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云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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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强朝绫云招手:“胖妮儿,喊你怎么不答应?不认识我了?”
绫云一愣神,便放下喷雾器向地头走去,眼睛不时向小伙子瞟过去是他,错不了,个头像是高了些,原本像刺猬的脑袋留上一头时髦的长发,方脸盘有些黑瘦却显得成熟了。最显眼的变化是那一身笔挺的浅灰色西装,穿在身上显得蛮有精神。这小子外出打工好几年了,有人说在省城,有人说在北京,传言他学会一手磨香油的技术,打算自个开香油坊做老板,自然也有心物色个好姑娘,放在屋里做媳妇,出门创业当帮手。柳婶刚才急火火找自己,就为证实这消息,让她早打主意。
“胖妮儿,你好忙啊!”大强嘻嘻笑说,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却把“胖妮儿”的后两个字拼成圆滑好听的音韵,拖得挺长,柔柔的,甜甜的,听起来有点麻酥酥的感觉,一边注目打量绫云,“几年没见,你可真成模特了。”
“呵,洋气的,连口音都变了。我问你啥是模特?”绫云站在大强面前,下意识地抬手一抿掉落在前额的头发,一边瞪起眼斜瞅着他。
“模特,就是标准的美人呗!”大强嬉笑着,拉出滑稽的腔调。
“你混说!都当大老板了,讽刺我这老农民哩!”绫云朝小伙子翻个白眼,声音不乏威严,随即又嫣然一笑。
“听说你好厉害,种田能手,又评上最美村花。”大强不笑了,眼睛热辣地盯着绫云,“只是,这庄稼活儿太苦太累。你不趁早晨凉爽做活,偏在这毒日头下”
“这你就不懂了:大太阳下喷药效果好,我喷这一遍,赶别人三遍”绫云笑着,语气尖刻充满自信,“我就是这样,冒着大雨插薯秧栽地瓜,没风的晌午钻苞米地人工授粉。农民嘛,吃苦受累的命,做惯了庄稼活,也没觉得怎样。”
大强笑笑:“你,不亏是种田能手只是,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钱?不想去城市打工或做老板娘?”说到“做老板娘”几个字,大强的语气加重了些。
绫云摇头一笑:“比挣钱,我当然赶不上你这大老板!听说你学会磨香油,自己想开香油坊?真不简单!”
大强点头:“让你猜着了,我这次回家来,就是想开个香油坊,名字都起下了,就叫‘自强’香油坊。”
绫云赞叹:“‘自强’香油坊?这名字也起得好。”
第6章 少年时的恩恩怨怨()
大强不无得意:“那当然。先在咱们村,过几天就开张。如果顺利,就到省城去发展。”
绫云撇撇嘴:“野心不小哟!你说我种地挣钱少,跟你去打工,你给多少工钱?”
大强认真说:“那敢情好。搞香油坊不容易,铺排这么个摊子,里里外外用人,必须有可靠能干负责任的人作帮手我正打算发广告招聘,你若真有心去打工,那可太好了!每月开你一千五百块底薪,另外再加奖励,怎样?”
绫云笑了:“瞧你,给你个棒槌,就拿着当(针)真了?其实钱多少我不在乎,我这几十亩地谁来管?等我跟哥嫂商量一下再说吧。”
大强还想说什么,裤兜里传出悦耳的铃声,伸手摸出一只粉红外壳的手机,朝绫云卖弄地一晃,便喂喂啊啊地打电话:“啊,你说啥?你家临街的房子出租?那好,我马上过去。”
绫云听着,手机那一端是个姑娘,声音柔和甜嫩,觉得好耳熟。
“我跟我妈说过了。你来我家,跟她见面商量嘛。”
“提起你妈我就头疼真不愿跟她打交道!”大强皱眉摇头。
“有我呢,怕她做啥哩!你现在哪里?让谁绊住了?”对方姑娘轻柔地讥诮。
大强下意识地瞥一眼面前的绫云:“没,没人好好,我就去,马上去你家。你先替我跟她说句话,说好听些,就说我问她好,求她租赁费尽量照顾些,我保证按月交纳”
大强将手机塞进衣兜,对绫云说:“我走赁下房子,就好开业了。”
绫云忙问:“我听出是倩云姐的声音。这么说,门头就定在她家那临街房?等你收拾好我过去看看。”
大强已跨上摩托车,朝绫云说:“你只看看怎行!我想请你帮忙收拾房子。等香油坊开了业,你如果愿意参加,我就不打别人的谱了。”
绫云一时没说出话,大强的摩托蹿出十几米,又往前追几步大喊:“你真的乐意让我去?”
大强一个急刹停下,回头一笑:“当然是真!咱俩不是冤家不聚头嘛!抽时间好好聊聊,我还有大事跟你商量呢。”
绫云站在地头上,看着大强远去的背影,自语地嘟哝:“不是冤家不聚头?柳婶说得有意思。”默默想着,情不自禁笑出声。
绫云和大强的关系,说是“冤家”并不过分。
大强上学晚,从小学到初中,都与小他两三岁的绫云同班同学。年少家贫的大强缺少管教,有些流里流气,时常逃学打架,更讨人嫌的是爱欺负女生,稍长大些便学会给女生说俏皮话。不过,“劣迹”斑斑的滕大强却怕小女生满绫云。当时有名的疯妮皮妮既胆大又泼辣,长得虎势且有力气,颇有男孩的豪气。两人第一次冲突,是在小学时期的一个暑假间。夏日的黄昏,村前河湾里,绫云和倩云等几个女孩子下河洗澡,大强在岸上大喊:“张庄化工厂的污染水淌过来了,小心白肉皮上长疥疮噢!”然后躲进树林里探头探脑偷窥,女孩儿们吓得哭叫,却泡在水里不敢上岸。绫云悄悄潜水绕过去,突然出现在大强身后,没等他作出反映,一块砖头已飞过来,大强慌张地逃跑,竟被砸中脚踝,接着是一块粘稠的泥巴,击中大强的后背。两人的第二次冲突是升入大屯镇中学不久。当时绫云被同学们推举为班长,一个转学新来的小女生向她哭诉:滕大强夺走她的一张动画光盘,并吓唬她若向老师告状便挨揍。绫云二话不说,带上女孩找大强索要,大强不给,转身就跑,绫云紧追不舍,从校内追到校外,从公路上追进庄稼地,大强眼看被抓,无奈地扔下光盘逃掉。
第7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说起来,绫云和大强这两次交锋,是孩提间近乎玩笑的闹剧,很快便都抛在脑后,而第三次碰撞,却发生在两人的青春花季,在各自心灵中留下难忘的记忆。
那是五年前,正是初中毕业的前夕。绫云的母亲生病去世,年过半百的老爹也住进医院,家中欠下一大堆债务,哥哥满堂尚未成家,家里地里没人照料,绫云只得考虑退学,升高中上大学的好梦瞬间变为泡影。她的心情坏极了。就在这时,发生了大强对绫云“非礼”的事件:上学路上,大强嬉笑着从后面追上,喊声“胖妮儿”,便将一张纸条塞到绫云手里,上面赫然写着“我想亲亲你”几个字。绫云肺都气炸了,当即把纸条撕成碎片,飞跑着追上,一口唾沫啐到大强脸上。随即好多同学和路人围上来看热闹。众目睽睽之下,大强由尴尬变为羞恼,抹掉唾沫,攥起拳头试图反击,猛不防绫云扑上来,一把薅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拖一甩,小伙子竟扑倒在地,弄个嘴啃泥。面对哄笑和叫好的声浪、鄙夷和谴责目光,大强怯阵了,悻悻然转身走开。
后来,绫云辍学回家,大强勉强读到高中,没毕业就下学外出打工了。
满绫云勇斗色狼的故事一度广为传扬,少女由此得到老师同学以至街坊邻里的赞誉。绫云辍学在家操持家务,嫂子过门后,她便专心侍弄庄稼。渐渐成熟的她显得忒要强:不只吃苦耐劳,而且勤学好问,手边总有几本农业种植管理的书,又是镇农科站的常客,站长和技术员都默认了这个免费咨询生。去年县农业局办农业基础知识比赛,她被推荐代表全镇参赛,果然获奖。绫云种地不只讲究技术,且有经营头脑,前年她家种的早苞米,去年改种早地瓜,都在市场上卖了好价钱,今年她增加了不被人看好的棉花,看当前又是丰产增收有望。还有更重要的一条:绫云待人厚道,处事公正,去年群众推举她为井长、农电管理员,负责管理水电机井安排浇地,从此再没有村民为争井抢电闹纠纷;有些人家年轻人进城打工,找上她代种承包地,绫云从不过分争讲费用,总是让对方满意。这更让村里人称道。
自然,对这样一位小有名气的姑娘,一般小伙子不敢冒昧表露爱意,且有大强的前车之鉴,无人敢对绫云有非分之想和非礼之举。可是,姑娘如今二十出头,是有心事的年龄了。
大强的摩托车已没了踪影。绫云慢慢回转身,走进地里继续做活,五年前和大强厮打的景象又出现在眼前。此时的绫云已没了当时气愤填膺的激动,只是觉得有趣,尤其想起大强被摔得嘴啃泥的狼狈相,竟禁不住嘻嘻笑出声。
阳光在散发着药香的雾汽里映出一弯彩虹。姑娘下意识地追逐着眼前那道美丽的光环,却总看见大强的身影立在其中。她忽然觉得,那件不愉快的事情虽然起因在大强,而自己对付他的方式是不是过分了些?或许,他真的喜欢自己呢?没想到,这小子在外头闯荡几年,居然一改先前的流里流气,有几分人样了,还想开油坊当老板能干得好吗?不管怎样,敢独自做事,让人挺佩服的。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看来有道理。自己若去他那儿打工,他会不会还敢写那种字条?柳婶催促我跟他谈对象,不知道嫂子是啥意见
第8章 同命相怜好姐妹()
绫云收拾器具,将喷雾器水桶等装上电动车,她要提前收工。她已决定去看看大强新赁下的房子,帮他收拾出来安排开业,至于给他打工,等见面以后再确定。大强说还有要紧事商量,这个坏小子说不定又会说些亲呀爱的浑话,那不行,不许他乱来,让他托柳婶做媒,找我嫂子提亲。真的跟他好上,就动员他留在家创业,他当他的小老板,自己仍当种田大户,闲时帮他。以后他若坚持去省城,那只好依他真的跟他去省城,就专心做‘自强’香油坊的老板娘了,可家里这些地怎办?交给嫂子怕是不行,她不大懂做庄稼,侄儿还小呢
绫云痴痴想着,不由脸红心跳起来,自嘲地嘟哝:“瞎想些啥哩?八字还没撇呢!不知道大强到底跟我商量啥事?”
“我要跟你说悄悄话,你该猜得到!几年前就对你说过嘛!”背后一个似男非女的声音。没等绫云作出反映,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结实地捂住她的双眼。
绫云先是一惊,她真的担心大强偷偷跑回来发坏。旋即觉得声音不对,一双手也小巧柔软,便一挣扎着笑说:“快放开,我知道你是谁!”
来人仍故作男声:“知道就好,你就答应给我做媳妇呗!”
绫云回手抓挠,那人屏住气不说也不笑,只灵活躲闪。绫云反手搂住一个纤细的腰肢,又抬手从眼睛上捕捉到两只玲珑小手,立刻明白:“好个巧云,我就知道是你,快放开我。”
果然是她的好友白巧云。这姑娘刚才还为评村花的事委屈得不行,这会儿已把烦恼抛得一干二净,搞起恶作剧来。看绫云着急的样子,越发大笑,笑得弯了腰:“怎样,我学得像吧?听出来吗,谁的声音?”
绫云微红了脸,整理着蓬乱的头发,嗔怪地说:“小妮子,装神弄鬼,吓我一大跳!大强刚才来过这里,我真疑心是他又蹿回来。你碰见他了吗?”
巧云不再笑了,认真说:“在村口碰见他,慌慌张张的,只冲我点点头就走掉。我疑心他旧病复发,又对你耍流氓说骚话,就来看看你。”
绫云哼一声:“他敢!只那一次,还不让他记一辈子!”
巧云撇撇嘴:“姐,你刚才悄声说的那话,我都听见了,是大强要跟你商量啥事吧?你还是提防他些为好。他这次回家来,名义是上香油坊,其实是变着法哄骗媳妇呗!”
绫云敛容正色说:“你把他想象得太坏了!我正想告诉你,他赁下倩云家的临街房当门头,香油坊就要开业。你不是早想找地方打工嘛,咱俩去他那香油坊试试看,怎样?”
巧云不屑地一笑:“去他那香油坊打工?”接着连连摇头,脑后的羊角辫直拨甩。
巧云和绫云自幼要好,曾同时在大屯镇中学读书,虽不属一个年级,却总同来同往,小巧云受绫云保护,从没有哪个坏孩子敢欺负她。后来巧云妈妈不幸过世,绫云时常去看她。或为同命相怜的缘故,两个姑娘交往愈加亲密,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第9章 有了后妈有后爸()
为了阻拦爸爸再婚,巧云曾模仿绫云嫂子雪芬,整日大哭大闹,宣布不再上学,继而扬言离家出走。但养殖场老板白顺发可不像绫云的老爹满来福,女儿的多方抵制均未动摇他的决心,年轻的后妈吴彬莉堂而皇之地进入家门,成为这个家庭和养殖场的内当家。吴彬莉上过高中,本是顺发养殖场的主管会计,虽属大龄剩女却是黄花闺女。过门后彬莉试图维系家庭和谐,第一次进家便与继女巧云套近乎,送她一套进口名牌套装,一只新款手机,拉着手亲切微笑,让她喊妈,不料引发巧云歇斯底里的哭骂吵闹。巧云认定彬莉早与老爸勾搭上手,母亲惨遭车祸,一定是被这骚娘们气的,于是赌气退了学,家里地里场子里的任何事都不管不问,只向爸爸要钱,买衣服吃零嘴,骑上电动车去镇上泡网吧。每和后妈彬莉见面,说不上几句话便演变为一通吵骂。这让事务缠身的白顺发大伤脑筋,只好尽力打发女儿满意,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绫云不赞成巧云的做法,劝诫她跟后妈缓和关系,巧云颇不以为然,处心积虑和彬莉作对,并誓言要离开这个家,去大城市混个人样让骚娘们看看。今天,巧云拉着爸爸向村长讨了个“最美村花”的名分,随即得意洋洋地去场里找到彬莉,高调宣布了这一消息,又缠着顺发打开保险柜,接过厚厚一沓人民币,高高兴兴来找绫云了。
巧云拍怕手包说:“绫云姐,我爸给我发奖金了。你先陪我去大屯,听说镇商贸公司刚进一批新牌手机,我要买只4g‘苹果’,上网聊天可方便呢,还能发微信、发视频”看绫云板着脸不说话,便嬉笑着央求,“买不到‘苹果’,就买辆新摩托,这辆电动车我送给你骑,别整天骑你这破三轮了。”
绫云瞪她一眼:“你呀,在网吧聊天还不够,还要买‘苹果’;你这电动车刚买不到一年,又想起换摩托?”
巧云嘟起嘴巴:“不要白不要!我爸挣的钱,全让那骚狐狸掌管着,她又坐名牌轿车,又外出旅游,让我干看着,我才不干呢!以后她再生个儿子,这厂子这家产还有我的份?所以嘛,我不能给她省着好姐姐,先陪我去,回头我陪你去大强哥那儿看看,行吧?”拉起绫云的手便走。
绫云看她乞求的神态、仍然红肿的眼圏,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自从巧云妈去世,一对没了妈的女孩,自然是惺惺惜惺惺。在绫云的潜意识里,相对于有了后妈的巧云,自己应是幸运者,对这个可怜的小妹平添了些宽容和依顺。
绫云把自己的三轮推进地里,驾起巧云的电动车,巧云嘻嘻笑着坐上后座,向大屯镇疾驰而去。巧云高兴,不停地说话,夸绫云开车技术好,连四轮车、拖拉机、收割机都行,帮满堂哥开大黄河跑省城拉货也没问题;又说村长大伯关心自己,夸她本来就是最美村花,要她重新上学或跟绫云学种地、或者打工挣钱,还嘱咐老爸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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