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壁-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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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笑,也不曾哭。并不觉得快乐,也没有悲伤。
有些话我只敢与铜镜说,比如我并不想当继承人。其实我也挺希望可以有那些丰富的表情,只是一直以来,总学不到皮毛。
“我当真是越来越无能了呢,居然有石妖混进来也没查觉到。要是事先发觉,至少他不会死。”
“自诩五系精通,是姑姑最得意的门生,被她夸得飘飘然了吧。总把责任挂在嘴上,不给人家好脸色,谁又爱理会我呢?”
“其实我挺羡慕她们,至少真情流露,敢作敢为。我连这胆都没有,只会摆张臭脸连我自己看了都厌。”
“你说,我要是帮云梅练成了沙云满天,她会不会对我好点?”
“也是哦,我要是去石林的话,她肯定以为是姑姑让我监视她的。”
“那你说,我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把沙晶丹放在石林呢?压在石柱下面,她认为是石精聚出来的,就可以拿来用了对吧?”
“嗯,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干吧,这样她心情或者会好些……那石妖死了,云梅很伤心,她第一次哭……那个石妖,真的这么重要吗?她险些扑过去,她险些就要暴露自己。姑姑若知道是她,一定不会轻饶……她,什么时候才会忘记这些呢?”
对着镜子不知所云的絮絮叨叨,突然间我听到了一声“噗~”。悚然而起,顿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气息从镜边不远的柜后泛起。
今天是怎么了?居然有人躲在我的房中,还是躲在我的边上我都发现不了?当真是要练三万次听风辨气了!
我盯着柜子说:“滚出来。”
从柜后之间的墙隙里,慢慢蹭出一道青色的影子。是他,那个自称姓朱的少年人。
他不是让牡丹和翠竹送走了么?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心里发紧,牡丹见到那石妖的下场之后怎么还这样胆大?仍要偷偷的将他留在这里?难道还不明白,男人、情爱甚至于好奇都是她不可容忍。
藏便藏,竟还藏在我这里!
手指微微攥紧,迎向他的目光。
他的眼珠漆黑的惊人,但神情却没了方才的拘谨,坦荡起来更增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哪个笑的都比我强,这根本就是挑衅。
“你一直都在这里?”
他看着我,笑意轻暖眼带流光,那表情分明就是承认了。
我想都没想,抬腿就向着他踹过去。觉得很悲愤,或者说是恼羞成怒更恰当一些。拜他所赐,我终于体会到了一把恼羞成怒的情绪。自己正丑态百出,边上却突然冒出一个看戏的。
为了遮丑,最好灭口!
折屏倒了大片,他已经被我踹得四脚朝天。我冲上去一把揪住他,本该一掌击碎他的天灵盖,但却没有姑姑那份威凛气势。
姿态虽然做足凶残,手却拍不下去。只得咬牙切齿的问他:“你在这里匿藏窥伺,是什么道理?”
他忙张开双手,任我把他揪扯得一团糟。脸涨的通红,表情却很无辜。最让我火大的是,他看起来并不算害怕我。
他说:“姑娘,我在这里等人,并不知姑娘进来。姑娘进来了,又不敢贸然出声,所以……”
我诧异:“等人?等什么人?这是我的房间。”
他的表情越来越无辜:“我也不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啊。”
我气结,觉得耳根子越来越烫,刚才进了房,换了衣服,我……他看足全场!
他连忙说:“我不曾看清,亦不曾听清楚……那个……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看起来很是寂寞,没有朋友吗?”
祸从口出就是这个道理,他就是表情再无辜些,我也非得凶残一次不可了。放他出去,先不说姑姑怎么样。单凭他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我也没办法在这里混了。
每个人心底都有秘密,无碍旁人也不想与之分享。好吧,就算有时我也想与人倾诉,但我绝对不想以这种方式跟人分享。
更不想分享给一个‘外人’!
听到了大可装听不到,看到了大可以不承认。给我一个台阶下,我放你一条生路也算过的去。
我承认此人有些勇气胆敢问的如此直接,或者干脆说傻里傻气好了,但是他的确成功的把我气的一踏胡涂。
我只要脑子凌乱,行为也会跟着凌乱。脑中仍在天人交战,身体就替我做了决定,手指拈诀,剑形顿显,由虚化实握于手中。
只消我挥一挥手,他马上就会血肉横飞。
但此时他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那双眼睛像是深潭,浮起丝丝波澜亦像带了温软。那挘沸κ樟捕涞枚怂啵《娜词且恢秩梦夷岩匝运档奶骄浚嫔洗死⒕沃粢脖涞玫袜常骸岸圆黄穑俏颐胺噶恕!�
并非是因我举剑,他自始至终都在看我的眼睛。当真是不怕死的吗?
这种目光,让我有些瑟意,却又不愿躲闪。
终究是斩不下去,学了一身武艺又如何,到底做不到像姑姑那般,弹指间就飞灰烟灭的绝然狠辣。
牡丹的眼睛倏然在我眼前晃动不去,那份乞望与焦灼拉住我欲崩断的神经。那与云梅极为相似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我。
她们都如同那些书中的故事描述的一般,跌进瑰丽的男女情萌之中。这是禁忌,是姑姑的逆鳞,怎奈众人皆有心,千防万防,防不得那心动的一霎那!
下不了手,当初助了他,就算事后我又悔又惧,但又如何再忍心毁了他?
挥散了唤剑诀,心下有些索然。既做不到姑姑那样强势,也没有姐妹们那份勇气,实在算是无能的很。
其实我很矛盾,希望被人了解被人认可,但又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觉得很丢脸,心里却又有一种被打碎壳后的痛快。
我别过脸去说:“算了,我当没看见你。”
他说:“朋友贵乎交心,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时的挫败,不代表永远的误解。若是真心以待,总有一天,她们会明白。”
当真是二愣子,直当不知道多好。方才还说没听清,现在摆明了告诉我你听的很清楚。已经说了当看不见还要怎么样?我好歹也是要面子的!
不过这样的话,也只有这样的二愣子说的出。还有谁来与我说呢?铜镜永远只真实反映我的那张僵化脸,它只会静静的听永远不会跟我说什么。
我说:“你又懂得什么?”
他说:“我的确什么也不了解,不过倒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微妙。纵然姑娘不苟言笑,也并不代表是冷情冷性之人。不会表达的确容易吃亏,但人情相慰,有时也不需要用嘴。”
我抬起头看他,他向我璀然一笑,有如霁月风光。接着向着我施礼道:“小生朱孝廉,多谢姑娘手下留情,不如由小生来为姑娘执帚探路,做姑娘的朋友如何?”
我愣了:“朋友?”
这词当真让人觉得陌生又亲切。自打我被选作了继承人,朋友这词便与我越来越远。
继承人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要做的事总让我左右为难。她们当我是姑姑的眼耳神意,对我处处回避。我越想与她们接近,她们便越怀疑我的动机。
他的眼睛闪过动人的华光,点点头道:“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增谊,总比你对着镜子喃喃闷语的好。”
我问:“你并不知我是何样的人,为何要与我当朋友?”
他的表情坦坦荡荡:“姑娘外冷内热,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之前在道场,姑娘不是一脚助了在下吗?”
是,不是一臂之力,是一脚之力……不过方才,我踹了他一脚!不过不是为了助他,是因他窥伺到我的“丑态”。
脸一阵发热,顾左右而言它:“你叫朱孝廉?”
他点头说:“我因中了举,所以人称孝廉。久而久之,便都这样叫开了。反正名字不过代号,顺口就好我无所谓的。”
坦然又温和,像是一股春风和煦。这与人相处的第一步,他已经教给我了。旁人叫来习惯,他受之坦然,一来二去便增亲近。
但他又不在我的位置,如何知道我的难处呢?姑姑交托我的事,往往会惹得姐妹们不高兴。我做与不做,都是为难。感觉像是被堵在墙隙里,挣扎来去也没个结果。只得如此,一日又一日。
有心想问他,这样该要怎么办?却又犯了一贯的毛病,话在心里兜兜转,总是做不出。
他问我的名字,我回答他:“我叫芍药。”
他笑了:“牡丹、翠竹、芍药……原来你们都是以花为名,当真是好名字。你们一直在这里生活吗?”
我点点头说:“一直都在这里。方才道场高阶上的蓝衣女子,是我们的姑姑。她很厉害,也并不喜欢外人。”
他说:“之前听牡丹提过。牡丹说,你是姑姑选择的继承人,所以连她们也要听你的,说明你姑姑很看重你。”
“但她们并不喜欢。”原本以为这话说不出,此时却如此自然的脱口而出。
他是一个‘外人’无法了解我的难处。但也正是这个‘外人’,无意听到了我的秘密。
那是一种既陌生又亲切的滋味,仿佛‘朋友’这两个字。
第九章
他说:“这是地位带来的落差,因为你得到了长辈的倚重和提携。把你放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之上。你不得不因此承担一些长辈交托的工作,诸如管理她们,约束她们,自然冲突也就因此而起。你做这些,并不是错。而因此产生的距离,也正是由于身份的变化而带来的。”
我惊愕的瞪着他,似懂非懂。朱孝廉笑了笑说:“简单来说,若拿姑姑比作这里的君王,而你便是她委任的父母官。只要你秉公执法,不挟势欺凌。并仍跟以前一样怀有真诚的态度,仍然可以得到她们的信任与拥护。就算无法如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也能最大消除之间的距离感。”
君王,父母官?似是在书里瞧着过,但对这些称谓不太了解。不过倒是有些体会了,抿了抿唇,突见他显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你看你现在,笑起来多自然。”
我诧异,忙探头向着镜子,根本没什么变化嘛。
本欲向他发作,但看到他浅笑微微,眉峰舒展,一时那残气顿散,好感凭生。话题打开,有时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我们之间的话题,就由君王和父母官开始,既而又问到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他告诉我,他本是在自己的书童后夏的陪伴之下赴京赶考的,结果路遇了盗匪,争抢之间就来到一间古刹。他说:“寺庙乃是供奉神佛之地,但寺中却有如此艳丽壁图。山峦起伏,花林妖饶,小楼凭风,远有海域。林中有许多女子,或立或站,或笑或嗔。皆是栩栩如生,我就是被这壁画所吸引。一时神飞,却这般进来了!”
听他的描述,那壁上所绘的,分明就是万花林的全景。竟是在一间寺庙的墙壁之上。万花林,原是画壁之境吗?
难怪花朵永远盛放,难怪万花林中的人皆不老长青。并非是仙术令万物恒昌,原是我们,本就是一幅图景。
万花林之外,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呢?与那书中描述是否相似?只是那些书籍,皆都毁了大半。所余的那些,姑姑再不许我们随意看。除了功法心经,其它的书皆让她收至到了雅居,而那个地方,连我也不得随意前往。
那些书究竟是从何而来的?难道姑姑,以前也在外面的世界里生活过吗?她又何以避入画壁之中?她又何以憎恨男子至此,一见非得杀之而后快?她又何以谈情色变,怒意因此而生?
姑姑的过往,从不曾与我们提及过半句。自然我们也无人敢询问!不过此时,因这姓朱名孝廉的少年人出现,却又令我的好奇开始蠢蠢欲动。
那些书我都不曾看过太多,不过听得姐妹谈论,也多是些缠绵旖旎的曼妙华丽,似懂非懂,兴趣一向并不十分浓烈。不过当好奇心起,听他娓娓道来之时,却觉得比看书更为的生鲜活泼。
我问他许多问题,有些可能在他听来格外好笑。他一直是弯了眼翘了唇,挑起了眉梢整张脸都飞扬。
我有点怔恍,像是身陷了花瓣堆里,软绵绵的香。
在他的那个世界里,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国家,有君王和官员。代入而来,便是万花林,姑姑、我以及姐妹们。
他赴考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报效朝廷。就像我现在一样,做着管束姐妹的事,觉得有时很为难。但这一切,是为了守护万花林的永远平静。当官总会得罪人,没有哪个人是会让所有人喜欢的,这般一想,我释然了很多。
不过他所在的世界更加的复杂,有些人为善,有些人作恶,有些人碌碌终生,而有些人心志高远。比如那里有一种职业就是盗匪,而他正是不幸路上碰着了这样的人,从而才跑来古刹中去了。
盗匪是靠打劫别人掠夺财物以过活的人,这份工作着实危险而且让人喜欢不起来。他也是受盗匪所害,但他又说,这世上原没什么人是生来就会作恶的。凡事皆有因由,前因不同,而后果有异。不过种什么因,便生什么果。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他是相信善恶终有报,也信世间有真情。
他说,一如天地分阴阳,人间有正邪之气。一如孤阴不长,独阳不存。天地之间,本来就是秉赋阴阳正邪而存的大熔炉,有黑就有白,当然也有中间混合的灰色地带……他怀有一颗热忱的报国心,渴望为那盛世升平出一份绵薄之力。虽然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那是他的志向,让我觉得他活的朝气蓬勃。
他又给我讲了许多,朝代更叠兴荣衰败,同样的周而复始,却是日日新鲜……
他所在的地方,确是十分繁华而热闹的所在。有城镇,有街道,有高门大院,有薄祚寒门。
有男有女,人会慢慢变老,终有一日死去。有集市喧嚣,有森严府衙,还有更多更多……那些所有加在一起,才是尘世,才在人间!
而我所在的地方,不过只是一面墙。
只听着他说,声音如歌如诉,脑中却怎么也想像不出那幅画面,该是很恢宏有序,或者也是杂乱无章?实在想亲眼看一看,投身而去亲身感受一番。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此时却激跃心荡,仿佛有小猫抓挠,痒的好难耐。
正听到兴起,他却突然嘎然而止。
我回了神,见他面上带出一丝犹豫来,心下一动,有些了然:“对了,你方才说是来等人的?牡丹是如何安排的?你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看着我说:“之前牡丹带我来这里藏着,所以……”
牡丹是来不及送他走,将他暂时藏在住所。竟匆忙成这样,误入了我的房间。不过至少牡丹还算是没太过冲动妄为,意图把他留在这里。只消他走了,这事就此带过。但想到他就此回到原本世界,这生平第一个朋友如此来去匆匆,让我也心生不舍。
再不舍,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我说:“牡丹的房间在上面一层,可能走的匆忙才闯错了。”
他点点头,笑了:“如此认识了芍药姑娘这个朋友,也算是缘份。”
缘份?算是吧。
他向我行礼说:“当真是要走了,怕太晚了牡丹会着急。”说着,便要开门出去。我忙止住他,拿了一件斗蓬说:“别忙,外头人多,你跟着我。”
既已经帮了他一次,他又说了许多话与我听,我在这林中许多年,怕是这些年加在一起,说的话还未有今日这般多。一直以来,也不觉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今天也算是一桩!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手指使了一个易形诀,眼前的男装朱孝廉顿时化为女装模样,依旧是眉目清朗,但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