪水:“这身衣裳是前一个主子打赏的,可是不想前一个主子人善命短,昨儿过世了。”
两个守卫对视一番,嘲讽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奴才,你主子刚死你就想换个人家。”
三春讪讪一笑:“没法子,我得吃饭活命,麻烦二位让我进去。”
守卫却道:“你不能这样进去,等着。”
三春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知道让她等负责招聘的管事或是管家出来。
果不其然,少许工夫,出来个年约五旬的男人,因同允礼来过孙家,三春认识此人,他是孙家的管家,具体叫什么名字却还不知,那守卫的兵勇指着三春对管家道:“就是她。”
管家过来看了眼三春,模模糊糊也似乎见过,却记性不好想不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以前在什么人家做过?”
例行盘问,三春一一作答:“我叫李三春,十六岁,孤儿没家,以前在一户姓李的人家做过使唤丫头。”
那管家点了下头,看上去很是满意,转身道:“跟我来,这事我做不了主,还得给花夫人看看,她答应,才能留你。”
三春忙说:“谢管家大人。”
跟着管家进了门,一路往里走,过垂花门到内宅,上抄手游廊,不时有孙家的丫鬟婆子老嬷嬷迎面走来,见了管家都极其热情和尊敬,看起来这管家在孙府很有权势。
三春想了想,打身上摸出个小包,取出那枚碧玉簪,颇有不舍,可是为了救李忠,一咬牙,唤道:“管家大人留步!”
管家慢慢转身,倨傲,又不耐烦的道:“什么事”
没等说完,见三春举着碧玉簪递给他,管家愣了愣,随即满面堆笑:“你这是?”
三春道:“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屋檐下,方方面面,还得请管家大人多多关照。”
管家毫不客气的接过碧玉簪,立即发现这簪子价格不菲,心里还奇怪,有这么贵重之物,为何卖身做奴婢呢?将簪子一卖,买宅子,甚至自己都可以做主子买奴婢使唤了,奇怪归奇怪,赶紧将簪子揣入怀中,忍不住问:“你这簪子,打哪儿来的?”
三春以为他怀疑自己偷的呢,忙道:“多年前的一个主子打赏的,我做奴婢的,戴着感觉扎眼,这物事又不当吃不当喝,但管家大人身份尊贵,管家娘子也是身份尊贵,戴这个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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