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春恨-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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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终于放心,收回帕子,道:“你是新姑爷,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呢,赶紧走吧。”
这样说,是怕自己同他曾经的往事,倘或再让人见到他们一起说话,无端生出闲话来。
李忠走了,三春也回了后罩房,无所事事,睡了吃、吃了睡,午间的宴席与她无关,耍百戏与她无关,说书也与她无关。
正百无聊赖,忽然有人喊她:“三春,大小姐叫你过去下。”
大小姐,不就是玉珈。
三春一咕噜爬起,抓过手巾胡乱擦擦脸,又迅速拢拢头发,拽了拽压出褶子的衣裳,忙往前头去,打听后得知玉珈在以往的住处等她,她就急匆匆赶了去。
到了玉珈原先的闺房,寒香已经迎候在门口,见她到了,笑着上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亲切道:“小姐说不见你一面不肯回去呢。”
进了房,见玉珈站在地上,她方想施礼,玉珈紧几步过来抓住她的手:“说过了,你我之间,情如姊妹,何必拘于俗礼。”
三春道:“我是孙家的奴婢,你是孙家大小姐,规矩还是该有的,大小姐出嫁那天我忙着伺候大人,没得空相送,我这里恭喜大小姐了。”
玉珈拉着她同去炕上坐下,道:“我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可不是同你叙话的。”
三春问:“是李忠他对大小姐”
玉珈暖暖一笑:“他对我很好。”
三春心说,从你幸福洋溢的表情上都看出来了,便问:“那是什么事?”
除了寒香,没有其他仆妇丫头,玉珈却神色凝重,沉吟下,才道:“婆婆无意间说起,你原姓吕。”
三春脸色一僵。
玉珈忙道:“你别误会,我说这个是为了提醒你,以后小心谨慎,我爹那个人,可不是好对付的。”
三春感激的一笑:“多谢大小姐,不过,我想是老太太听错了吧,我就姓李,即便我姓吕,天下姓吕的何其多,未必都与江南吕家有关。”
玉珈道:“说的是呢,可你现如今人在这里,我爹那个人疑心又大,成天的查这个查那个,而刁姨娘又喜欢多事,花姨娘恐对你更有敌意,总归你自己小心,实在不成,还是回李家吧,好歹在我和二爷身边,凡事有个照应。”
她说了这么多,三春知道她一定在怀疑自己的身世,她既然猜出自己是什么来头,依然如此关心,三春倍加感动,李忠好命,娶到这么好的女子,而自己当初费尽心思的帮助他们,得她这样关心,也算有了回报,但回李家,三春婉拒道:“我在孙家挺好的,大人待我好呢,大小姐好好的同二爷过日子,不必操心我。”
如此固执,玉珈也不好再啰嗦。
只是从玉珈处回来,三春也在琢磨自己以后该如何行事,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向晚,溜达出后罩房,往附近散步,躺的时间久了,头脑昏沉,出来透透气。
一走就走到婢女们沐浴和兼用作洗衣的院子,交了白天差事的婢女们三三两两聚一起洗衣沐浴说着话,三春同她们不熟,也不想结交哪个,所以见走错了地儿,抽身想退出,忽听有人道:“听张嫂子说,那个李三春根本不姓李而是姓吕,你说她神神秘秘的,会不会与江南吕家有关?”
三春一个激灵,怎么传的如此之众如此之快?
另外一个婢女道:“江南吕家怎么了?”
先前那个很是惊诧:“江南吕家的事你都不知道?”
另外那个道:“我成天的忙,哪里听说这些事。”
先前那个就压低了声音
三春也不必仔细听,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街头巷尾,妇孺皆知的事,一百多口子悉数给砍了脑袋,死了的也给鞭尸,天下震惊。
那不知情的婢女此时惊呼:“这么惨!”
三春已经走了出来,是啊,何其惨,可是母亲说,不准报仇,只需她活下去,她明白,自己好好的活下去,便是对母亲在天之灵最大的安慰。
所以,她想,或许暂时不必离开孙家,有了孙尚荣的庇护,比在别处更安全些。
又反过来担心,假如孙尚荣也知道她姓吕,会是什么态度呢?还能顾忌允礼吗?而孙尚荣在甘泉寺所说有关吕家小姐的事,是不是故意给自己听的呢?
第166章 男女俩鬼()
有关三春姓吕的事,终于成燎原之势在孙家传了起来。
孙尚荣知道后,喊来孙贵:“查一查,谁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这事想查也不难,是玉珈归宁那日才开始的,孙贵于是打玉珈陪嫁之人查起,得知是负责浆洗的张婆子将此事捅出来的,报给孙尚荣。
有一瞬的沉默,最后孙尚荣道:“灭口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孙贵听多了这样的话,也见怪不怪,应了声,却又疑惑,问:“大人为何要替李三春遮瞒此事呢?大人若将李三春抓了,可是大功一件。”
孙尚荣正用杯盖拂着茶水,听他言,气得将杯盖哐当盖在茶杯上,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李三春如今在咱们府上,我又带着她出出进进,她现在到底是不是江南吕家还未可知,真的是,我能置身事外吗,一旦给朝中那些我的死对头知道,还不得借题发挥,说我窝藏反贼,此一事便可将我扳倒,也说不定同吕家一样,咱们孙家,也来个株连九族。”
孙贵听罢,惊出一身冷汗,方明白孙尚荣为何要杀张婆子灭口了,忙道:“小人这就去。”
为了这事,岂止杀了一个张婆子,也将所有传过此事听说了此事的仆妇丫头,分轻重,杀的杀杖责的杖责,从此在孙家,这件事倒成了禁语,没人敢提,且闻言色变。
接连有仆妇丫头出事,三春当然也知道了,虽然不知是为了她,但对那些仆妇丫头今个突然失足落水明个给鬼怪掐死,她不免怀疑。
这一晚听说后宅又闹鬼了,又死了个丫头,于是后宅人人自危,连孙夫人都建议孙尚荣请个高僧法师驱驱邪魔。
孙尚荣装模作样的答应了,也把这事交给孙贵来办。
孙贵打城外的道观请了个道士来,在孙家后宅花厅外的空地上摆了香案,准备半夜时辰做法驱鬼。
听说这事后,三春正在后罩房歇着,同房的几个婢女,胆大的嚷嚷去看热闹,胆小的吓得战战兢兢,用被蒙着脑袋还哆哆嗦嗦,生怕那鬼给法师驱赶到后罩房来。
三春想了想,披衣起来。
旁边的某个婢女问:“你去作何?”
三春道:“睡不着,出去走走。”
那婢女提醒她:“别撞了鬼。”
三春不以为意的一笑:“你们眼中,我不是比鬼更可怕吗。”
那婢女哑然,自己也曾传过她其实姓吕的事,为此挨了大板子,身上的伤现在还没好呢,不禁讪讪道:“都是她们瞎说的。”
三春叹口气:“谣言止于智者,我若真姓吕,咱们家大人可是九门提督,他会容留我这个祸害?”
那婢女如梦方醒的样子:“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也难怪,李和吕听着太像,以至于大家传言,说来都是你貌美,不知是谁妒忌你,才这样害你的。”
三春装着深有同感的样子:“容貌是爹娘给的,我可真是冤枉。”
另外一个婢女见她们这里说个没完没了,忙嘘了声:“你们两个还说这事,不要命了。”
先前那个婢女吐了下舌头。
三春也转身出了房门,往院子里站了,内心很是矛盾,既恨那些无端生事的人,又怀着深深的歉疚,感慨,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罪过罪过,也终于明白了玉珈的担心,孙尚荣果然狠辣,而自己如今伴在他身边,更要小心谨慎。
睡又睡不着,也好奇那道士是如何驱鬼的,索性往花厅处去,一路不曾遇到人,大概都因为今晚驱鬼而吓得不敢出门了。
她独自往花厅走,路过一处屋子,知道是个小仓库,存放的都是日常所用的器皿,备下以做有客时用,这里平时门上锁,无需人看管,钥匙在管事婆子方大娘手中。
此时院前黑乎乎的,颇有些耍菏蔷嗄训娜耍尉逭庵趾谀兀缘挂膊慌拢挪蕉鎏锩娲瓷胍髦淙徊恍殴硪膊慌潞冢不故歉馔蝗恢帕艘惶乱纱蟾攀亲罱锬止恚约阂惨缮褚晒砹恕�
释然,轻步而行,那呻吟声又传来,且是个女声,她停下,仔细听,呻吟声连绵不绝。
老天,该不会真的有鬼!
想逃,又好奇,咬牙攥拳,蹑手蹑脚的凑近了小仓库,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呻吟声大了起来,还伴有粗重的喘息,呻吟声咿咿呀呀是女人,喘息声呼哧呼哧像男人。
老天,男女两个鬼!
骇然变了脸色,手也有些抖,却又想知道传说中的鬼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踅到窗前,将手指放入口中蘸了些唾沫,往窗户纸上一捅,现出个窟窿,把水灵灵的大眼贴上去,里头黑咕隆咚,隐约看见两个人交缠于一处,上下颠簸,动作大叫声也逐渐大了起来。
怎么都感觉不像是鬼,继而想起允礼叫她偷过的那本名为归隐记的书来,这情境似乎与那书中有些相像。
没吃过肥猪肉也没见过肥猪走,但做人的本能,感觉似乎撞见了非礼之事,脸一红,猜测大概是家中的小子和婢女于此偷情。
正想逃离,屋内的呻吟声和喘息声止住,接着那女人道:“打着火,我裤子找不到了。”
三春一惊,怎么听都像是小夫人花氏。
正怀疑,那男人道:“怕给人看见。”
三春又是一惊,这男人怎么听都像是戈什哈头子杨易。
那女的道:“这会子都给鬼吓的躲在房中不敢出来,没人。”
刷拉,屋内亮了起来,三春迅速逃离。
只是屋内的杨易乃习武者,方才正是亢奋到极点所以没注意有人偷窥,此时情绪逐渐平静,见窗前有人影一闪,他叫声:“不好,有人!”
噗嗤吹熄了灯火,提上裤子就追了出来。
三春听见仓库的门咚的给撞开,知道自己给对方发现,倘或再给抓到,差不多同那些婢女一样,死因或是失足落水或是给鬼掐死,如此达到他们灭口的目的,所以千万不能给对方抓到,又想假如那男人是杨易,他乃戈什哈头子,堂堂的侍卫长,功夫了得,追自己如探囊取物,跑是不成的,唯有躲,躲哪儿?
往旁边看,有一丛灌木,一头冲进去,带刺的,割破了手背,更要命的是,她竟然踩到一个软绵绵的物事。
第167章 与鬼同行()
命途多舛,历经磨难,即使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三春也并无惊叫出声,在跌入对方怀中时,发现那一双眼睛乌亮亮的似曾相识。
杨易的脚步声已经传来,狭小的空间容纳不下两个人,那人轻声叮嘱句:“自己小心。”
随之将她放于地上,接着冲出灌木丛,嗖嗖嗖跑走。
杨易发现目标,紧追而去。
三春坐在地上手抚狂跳的心口,已然听出方才那人是云啸,猜测云啸大晚上潜伏孙家是何目的,没想明白呢,穿戴好的花氏鬼鬼祟祟的走了出来,左顾右盼,见各处安安静静,这才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三春也打灌木丛钻了出来,是非之地,是非之夜,她也无心去看道士驱鬼了,赶紧回了后罩房。
一夜不得安睡,反复琢磨云啸夜探孙家的用意,也感慨孙尚荣老奸巨猾,终究还是背后给人算计,最得宠的小妾竟然与侍卫头子私通,都不知那宝贝儿子是不是他的亲生。
思绪连篇,至睡着竟是四更天,睡了没多久便给孙尚荣喊了起来,说是今天要出趟公差,且两三天后方能回来,要她带足日常所用的物事。
负责传话的小丫头是奉了管家孙贵之命来的,鹦鹉学舌的转达完孙贵的话,三春茫然:“该带些什么呢?”
想想不过两三天,换洗衣裳不必带了,只将贵重之物随身藏好。
所谓贵重之物,母亲的遗下的帕子,还有允礼赏她的宝贝。
想想那枚碧玉簪贿赂了孙贵,一直心疼着,这些物事再不可丢失。
于是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洗漱穿戴齐整,又吃了点饽饽喝了杯温水,孙尚荣那里又使人来说即将启程,她便匆匆赶去了前头。
孙尚荣是武官,本朝规定,武官出行骑马文官出行乘轿,因这次是公务,孙尚荣于是骑马,但给三春准备了辆车。
于大门口上了车,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孙尚荣一声“出发”,众戈什哈前后簇拥,还有几个衙门小吏随行,谈不上浩浩荡荡,也是相当威风。
出东直门一路往南,颠簸到晌午还没到,恰遇个小村落,孙尚荣便下令在此暂歇并用午饭。
这么多人,又无粮食伙夫,吃饭成了大问题,三春打车上下来,正好奇怎么吃饭呢,即见孙尚荣喊杨易:“去庄上寻个大户,叫他们准备午饭。”
杨易道了声:“嗻。”
转身喊自己的手下往庄内去了。
瞧那杨易相貌堂堂不乏正气,且原来是个腌臜龌龊之辈,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见他面对孙尚荣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般,三春更佩服其定力深厚。
不多时,奉命而去的杨易转回,禀报给孙尚荣:“大人,寻到个姓张的大户,粮食有,炊具不够,正四处挪借,请大人稍等。”
孙尚荣随便的嗯了声,然后对三春一招手:“这里景致不错,四处看看。”
三春应声‘是’,跟在其后面,另有杨易和其他戈什哈护卫,慢悠悠在附近溜达起来。
久居京城,乍然见乡野风光,放眼一望,到处葱翠,人也稀少,果然打心里通透,更加神清气爽。
一行走,孙尚荣还不时的口占几句,三春没想到他这种人文采竟然不错,本想附和下,突然想起无意中在允礼面前泄露自己腹有珠玑,致使他怀疑,于是连忙闭嘴,只对孙尚荣道:“奴婢不读书不识字不懂诗词文章,但听大人说的如同唱曲,真真好听。”
孙尚荣哈哈一笑,忽而感叹:“先是戎马倥偬,后又公务繁忙,许久不曾这样附庸风雅喽。”
三春忙讨好道:“大人这不是附庸风雅,大人这是真风雅。”
孙尚荣侧头看她:“你不读书不识字不懂诗词文章,竟也明白附庸风雅之意?”
百密一疏,三春愣了下,转瞬恢复正常,道:“奴婢之前在李家服侍过李家少爷,那位少爷成日的埋头苦读,开口闭口叨咕的都是这些,耳濡目染,奴婢记住了些。”
孙尚荣点头:“你记性倒不错,还懂耳濡目染是何意。”
顾此失彼,再次失误,三春唯有这样借口:“也是那李家少爷叨咕的。”
总算孙尚荣没有深究下去,四处溜达一圈,就到了开饭的时候,杨易引着来到那姓张的大户,张家人早恭迎在门口,见孙尚荣到了,老远就跪地磕头,然后将孙尚荣一行请去厅堂落座,酒菜已经布好,乡野之地,酒是村酿糙酒,菜是杀鸡宰鹅还有腌肉,大海碗盛着,看着很有食欲。
安排好贵客,张家户主便退了下去,忙着支应那些戈什哈。
孙尚荣外出不喝酒,这是他给自己和身边人定下的规矩,吃饭也是由杨易试过之后他才吃,也只是简单的吃了几口,饭量都没有三春大。
三春见他撂下筷子,而自己才吃了半饱,不好意思继续埋头大嚼,正踌躇要不要也放下筷子,孙尚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