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孤注掷温柔-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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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什么生离死别,他们团座是吉人,吉人都有天相。
他泪眼模糊地觑着顾婉凝在霍仲祺耳边喁喁细语,心里默默祝祷,要是黑白无常来勾魂,那就勾他的好了!反正小蕙也嫁人了,他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沈州虽已是断壁残垣,但幸未失守,杨云枫抢下沈州的当晚,虞浩霆奔波六百公里,把防线重新拉了起来。北地战事之胶着酷烈亦出乎扶桑军部的预计,消息传回国内,扶桑内阁略有犹疑,反引了军部反感,陆相不肯就任阁臣,形同虚设的内阁只好辞职解散,出面组阁的新首相出自海军,人事更迭之际,战局也僵持下来。江宁政府一面同扶桑外务省斡旋,希求战事不再扩大,一面敦请欧美诸国调停。
“霍院长让我转告总长,扶桑陆海军不睦,新内阁未必事事都屈从军部。扶桑人透出消息,不是不可以谈。”徐益神态稳重,眼中却闪烁出一线欣喜。
虞浩霆点了点头,既不意外,也不疑虑:“怎么谈?”
徐益略有踌躇,扶了扶眼镜:“院长那边还在交涉,扶桑人可能要扩充一些在北地的利益。”
“就这样?”虞浩霆踱着步子,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霍院长的意思,如果总长能把战事控制在燕平以北,自然最好。”
虞浩霆在离他五米开外的地方停下:“如果不行呢?”徐益不自觉地低了头:“院长没有说。”
的确是自己多此一问了,虞浩霆道:“麻烦你回去替我向霍伯伯赔罪吧!仲祺现在不方便挪动,再好一点,我就送他回去。”
徐益点头,探寻的目光却一无所获。
他一到绥江行营,虞浩霆就先叫他去探了霍仲祺。看见院长大人的这位娇公子,他竟也忍不住眼中一热,不知话要从何说起,反倒是小霍垂眸笑道:
“父亲又骂我了吧?”
徐益的声音有哽咽的轻颤:“没有,只是夫人夫人很担心,还有大小姐,都想来探望公子。可院长说,总长必然事事都安排妥当,她们来了,行营里反而诸多不便。”
霍仲祺勉力撑着笑意:“父亲说得对。你告诉母亲和姐姐,我很好,只是养伤而已,已经没什么要紧了”
徐益听着,忽见他的视线错开了自己,目光中有异样的欣悦和温柔,可眉心微蹙,又仿佛有些气恼。徐益回头看时不觉一怔——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端着杯牛乳,款款走了进来,看见是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端然一笑:“徐先生。”
徐益连忙起身,想要同她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却卡了壳,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微笑颔首。
顾婉凝搁下牛乳,略扶起了床上的人,把枕头整理妥当,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吸管插在杯子里,递到他面前。霍仲祺又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看了徐益一眼,终究没有开口,就着她的手默默喝了杯里的牛乳。
徐益见状,又说了两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勤务兵送他到门口,徐益隐约听到霍仲祺在说话,只是他声音太低,听不分明,既而就听见顾婉凝轻柔的语调里夹着笑意:“你要是不想让我看见你这样子,就早一点好起来。”
他心中惊疑,面上却不敢露出,走到院中才问那勤务兵:“顾小姐在这儿,虞总长知道吗?”那勤务兵点了点头,徐益更是诧异:“她什么时候来的?”
第218章 干城/回忆般的柔光静好,仿佛临水照花的倒影(4)()
“上星期。霍团长还没醒的时候,顾小姐就来了。”
小霍是顾婉凝到绥江的第二天夜里醒过来的。
她睡得很轻,朦胧中只觉得自己搭在床边的右手触到了什么,脑海中的某个点如触电一般,瞬间清醒过来:不是她碰到了什么,是有人在碰她!是他在碰她!
疼痛和麻木,两种迥异的感觉缠绕着他的身体,仿佛在深海中慢慢浮潜,他本能地去寻觅光芒,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他眼前,是濒死的幻觉吗?
他极力分辨,光亮,声响,触觉,疼痛,她所有的一切都越来越清晰。脑海中的混沌逐渐散去,被束缚的身体却仍然沉惰,他看见她惊诧而急切的目光:
“仲祺”
他梦里千回百转过的容颜和声音,像雨后的明澈阳光,穿云破雾的光束无可阻挡。他想叫她,却发不出声音,她起身朝门外跑去,是幻觉吗?
难道在幻念中,她也终究不肯为他回眸?
“团座”挡住他视线的是一张熟悉而热切的脸,他们都死了吗?一片白色的身影淹没了他,她的面孔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焦灼而悲伤的神情刺痛了他。
他突然明白过来,奋力挣扎着身体,积聚所有的力量,直直盯住她,脱口而出的声音嘶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惊恐:
“你出去!你”
肺部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呼吸,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盯住她。
她仓皇转身,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你出去!”霍仲祺突如其来的“震怒”让房间里的人都是一愕,马腾还没来得及“喜极而泣”一下,眼泪立时就被他近乎狰狞的声色俱厉吓了回去,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乖乖,这是什么个情况?把他们团座气成这样?找错人了?可就算不是,团座也不用发这么大脾气吧?好歹也是个美人儿啊!难道还是个有仇的?不能吧?总长大人这么没谱?或者,也是个印帕巢潘峭抛幻判乃枷氲彼峭懦し蛉说模磕瞧涫嫡婊故腔故峭Σ淮淼陌。�
不管了,什么都没有团座要紧,只要不招他们团座喜欢,这女人以后休想再靠近他们团座一步!
半个钟头之后,诊治霍仲祺的大夫脸上总算有了笑影,临走之前又详详细细地跟护士嘱咐了一番,马腾在边儿上听着,也松了口气。他扒在床边,看着霍仲祺,面上的神情像笑又像哭:“团座,你死不了死不了了。”
霍仲祺乏力地望了他一眼,仿佛是在笑,随即肩头又振动着像是想要起来,马腾连忙虚按住他:“团座,你别动,大夫说会牵动伤口。”
霍仲祺急切地看着他:“婉凝”
马腾愣了愣:“您是说顾小姐?”
霍仲祺点了点头。
马腾忙道:“您放心,我这就轰她走。有我在,包管她半点儿也烦不着您!”不防霍仲祺听着他的话,却越发激动起来,拧紧了眉头:“婉凝婉凝,她在”
马腾也皱了皱眉:“您要见她?”
霍仲祺方才一动又牵扯了伤口,不能再开口,唯有一径忍痛点头。
“我去叫她。”马腾说着,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眼,见顾婉凝一个人立在院子里,夜色中纤柔的身影楚楚堪怜,心里不免有些可惜,团座也忒挑剔了,这样天仙一样的人物都这么不招他待见?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匆忙招呼了一句“哎,我们团座要见你”,便折了回去。
回过头来看霍仲祺,只觉得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直像开了刃的刀锋一般,他忍不住用那只没打绷带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团座,一个丫头片子,不值得您动气。”
霍仲祺却没有理会他,视线只落在他身后。她霁蓝的衣裳像大雨过后的琉璃天色,莲瓣般的面庞有淡淡的潮红,在灯影下映出了晶莹泪光,她方才是哭了吗?
他吓着她了,他他忽然恼恨起自己来,他这样虚弱地躺在她面前,还不如死去。
她试探着靠近,像是怕惊动了他,风铃般的声音压得极低:“对不起,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
“不是!”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和情绪:“我身上有伤,我怕吓着你。”
婉凝怔怔看着他,珠子一样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我没有事,你你别哭。”霍仲祺忍不住想要挣扎起来,婉凝慌忙按在他肩上:“我知道,你不要动。”
她清甜的气息叫他心上蓦然一松,仿佛严冬过后,吹上冰原的第一缕春风。
沈州战事暂歇,龙黔的守军却片刻不得安宁。
龙黔驻军并不缺乏山地作战的经验,但钦康山区仍然是一个令人寝食难安的战场。除了敌人的枪炮,一日三变的天气、无声无息的疫病、随时可能喷洒毒素的蛇虫鼠蚁都在不断地吞噬着生命。战斗稍停,工程部队就要立刻重修被轰炸过无数次的机场和公路,修好,又被炸断,炸断,再重新修好,只是破坏远比修缮容易,和时间的赛跑仿佛永远无法取胜。
玫瑰色的雀鸟从他面前掠过,一动不动地停在近旁的灌丛上,邵朗逸注目片刻,微微一笑,绕开了它。营帐外的两个参谋看见他过来,立刻起身敬礼,面上的神情却有些赧然,他看了一眼倒挂在火堆上的钢盔,吸了口气,里面煮的居然是咖啡,半真半假地揶揄笑道:“不错,还有这个闲情,大将风度啊。”
两个参谋更加不好意思,低了头不敢作声,邵朗逸却浑然不觉一般:“不请长官尝尝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连忙找了杯子小心翼翼倒出半杯来,邵朗逸晃晃杯子,低头呷了一口:“还行。有糖吗?”
两个参谋闻言都松了口气,其中一人苦笑道:“只有白糖。”
邵朗逸又呷了一口,品咂着笑道:“那算了。”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一个军官急匆匆地朝这边赶过来,一路上惊起不少蜂蝶雀鸟,邵朗逸遥遥一望,竟是孙熙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什么事?”
孙熙平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直接答话,反而凑到邵朗逸耳边低语了一句。
邵朗逸眉头微皱:“她有什么事?”
孙熙平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邵朗逸沉吟片刻,转身折回了指挥部。
到了营帐门口,孙熙平自觉地停了脚步,邵朗逸一掀门帘,原先背对着门口的人立刻转过身来。一身夹克军装泥渍斑斑,连船形军帽下的面孔也带了尘色,一见是他,抿紧的嘴唇不住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在脸颊上冲开了两道鲜明的印迹,抽泣中犹带着愠怒:
“你这是什么鬼地方?!”
邵朗逸讶然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蓁蓁呢?”
康雅婕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蓁蓁在广宁,蔼茵带着她。”
“那你来干什么?”
康雅婕柳眉一竖,从胸前的衣袋里摸出两页皱巴巴的纸来,一页还撕破了。
邵朗逸瞟过一眼,就知道是他签过字的离婚契书,他刚要开口,就见康雅婕咬牙切齿地将那契书撕了个粉碎,狠命丢在他身前:“你做梦!”
邵朗逸默然看着地上的碎片,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康雅婕仰起脸,逼视着他:“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想跟我离婚?我偏要让你天天都看着我,我就是要让你难受!”
邵朗逸偏过脸,耸肩一笑:“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带着蓁蓁,回去吧!”
他说罢,转身要走,康雅婕却突然从背后抱紧了他,双手死死扣在他身前,邵朗逸想要拨开她的手,一触到她的手背,却蹙了眉,低头看时,只见她双手的手背上划痕交错,一迟疑间,便听身后的人抽抽噎噎地说道:
“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打算,你是怕你回不来了你就是想让我死心。可你想过没有,除了蓁蓁,除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管!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她越说越委屈,抽噎连成了号啕:
“我跟你死在一起,至少让蓁蓁觉得,觉得”
邵朗逸背上的军装已然湿透,康雅婕还犹自哭个不住,他拉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她不着边际的慌乱和恼怒,让他想起那年在隆关驿,她束手无策地跪在那只受伤的鹿身边,抬头看他的神情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眸子里含着一层薄雾。
邵朗逸闭目一笑,云淡风轻的言语立刻就止住了她的恸哭:“马上就有人要进来开会,你要真想待在这儿,就不要再哭了。要不然,别人真以为我要全军覆没了——邵夫人。”
康雅婕嘟着嘴看了看他,身子往他怀里一倾,邵朗逸却退开半步,用手托住了她。康雅婕瞬间涨红了脸,羞怒交加:“你就这么讨厌我?”
邵朗逸握着她的肩又把她推开了一点,波澜不惊地说道:“麻烦邵夫人先去洗个脸。”
康雅婕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连大夫也不得不承认,小霍康复的速度几近奇迹:“不过,霍团长的肺叶受了伤,以后就算痊愈,也会有影响。”
虞浩霆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欣慰染着一点忧色。
其实霍仲祺养伤的地方离他的办公室不过两进院落,但自他醒来之后,他只去看过他一次。只那一次,他就已察觉了她对他的回避。
她温柔而客套,仿佛是觉得屋子里人太多,同他打过招呼就转身离开,和那个攥紧了他的衣襟,贴在他胸口痛哭失声的女子判若两人。没有人觉得不妥,唯独他心头凋落一瓣怅然,落花无声,连叹息都嫌重。
他问的话,大半被小霍的副官和护士答了,还有炮兵团的军官,一屋子的人面上都带着喜色,说小霍的伤势见好,说他们在沈州的九死一生。
他和他,他们身边都很久没有这样多的笑声了。
可偏偏他们都心不在焉,倚在床上的人在最初的欲言又止之后,便只有笑意淡倦,偶尔不着痕迹地望一眼窗外,有掩饰不住的疑虑。他不知道他能看见什么,但他知道,他想看见什么。
第219章 干城/回忆般的柔光静好,仿佛临水照花的倒影(5)()
他看得出别人的心意,那他自己呢?他掩饰得够好吗?
绥江的初夏清朗而温暖,午后宁静的庭院,天色湛蓝,阳光如金纱。拎着饭盒的勤务兵从屋里出来,一见虞浩霆和卫朔,慌慌张张地要行礼,被卫朔摆摆手噤了声。
深绿的窗纱映出素影婷婷,里头忽然飘出一句笑语:“你跟朗逸学的吧?”
虞浩霆不由自主地站住,只见窗内的人正把削好的苹果在果盘里切成小块,用温水浸了,他看在眼里,唇角微勾:到底是做母亲的人了。
一念至此,时光宕然来去,一个笑容明媚,在山路上追着牧羊犬的少女雀跃着从他面前穿过。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眼前却只有一地斑驳的光影。
婉凝把削好的苹果搁在果盘里,提了果柄轻轻一拎,果皮立时一圈一圈连绵不断地脱落下来。
霍仲祺见了,眸光一亮:“你跟朗逸学的吧?”她点了点头,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明亮:“我小时候也跟他学过,可是没学会,还切了手。”
婉凝低头浅笑,把温水浸过的苹果插好果签:“我削了三十多个苹果,才学成这样的。不过还是没有三公子削得好,皮太厚。”端了苹果过来,嫣然笑道:“这个还是我学得来的,你没有见过他吃蟹,吃完了扣起来,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只,重新放回去都成。”
小霍吃着苹果,闻言莞尔:“有的。不过我看看也就算了,连学的念头都没动过。有一回说起这件事,我们都叹为观止,只有四哥说:那有什么难的?我也会。后来我们在泠湖吃蟹,我就闹着他们比一比,结果——”
他促狭笑道:“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