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云梦-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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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云越想越气,披件外衣坐起来。忽听院门被叮咚敲响,接着听见有人叫喊:“绫云姐!”
是巧云,绫云急忙下床。拉开灯看看,凌晨四点,这时候巧云从哪里来,一定有大事。
绫云开门,巧云的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进院子。原来巧云刚从镇街的蓝精灵网吧回来,一脸着急的样子:“绫云姐,白郎催我快去,说他那附近有个大纱厂要招工,让我去那里,他帮我安排个舒适体面的岗位,和他天天在一起。这机会难得。咱们一块走吧?”巧云喘吁吁地说。
绫云踌躇:“你让我想一下。嫂子走娘家还没回来”
巧云急得跺脚:“绫云姐,你这人好实诚,还挂着家里的地和你嫂子呢,她可没把你放到心上!你还心甘情愿给她当廉价劳力?听说大强去了省城,咱们一道去纱厂应聘,你找他多方便!”
“那纱厂在哪里?”
“就在省城郊区,叫兴隆纱厂,从那里坐公交去省城半点钟就到。别犹豫了,快走吧!”
绫云点头,附在巧云耳边低低说一阵,巧云笑了:“一言为定!”跨上摩托冲出院门。
清早,绫云去养殖场给爹送饭,特意绕个弯从大强店前路过。小店尚未开门,绫云走到窗口向里张望,货架上除了香油麻酱,又新添些日用杂品。从敞开的后门可以看见倩云家院子静悄悄的,收拾的挺干净,炒锅石磨等用具已收放归整——这证实了巧云的传言:这套工具或已准备运走,大强大概的确去了省城。
绫云咬紧牙关,抑制住涌动的泪水,自语着:“任你走到哪里,我要找到你。”
来福老汉吃着饭,绫云动手收拾他的衣物:把被褥全拿到院里晒上,被单褥单泡进水盆,又督促他换下身上的衣裤。来福纳闷,绫云说:“今天不下地,我给你大扫除。天热了,这衣服被褥该拆洗更换了。”
传达室的隔壁房间,有人等来福做针灸,大强爹、白顺发的老岳父都在。这些人几乎每天定时聚会,早起在河边草滩上练太极拳做健身操,饭后几个腿脚有毛病的老者便来这里,既为治病,也为聚在一起闲唠嗑。来福重操旧技,也平添一些乐趣。绫云默默忙碌着,又在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离开这个家,去省城寻找大强如果成功,从此就和他在省城创业了。她的心情有些沉重,这是被迫做出的选择,她牵挂着自己经管的土地,牵挂着上了年纪的孤身老父,也会想念侄儿小宝,会记挂亲手喂养大而一度是好帮手的黑驴。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决心已定,任凭啥样的阻力也不会动摇她的决心。刚才哥哥来过电话,说今天回家来,嫂子雪芬肯定也回家。她回来得好从今往后,甭想整天东游西串逍遥自在了!
第52章 亲密姑嫂大翻脸()
天色昏黑,满堂回来了,大黄河汽车停在院门外,忙着卸什么东西。雪芬从车上下来,笑眯眯地跟爹和绫云打个招呼,便抱着困极的小宝去堂屋。绫云收拾出饭菜,给爹盛上,自己便坐下吃起来,一边想着:等嫂子出来,哥哥也坐下,便该跟她摊牌了。她已准备好一连串问题,让雪芬回答,那将是一串连珠炮弹哼,哥哥在也没啥!哥哥也许更心疼她媳妇,偏向嫂子,可总得讲理!不过,绫云见老爹迟迟不动碗筷,反又摸出纸烟抽起来,一边看看她,长长地叹口气。绫云又犹豫了:老爹在场,大吵大闹会让他生气那就暂且忍耐,等爹走后再说也不迟。
忽听门外一阵喇叭鸣响,一辆电动车在院门外停下。听见有人跟哥哥打招呼,居然是倩云妈的声音。绫云不禁惊讶。果然,倩云推着电动车,和母亲一道进院来。
显然,倩云母女不是为绫云来,而是找嫂子雪芬的。倩云瞥绫云一眼,没有吭声,径自跑进堂屋找雪芬了。倩云妈见来福坐在马扎上抽烟,便掇只凳子坐到对面聊起来。
绫云绷着脸,不说也不笑,只顾吃饭。
倩云妈笑说:“来福兄弟,雪芬给倩云当红娘有功,可我不谢她,她是晚辈,我只谢你。”说着把两盒月饼递到来福面前,来福高兴地咧嘴笑了。
倩云妈转脸看着一旁的绫云,夸奖说:“绫云成了大闺女。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才几年,瞧咱们绫云出挑得多水灵。”见雪芬从堂屋出来,便笑说,“雪芬啊,我来找你,给倩云操心把婚事办了,也该给绫云找个对象了。”
雪芬当即说:“绫云的大事,我怎会忘记。我已经寻下个好小伙,说好明天来相看”
只听咣当一声,是盘碗猛烈碰撞桌面继而破裂的响声。绫云把手中的饭碗重重一墩,刷地站起,哼一声说:“小鬼扮菩萨,装啥好人!当我是孩子,惹哭我再变个法哄笑我?谁信你这鬼把戏!”转身冲出家门,恰与哥哥撞个对面。
满堂急问“咋回事?你去哪里?”绫云一声不吭,匆匆从哥哥身边走过。满堂喊一声:“金岭叔告诉我,明天镇上在咱村开会,于镇长让你发言,表态支持镇政府”
绫云站住,听哥哥说起于清,便又加一重气愤,恨恨说:“于清?就是他叫停我们培训班,谁知他要搞啥名堂?让我表态拥护他?我没那功夫!”便小跑着走了。
绫云一口气跑到街口。在柳家超市对面的阴影里,绫云停下来,店门仍然开着,看见柳婶在正忙什么,便含泪默默说:“好婶子,再见了我忘不了您的。”
绫云沿土坡的小路爬上望月岭。这条路她熟悉得很,曾赤脚片无数次走过。这岭前岭后到处留下她的足迹,洒下她的汗水,一大片沙荒野坡在她的?头下变成良田。多少个黄昏或夜晚,她站在土岭高处,仰望天空的月亮——或弯如银钩,或圆似玉盘,让一颗青春萌动的心充溢起激情,于是不再觉得疲累,于是浮想联翩,美好的憧憬现在眼前:硕果累累的园林,丰收在望的谷菽,身后还站着想象中的意中人
第53章 绫云听房添气愤()
现在,绫云又一次站在岭上。抬头望天,蓝天如洗,挂着一轮明晃晃的圆月。为了寻找思念着的那个男人,她要告别家乡远走了,心情充满酸楚。她想起一首歌:望见了月亮想起了你,月亮在天上,你在我心里绫云流下泪水。她沿岭坡徘徊,月亮紧紧伴随她移动。在苹果树下,她折过一根树枝,看密叶遮掩下已经膨胀的果实;在脚下土垄上,俯身翻弄着匍匐伸展的薯秧,肥厚的叶片被月光映照得翡翠般墨绿
绫云走下岭坡,沿小学校墙外的沟坎下来,不觉又到河边。那座水泥拱桥下,河水正哗哗流淌,月光照在水面上,粼粼波光如跳荡闪烁的星星。滩边苇层中的蛙声忽然停了,接着扑通扑通跳入水中。绫云从浓密的杨树林间穿过,走上一条熟悉的乡间土路,走过波光荡漾的鱼塘,走过虫声唧唧的草坡绫云看过已含苞吐穗的麦田,不知不觉走到她的棉花地边。这是今年全镇少有的大块棉田,不少人预见绫云这块棉花将获得丰产丰收。她蹲下身来,轻轻拢过身边的棉株,看刚刚绽开的花蕾,脸蛋贴在手掌般肥大的叶片上,忘情地轻吻,眼泪又一次落下。
绫云回到家已是夜半时分。院门虚掩,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关着门,灯光依然明亮。绫云没去自己的厢屋,她蹑手蹑脚走向堂屋的玻璃窗前。她断定,晚饭时自己一顿火气,会让哥嫂吃不好睡不安,这两口子一定会谈论涉及自己的话题。这个女人,或许会向男人诉说委屈,巧言辩解,或许会想出新的主意对付自己我要听听她们说些啥,倘不中听,便立刻隔墙反击,让她这一夜难睡安稳。
灯光下,满堂坐在床前吸烟,雪芬穿着三点式,撅着屁股在蚊帐里拍蚊子。两人果然正在谈论绫云。绫云竖起耳朵倾听,鼓鼓囊囊的胸脯紧贴在窗沿上。
雪芬在蚊帐顶上搜索到一只蚊子,站起身细看,嘴里边嘟囔着:“绫云这几年虽说累些,也是她应该的。我过门时家里欠这么多账,总不能全让咱俩还吧?她种地的收入,用来还账天经地义。再说我也没亏待她,年年置买几套新衣服,又刚买了新手机”
满堂反驳:“算了吧!她要手机是为和大强联系,你却让她买个小灵通,在外头根本不能用。你当绫云不懂?她可不傻,她肯定看出你居心不良!”
雪芬啪地拍下一只蚊子,继续嘟哝着辩解,“我是为绫云着想,怕她受穷大强家啥时能翻身?你老是说咱们可以帮补她,好象咱日子多富呢?你有儿子,还有老爹哩!大强着急用钱,还着急用人呢,给绫云定下亲就得结婚,她一过门,地里的活儿咋办?你舍得让我下地?我可受不了那罪!”
满堂的声音:“你不想想,绫云心里装着大强,啥时候能放下?这不,她生气走了,到现在不回家,我怎安心?我看呀,解铃还得系铃人只有你给她做工作!”说着叹口气,又吸一口烟,不想手中烟头烧到指头,烟蒂掉在地上。
第54章 别了,我的故乡()
雪芬蹲下身,偎近满堂说:“我这几天在娘家,没忘给绫云物色对象。东院三伯家的二兄弟在部队干过,长得挺帅,人品也好。他说认识绫云,托人找我求亲,我答应他了,明天就来咱家跟绫云见面眼下他自修大学呢,过两年结婚也不晚。”
满堂用力拨开妻子的手,哼一声:“让绫云再替你干两年活,日子就能好过了?”
雪芬噘起嘴巴,双手缠绕起满堂颈肩说:“现在,一亩地一年能收两千块哩!往后棉花又看好,绫云种的棉花一亩能挣三四千,还有果园、地瓜和苞米的收入加上你跑运输挣的钱,有两年,咱们攒的钱足够上个小厂子,你就能像白顺发那样当老板,省了开着大车到处东跑西颠,让我担惊受怕。到那时,绫云再出门子,咱就不种地,转包给别人”
满堂追问:“你不是说过,给绫云盖房子招女婿嘛?大强能到倩云家,为什么不能招到咱家?”
雪芬嗫嚅:“我说过这话?你还当真?那新宅是留给儿子盖房的。把大强招进来,咱家这日子咋过?我给绫云找的这对象,家里虽不宽裕,却没啥负担,明天让她们见面”
窗外的绫云听到这里,已气得肚子鼓胀起来:哼,这女人,我总算看穿你,说来说去全为你自己!让俺明天跟那人见面,当俺是随你摆布的毛孩子?转身离开窗口,随手把窗台上一只空玻璃酒瓶拨落在地,“哐”地一声响,酒瓶摔个粉碎。
屋里顿时一阵忙乱,雪芬忙探身拉灭电灯。咚咚,绫云敲响屋门。
“谁?”雪芬的声音。
“我!”
“绫云呀,有事?”
“有急事,棉花地招了红蜘蛛,得抓紧喷药!小麦也该浇水追肥甭指望我,我不舒服!”
“啊?”雪芬焦急的声音,“早些歇去,吃上药。明儿早起再说嘛!”
绫云回到厢屋。一会儿,便提个包出来。堂屋里已没了动静。她悄悄走进牲口棚,给大黑驴加点草料,拍拍驴背轻声说:大黑,再见了。走到院门口,想起小侄子,回头看着堂屋,默默说:宝子,等着姑,姑给你买更好的机器人。
绫云蹑手蹑脚走出家院。她和巧云约好,凌晨在村头会面,去镇上搭车。像出笼的小鸟,就要远走高飞,去恋人所在的地方。绫云想着老父亲,绕个弯先去了村外的养殖场。昏暗中,她立身在传达室门口,含泪倾听着父亲深沉的鼾声。良久,从衣兜掏出预先写好的纸条,塞进门缝。
黎明,大屯镇公交站发往县城的第一班车开出。
绫云和巧云从车窗向外张望。天空中漂荡着五彩云霞,绿色的田野上浮动着淡淡雾霭,一座座熟悉的村庄,一条条熟悉的河渠,疾速从眼前闪过。巧云欣喜地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说话。绫云眼眶里滚动着泪花,黯然自语:“别了,故乡。”
第55章 张记者再访望月屯()
记者小张第二次来到望月屯。
大屯镇代理镇长于清安排一次重要活动,组织各村干部观摩游览望月岭下筛星河畔的优美风光,然后召开会议,宣布镇政府初步拟议的一项重大设想。他已就此向县有关领导作了汇报,并邀请有关部门、关系单位参加论证。据说县里这位领导高度重视,要求宣传部门派得力记者跟踪报道。张记者主动请缨担当重任,一早便来到望月屯。
这位年轻记者上次来村里采访,评为最美村花的姑娘满绫云给他留下美好印象:那张圆胖胖的笑脸,让他看到青纯少女的靓丽,那双晶亮的眸子和腮上动人的笑靥,让他憧憬着爱情的甜蜜。他隐约觉得,这姑娘便是自己理想的伴侣,也是农民父母所热盼的儿媳。小张昨夜给绫云写下一封长信,厚厚一沓信笺,字体工整而刚劲,语气真诚而深情。这信封就揣在西服外套的内兜里。今天绫云又是重点采访对象之一,但小张觉得把信直接交给姑娘似乎不妥,他选定了一位最合适的中介人,就是热心肠的柳婶。
清早的望月屯村街,陆续有各种车辆迤逦驶过,去望月岭向阳坡上的学校汇聚。小张看时间尚早,便在柳家超市停留,打算向柳婶言明心迹,求她帮忙。不料,超市前围拢着好多人,柳婶对面站个俊秀少妇,两人似在打着口水仗。小张认出,那少妇正是绫云的嫂子雪芬。柳婶愤愤数落什么,雪芬红着脸辩解什么,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小张挤到前面,本以为是镇政府的会议引发村民热议,不料听到的却是村里两个姑娘相约出走的新闻。
今天清晨,满堂早起到县城装货,然后去省城。雪芬也破例早起,她心里想着绫云的病和棉田的虫害。女人觉得稀罕,健康结实的绫云极少闹毛病,更没有过因此耽误地里农活的先例。雪芬心里着急,她要拉上妹妹去看大夫,快点打针吃药,倘迟迟不好,棉花地里的红蜘蛛、小麦浇水追肥怎办哩?还有,三伯家二小子说好今天来跟绫云见面呢。
雪芬没来得及梳头洗脸,披件外衣便出来,站在厢屋门口轻轻喊:“绫云,好些了吗?开门呀,嫂子带你看大夫。”听里面没有动静,便抬手敲打房门,“起来,打扮漂亮些,那小伙子要来了。”
屋里仍静悄悄的。雪芬用力敲门,放开喉咙高喊,依然无人应答。满堂觉得奇怪,走近屋门一瞧,一巴掌拍在雪芬肩上说:“喊啥哩?屋里没人!没看见,铁将军把门呢!”
雪芬看见屋门上晃动着的三环牌门锁。
绫云去了哪里?夫妻俩吃惊的对视。满堂的大黄河本已发动,慌忙跑去熄掉。雪芬跑到院门口四处张望,抱怨着:“这妮子,去了哪儿?怎不吭一声。”满堂急得额头冒汗:“都是你昨晚我就看出苗头。快给绫云打电话呀,你不是给她买手机了吗?”雪芬忙掏出自己的小灵通,拨号出去,却无法接通。
第56章 姑娘出走成了大新闻()
满堂变了脸色:“不好,但愿别出大事。”从老爹的东侧屋推出自行车就走,回头说:“我先在村子周围找找看。地里那摊子事儿,你自己安排吧!”
满堂先到村外,岭前岭后,水库旁小河边,到处跑一遍,见人便打听,竟没人看见绫云,及至在街上遇到张皇失措的顺发媳妇吴彬莉,才知道巧云也失踪了。彬莉诉说,巧云昨天曾扬言与绫云去省城,看来两人结伴走了。满堂半信半疑,忽然想起老爹,兴许老爹会知道实情。满堂急急来到养殖场的门房,来福老汉居然不知道这回事,一下子惊得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