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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身孤注掷温柔-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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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沣南暑热尤重,空气里总渗着湿漉漉的潮意,俞世存陪着戴季晟弈棋,落子间笑容轻淡:“司令,我们这次由着这位虞四少拿下锦西,他这个‘参谋总长’怕是要名正言顺了。”

    戴季晟手中轻摇着一柄水磨竹骨折扇,素白的扇面上无一字一痕,唯有庭院中浓绿的芭蕉阔叶在扇面上浸染出一层碧意:“昔年百二秦关皆属楚的时候,谁会想到来日霸王卸甲,十面埋伏?”

    俞世存一面察看案上的棋局,一面笑道:“司令是以虞浩霆比项王吗?”

    戴季晟摇了摇头:“时移世易,无谓一概而论。不过,这位虞四少太年轻,他只想着吃了康瀚民的北地四省,日后和我们两军对垒的时候,身后少一重掣肘,却不去想康瀚民今日的‘两难’——未必就不是他来日的‘两难’。”

    “他年纪轻轻就重权在握,难免心高气傲,要逞一时快意。若苏俄觊觎北地,有康瀚民在前头扛着,无论是和是争,江宁这个‘国民政府’都有转圜的余地。如今他自己占了北地四省,康瀚民前番的骂名窘迫就得他自己担着了。”

    戴季晟淡淡一笑,眼里却尽是冷意:“觊觎北地的又岂止是俄国人?这几年,扶桑国内,军部势力坐大。前两个月,扶桑内阁的‘东方会议’通过了一份对华政策纲领,言明北地四省在扶桑国防和国民生存上有‘重大的利害关系’。”

    俞世存沉吟了片刻,犹疑道:“扶桑人若有此意,岂不与苏俄冲突?”

    “俄国人当年输得一塌糊涂,已是避其锋芒图谋外蒙,扶桑人的野心恐怕更大。”戴季晟说着,轻轻叩下一子,“到时候,咱们再看看这位虞四少的斤两吧。”

    “唐骧把李敬尧押回广宁了,这人我没什么用,你去处置吧。或许——”虞浩霆顿了顿,“能问一问你妹妹的事。”

    郭茂兰神色一黯,答了声“是”,刚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总长,有件事情还请您提醒一下顾小姐。”他说着,面上的神色有些尴尬,“顾小姐防人之心太少。之前在江宁,她曾经见过我的女朋友,我请她不要跟您提起,想必她就没有告诉您。”

    郭茂兰是锦西人,少年离家到燕平读书,后来又考了军校,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幼妹寄养在崇州叔父家中,他原打算一从定新毕业,就把妹妹接到旧京来,却不料阿柔已然落在了李敬尧手里。他不能再有这样的软肋被别人知道,因此,他收留月白的事一直都安排得十分隐秘。侍从室的人在虞浩霆这里是没有私隐的,倘若当初虞浩霆知道他隐瞒了月白的事,必然会疑心他,顾婉凝终究还是太天真。

    郭茂兰此时说起,虞浩霆转念一想便问:“你突然想起这个,是不是她又有事情瞒着我?”

    郭茂兰点头道:“顾小姐听说我们的人截了李敬尧的几个家眷,托我打听里头有没有一个叫沈菁的。”

    “是什么人?”

    “是个画西洋画儿的,有些名气,前几年被李敬尧强娶了做小,顾小姐本来就颇为这件事不平,在广宁的时候又见过她一面,倒是有几分投契。”

    前面几句话虞浩霆听着都没什么,唯独最后一句忽然就让他有些不舒服,她和李敬尧强娶的一个小妾“有几分投契”?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你和冯广澜有什么分别?”也许当初,他在她心里跟李敬尧也没什么分别。

    西澜江和绥江不同,后者江岸平缓,沙洲苇影,水面辽阔;而西澜江夹在崇山峻岭之间,依山势而下,江水清澈,草木深幽。

    “这算不算就是苏东坡写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婉凝倚在虞浩霆怀中凭岩而望,嶙峋礁岩割开的江面映不出中秋的一轮满月,却是珠飞玉散,莹光激荡。

    “嗯。”身后拥着她的人只低低应了一声,婉凝回过头看了看他:“你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我在想你呢。”

    婉凝莞尔一笑:“骗人。”说着,在他手上轻轻握了握,“你这样还用想我?”

    虞浩霆在她额边轻轻一吻:“真的。我在想,幸好你来了,幸好你没事,幸好我们”他说着,心里忽然一涩。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这些天,他常常在她身边,心里泛起的狂喜和惊惧却如劫后余生一般,“婉凝,我遇见你,才知道什么是害怕。”

    顾婉凝颊边发烫,嘴上却是娇嗔:“原来我这么吓人。”

    虞浩霆扳过她的脸,在唇上啄了一下:“你再矫情一点给我看看?”

    她的脸在烧,晶莹剔透的面孔却如同汲取日光的花朵,仰视着他的面庞,温柔又倔强。他说,遇见她才知道什么是害怕。而她却是因为他,才不害怕。

    她来见他的那天,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为难的事了?你告诉我,我去办。”她被郭茂兰带到广宁,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小霍却对她说:“你放心,不管怎么样,四哥都不会让你有事的。”她隔了几天想起开学的事,刚一提起,叶铮就笑道:“小姐放心,您回来那天总长就已经吩咐了,我们请梁小姐到学校去请的假。”

    “小姐怎么想我都无所谓,可是您应该信四少。”“虽然节目单上写了一个结局,可万一到了最后一幕,演员忽然偏想演另一版呢?”

    她为什么不能信他呢?她以为不可能的事,就一定不可能吗?

    虞浩霆见她凝眸望着自己,眼波中的眷恋一直缠进他心里:“你这么看着我,又在想什么?”

    顾婉凝长长的睫毛遮了下来,柔柔的声音是晨风里的花蕊:“你啊。”

    “想我?你想我什么?”

    婉凝唇边漾着恬静的笑意,默默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起字来。

    纤细的指尖不疾不徐地划在他手心,迤逦出缕缕不绝的缠绵,她第三个字还未写完,虞浩霆忽然牵起她的手深深一吻,笑容里夹了几分暧昧:“如此良夜何?”

    顾婉凝摇摇头,澄澈的眸子嫣然简静,只一声不响地重又在他掌心写过,她静静写完放开他的手,虞浩霆却已怔住了——

    如此良人何。

第136章 良人/她那样轻,搁在他臂上却如悬千钧(5)()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一字一句在他心里怦然迸开了漫天花火,这一刻的璀璨喜悦竟是他从来不曾体味过的。他痴痴看了婉凝片刻,突然抬手就将她抱起来旋了几个圈子。

    叶铮在远处遥遥看着,啧啧了一番,跟卫朔闲话:“你说顾小姐使了什么法子,能让四少这么高兴?”

    卫朔脸上也露出了极少见的笑影:“我要是从你身上拆了根要紧的骨头出来,再给你装回去,你高不高兴?”

    叶铮本来没指望卫朔搭理他,听了他的话却是一头雾水:“你这是什么怪比方?”

    “圣经里说,上帝造人的时候,是从男子身上拆出一根肋骨造了女子。”卫朔声音沉厚,讲起话来没来由地就让人多了几分信服。

    叶铮讶然瞧了瞧他:“你怎么知道?”

    卫朔的面孔笼在幽幽的树影里,没再答他的话。

    他怎么知道?顾婉凝在悦庐别墅的时候,欧阳怡常常来陪她,两个人都是读熟圣经的,只是顾婉凝并不信教,欧阳怡却笃信基督,颈间总带着一个小巧的十字架坠子,有时候她们两个人说起圣经里的句子,他不懂,但他却喜欢看欧阳怡念到那些句子的神情:“我们引以为荣的,就是我们处世为人,是本着神的圣洁和真诚,不是靠着人的聪明,而是靠着神的恩典。”

    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轻轻抚在胸口的手指会叫他想起熹微的晨光,窗台的白鸽,天际的云朵。

    他去看圣经,却觉得纸上的那些句子,远不如她念出的美。

    欧阳怡走后,他去过一次教堂,金发的神父太严整,雕花的玻璃窗子太斑斓,穹顶的壁画太富丽只有唱诗班的风琴声叫他想起她坦然干净的笑容。

    叶铮见卫朔又默然不语,没话找话地打趣道:“不过,肋骨少个一根两根也不怎么要紧。我觉着顾小姐这样的,起码得是四少的眼珠子。”他说着,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哎,要说顾小姐也挺有意思的,我听孙熙平说,她在旧京的时候,一直住在梁曼琳那儿。她这么大方,倒是四少的福气,就算四少真的要娶霍小姐,我看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卫朔神色一凛:“你不要在顾小姐面前提这些事。”

    叶铮闻言满不在乎地道:“反正四少也不娶霍小姐了。”

    “谁跟你说的?”

    “茂兰说的啊!他说顾小姐多半就是将来的总长夫人。我是觉得吧,既然顾小姐这么大方,未必就不肯委屈,四少还不如先娶了霍小姐,既不失礼霍家,而且——”叶铮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暧昧地笑了笑,低声道,“我听说霍家大小姐也是个美人儿,齐人之福,皆大欢喜,多好!”

    卫朔却知道虽然如郭茂兰所说,虞浩霆确是有了别娶的打算,但自始至终,虞夫人属意的都是霍庭萱;再加上虞霍两家和江宁政局的牵扯,虞浩霆想要别娶,恐怕得费一番工夫。他和顾婉凝又心结太多,这样的事他是绝不肯告诉她的。眼看霍庭萱年底就要回国,还不知道四少要怎么安排。眼下这金风玉露一相逢的佳期,绝不能被叶铮给搅了。

    “顾小姐不知道以前的事,你一提,她要是想得多了,跟四少闹起来,城门失火,你就是池鱼。”

    卫朔一向寡言少语,此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叶铮自然听得小心,末了嘟哝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中秋的夜色宁和清亮,连山峦中的江流也叫澹澹月华淡去了白昼的喧腾,车行山间,清风虫鸣中的水声哗哗,欢悦轻快,映出人心里那一份不可言说的喜不自胜。这个时候,虞浩霆不大愿意提起别的人别的事,但郭茂兰今天说的这件事于婉凝而言,却是十分要紧的。他想要她无忧无虑,可她和他在一起,终究是不能:“你要找人怎么不告诉我?”

    “是郭茂兰告诉你的?”倚在他肩上的人儿抬起头,迟疑着说,“我想着,要是跟你说了,劳烦总长大人兴师动众去找一个败军之将的家眷,别人知道了,倒有些怪。”

    虞浩霆莞尔一笑,抬手在她脸庞轻轻刮了一下:“那个沈菁,你找她做什么?”

    “她是个很有才华的画家,是被李敬尧强逼着去做姨太太的。我在广宁的时候和她见过一次,很端华清高的一个人。”顾婉凝说到这里,微微咬了下嘴唇,“乱军之中,流离颠沛,她那样一个身份,要是被人抓了,我怕她被人欺负”

    虞浩霆眉峰一挑,失笑道:“唐骧的军纪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见她垂了眼睛不再说话,便揽了她在怀里,调弄小猫一样安抚着,“婉凝,以后有什么事你都不许瞒着我,越是别人不让你告诉我的事,就越要让我知道,嗯?”

    婉凝伏在他身前,看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

    虞浩霆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茂兰的女朋友你是不是见过?当时你要是跟我说了,就不会有后来他把你带到广宁的事。”

    “因为他不该有事隐瞒你,是吗?”

    “嗯。”

    “可他是你身边的人,而且,我觉得他是好人。”

    虞浩霆淡然一笑:“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只有对你好的人。我身边的人我可以信,你不能信。”

    顾婉凝转头瞟了他一眼:“因为我蠢?”

    “因为你不能保护你自己。”虞浩霆轻笑着摇头,“你不蠢,但是你聪明在不该聪明的地方。在广宁你发觉那个白玉蝶不寻常,就该告诉小霍。”他说罢,却许久不见顾婉凝答话,“我说这些让你害怕了?”

    “没有。多谢四少提醒。和你们这些人打交道,本来就应该处处小心的。”

    “我们?”虞浩霆皱了皱眉,“什么叫我们这些人?”

    顾婉凝抬起头秋波一横:“你,你的人,邵朗逸。”

    虞浩霆听她单单提起邵朗逸,不由好笑:“他礼也赔了,还想得这么周到,你还记恨他?”声音低了低,贴在她耳边说,“况且,他也是为了咱们好。他要是不哄你这一回,你怎么‘见此良人’呢?”

    郭茂兰在广宁只耽搁了一天。

    虽然他去之前,一班人就猜度他妹妹必然是不在了,否则李敬尧也不会寻个假的来充数,但终究还是存了点希冀,等到隔天回来,一看他的脸色,众人就都心知肚明不再多问了。只叶铮看见他一脸讪讪,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郭茂兰回来那天,刚一照面就被他一拳顶在下颌上,他再动手,郭茂兰不说不动只是挺着硬挨,被他一脚就扫倒在地上,几个侍从赶上来拉开,郭茂兰却撑起身子沉沉说了一句:“你们都让开。”

    其他人犹豫着松了手,郭茂兰抹着嘴边的血渍,对叶铮道:“你要是不解气,就接着来。”

    叶铮揪住他的衣领子,刀子一样的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戳出两个洞来,“你,你,你”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说什么,恨恨骂了一句:“王八蛋!”推开他掉头走了。转天听虞浩霆说起郭茂兰的事,再想起昨天那个情形,心里只觉得他可怜,这会儿更不敢开口问他妹妹的事,想了想,殷殷勤勤地凑上去递了支烟:“李敬尧那老小子,你怎么处置了?”

    “埋了。”

    李敬尧在丹孜被俘,原以为唐骧把他送回广宁是去见虞浩霆,他琢磨着德昭、盐来一带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如今还在他的把兄弟马成田手里,虞浩霆多半要让他去劝降。没想到他在广宁关了三天,来见他的却是郭茂兰。

    他眯着眼睛上下看了看郭茂兰,晃着脑袋笑道:“啧啧,小郭,你还真敢回去跟姓虞的,他眼下不杀你,无非是想叫别人看看他御下宽厚,你以为他还真把你当亲信?算了,你的事我也管不了。说吧,他想让我干什么?”

    郭茂兰却并不搭他的腔,眼光冷冽地扫了他一眼,吩咐卫兵:“绑了,带出去。”

    看管他的守卫立时就有两个人上来绑他,李敬尧张口要骂,转念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斜眼看着郭茂兰“嘿嘿”冷笑了两声。

    李敬尧在广宁这两天,唐骧倒也没为难他,就把他拘押在督军府里,只是着守卫严加看管,想到屋外遛弯儿也不能;此时虽然被绑了出来不大好受,但眼前秋阳一亮,还是忍不住惬意地吸了口园子里清润的空气,心里猜度着郭茂兰要玩什么花样,定神一望,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个持锹的军士就在他眼前规规矩矩挖了个一米多深的方坑!分明就是个埋人的架势。换了常人兴许腿就软了,可他李敬尧不是吃素的,没有虞浩霆点头,郭茂兰绝不敢就这么黑了他,无非是唬他罢了!当下从容一笑:“小郭,我也不是吓大的,你犯不着跟老子来这套!虞浩霆让你带什么话给我,你就直说吧。”

    “四少跟你没话说。”郭茂兰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偏了脸轻轻一抬下颌,边上的守卫便会了意,伸手一推,李敬尧脚下不稳,向前一扑,就栽了进去。他挣了两下,奈何双手都被反剪着绑在身后,却是站不起来,李敬尧胸中火起,刚要破口大骂,不防一锹黄泥径直撂在了他胸前,不等他反应,接着又是一锹,几个人一板一眼地“干活”,郭茂兰竟一点儿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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