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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身孤注掷温柔-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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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房间一直没有人住过,虽然一应也有日常的洒扫陈设,但满室华艳之中空冷的气息充斥不散,连几枝晚香玉的浓烈味道也像是冻过的,迫人的香,迫人的凉。

    她想起那晚,浓红如酒,春深似海,他说:“我祖母家里的旧俗,若有人家生了女儿,就在庭院里种一棵香樟到了归嫁之期,家人会把树砍了,做两口箱子,里头搁上丝绸做嫁妆——取个‘两厢厮守’的意思。”

    他说得那样寻常,可她却觉得那样艰难。

    人生世间,要有多么笃定的心意,才会做这样的事?而她能笃定的,不过是他的心意——一个男人此时此地的心意。

    她无所依恃,也没有盼望,唯有眼前。

    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纵然只是浮生一梦,亦是一页传奇。她不能去想,他待别人也有一样的心意,更何况是那样一个人?

    她只觉得失望。然后,惶恐于这样的失望。

第154章 不疑/一生欢爱,愿毕此期(3)()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样在意他的心意?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可是如果她舍不得,那她要怎么办呢?若别人是懵懵懂懂地堕入网中,她却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踏进来的。一滴眼泪将落未落,露台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几声细碎响动,两扇百叶门已被人推开了。

    许多年后,她总会想起那一晚,正是一滴眼泪将落未落的时候,他突然“破”门而入,仿佛习惯了暗夜的人骤然看见一束光:“我七岁之后,就没在自己家里翻过墙了。”分明是自嘲,但那自嘲里也带着骄傲,他随手丢了什么在床边的矮柜上,“丁零”一响,原来是截铁丝。

    他是从隔壁露台翻墙撬锁进来的,可他走进来的风度却像是华堂张绮筵,直教红粉回。她以为他会问,会否认,会分辩,可他没有,他抬手就把她抱了起来:“你要是不想跟我说话,就不说。”

    她良久无言,他也只是静默,用毯子裹紧了她搁在膝上,一点一点拆开她的发辫,手指缓缓在发丝间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也很轻,像给入眠的孩子说故事:

    “韩玿在教你折柳阳关了,是不是?”

    她仍是不声不响,他却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那里头有一段李益的念白: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是什么意思,他和你说了没有?”

    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固请不疑。

    不用别人告诉她,她也明白,只是他该记得这样的“皎日之誓”最后也还是辜负了。紫钗记里的霍小玉已然是个聪明的,不求死生以之,不求与卿偕老,只求八年相守,携手一段锦瑟华年,之后,任由他“妙选高门,以结秦晋”。那样骄傲的女子,恳求得却这样低,可即便是这样一点希冀,也辜负了。

    “我只记得霍小玉的念白:一生欢爱,愿毕此期。”她一字一顿,冰泉泠泠,轻愁薄怨,却让他有一种悲凉的满足。

    “不许这么想。”他捧起她的脸,语气里有宠溺,神情却是肃然,“婉凝,说你喜欢我,说——”他要听她好好说一次,不是曲意敷衍,不是讥诮赌气,他要听她好好说一次。

    他眸光迫人,是威压,亦是恳求;能禁锢她,亦能沉溺她。

    她恍然错觉,他几乎同她一样可怜:“我喜欢——你喜欢我。”她面上有微薄的笑意,像湖水挽留夕阳的最后一点碎金,有一种让人伤心的暖。

    她不期望他懂,他最好永远都不要懂。她希冀他和她记忆尘封中的那人不同。她等着他皱眉,迫着她说他想听的话;然而,他怔了一下,却笑了。她从没见过一个男子能笑得像他那样好,如春风吹过,花开次第,他就噙着这样宛转温存的笑意,俯在她耳边,气息缠绵:“我也是。”

    她愕然的神情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她不会懂,她也不必懂。

    梦巴黎永远都是越夜越喧嚣,叶铮却想不出骆颖珊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能到这儿来消遣什么,一边减速一边问:“这地方你很熟吗?”

    骆颖珊从手包里拿出口红在唇上补了补:“我没来过。”

    叶铮又是一愣:“那你来干吗?”

    “我听说这里有桌球打。”说话间已有门童上前开了车门,骆颖珊拎起裙子利落地跳下车,夜色般的裙裾中纤长小腿惊鸿一现,附近的暗影里就响起一声赞叹的口哨。骆颖珊漫不经心地跟叶铮摆了摆手:“谢谢你了。”

    叶铮看着她在霓虹灯下,唇色妖娆,总觉得有些异样,干脆也下了车:“正好我也闲着,陪你玩一会儿。”

    梦巴黎这种地方鱼龙混杂,骆颖珊虽然干练,但终究是个女孩子,这会儿又是艳妆便服,怎么看怎么让人不放心。况且,他还从来没见过女孩子会打桌球。

    叶铮虽然不是常客,但梦巴黎有点头脸的管事都认得他,见他带着一个女子过来说要玩桌球,连忙又开了一间球室,专引着他们进去。骆颖珊也不客套,把大衣丢给侍应,一边选球杆一边笑谓叶铮:“你面子倒不小。”

    叶铮在球杆上擦着壳粉笑道:“我哪有什么面子?一半是我爹的面子,一半是总长的面子。”

    骆颖珊想起早前听闻过叶铮是青帮出身,不由好奇:“我听他们说,你爹是什么‘大’字辈的师父,很有江湖地位的,那你干吗要从军呢?”

    青帮内部规条繁冗,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亦不足为外人道,至于他为什么要从军嘛嗨,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叶铮自失地一笑:“好玩呗!”一时见侍应开了球,便笑道,“你是女孩子,我让你三杆。”

    骆颖珊也不推辞,俯身一杆,一颗红球落袋,才斜斜瞟了他一眼:“就为了好玩?茂兰说你毕业的时候,他跟四少一起去观礼,你还是第一名呢!不过,我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本事。”

    叶铮懒洋洋地倚墙笑道:“我这叫真人不露相。你们女人懂什么?”思绪却远远飘进那年暮春,燕平城里的繁花明迷——

    他们躲在胡同深处的一壁花架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居然都还笑得出。他那时候不过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人打抱不平,却反而被旁人拔刀相助了一回。

    那个和他年岁相仿的白衣少年,臂上带了伤,挽起的衣袖上沾了尘,却依然叫人觉得清华凛冽,那不骄恣的傲然态度叫阳光一触到他的轮廓,也敛了光焰。

    和他见过的人,都不同。

    等到追他们的人经过许久,两个人才开始交谈。

    他说:“我叫叶铮,你呢?”

    他说:“我姓虞。”见他仍然目光执着,才补了一句,“我在家行四,家里人都叫我小四。”

    叶铮热络地凑过去:“那我也叫你小四吧!”他似乎是怔了一下,没有应,也没有反对。

    他们又聊了些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其实都只是他自己在说吧?

    最后,他忽然灵机一动,撞了撞他的手臂:“哎,不瞒你说,我家里堂口不小,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混,我保你出人头地,在燕平城里有一号。怎么样?”

    那叫“小四”的少年看着他,眼里隐约存了一点笑意,学了他的话,口气却清淡:

    “哎,不瞒你说,其实我家里堂口也不小,不如你跟着我混吧!”一面说着,一面折了近旁的荼蘼枝在地上轻轻划过。

    叶铮听了,眼中一亮:“那也成!敢问贵帮头贵字派?贵前人尊姓上下?”

    “小四”却没理会他的盘道条口:“你要想找我,过两年,到定新军校去。”说着,起身便走。叶铮犹追问道:“你要去投军?”却没听见他答话。

    直到他走远了,叶铮这才想起,他都忘了问他究竟是姓“于”还是姓“俞”。悻悻然坐下,捡起他方才丢下的荼蘼枝在手里转了两下,发觉他划下的是一行字:长安少年无远图。

    长安少年无远图?是说他吗?他怎么就知道他“无远图”了?不就是去投军吗?去就去!两年之后他真的考到定新,从老师到学生,姓于姓俞姓余姓喻的他都找过了,却根本没有他。

    这算什么?他耍他?他没考上?他想卷了行李就走,转念一想,他要是明年来呢?无论如何,他得让他知道,他来过。他科科都取第一,只等着毕业典礼的时候参谋总长亲来授剑。他的名字也写在新闻里,他总能看得到了吧?

    那天,他戎装笔挺地坐在前排,来观礼授剑的却是刚回国不久正在整编第七军的虞家四少。

    虞家四少?“我姓虞。”“我在家行四,家里人都叫我小四。”他心头一跳,令官洪亮的声音已响彻礼堂:“全体起立!敬礼!”

    那颀长挺拔骄阳雪峰般的身影从他面前经过,果然。

    “哎,不瞒你说,其实我家里堂口也不小,不如你跟着我混吧?”

    “你要想找我,过两年,到定新军校去。”

    一别沧海,那——他还记不记得他了呢?

    他从他手里接剑,敬礼。

    他更沉着更锋锐,唯有眉目清华依稀还是旧时的锦绣少年。

    那一声“小四”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他看得见他眼中的风烟千里,日月江川。

    他一个人坐在学校后头的河边,那年暮春的繁花明迷犹在眼前。他说他:长安少年无远图。怪不得。

    忽然有人递过来一个银色的小酒壶,他回头看时,本能地站了起来,却不知该不该去接那酒壶,呆呆站着,竟忘了整装行礼。

    虞浩霆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坐下,拧开酒壶喝了一口,又递过来给他。

    叶铮也只好接了酒坐下,有意做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来,一大口倒进嘴里,眼泪立刻就窜了出来,他以为是酒,谁知道居然是醋!

    龇牙咧嘴跳起来看着虞浩霆,指了指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捉弄他的人反而不动声色,义正词严:“你人在军中,又不是假期,怎么能随便喝酒?”

    叶铮抹了抹呛出来的眼泪,忽然笑了。他只觉得,这四年的辛苦没有一天是白费。

    虞浩霆也笑了,起身解了自己的佩枪递给他:“以后再管闲事,这个比较好用。”

    长安少年无远图。

    叶铮移过球杆,瞄住一只蓝球,轻轻一击,那球应声落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句唐诗。他就是长安少年无远图,可他愿意为他把后面那句续下去:长安少年无远图,一生惟羡执金吾。此时顾恩宁顾身,为君一行摧万人。

    总算没有太丢脸!

    叶铮知道自己今天实在是有失水准,没办法,谁跟一个像骆颖珊这样穿着低胸礼服,而且身材还很不错的女人打球,都得失准吧?

    她俯身击球的时候,他都不敢站在她对面!然后,他发现站在她身后也很不妥,侧面也不太妥。他今天来跟她打球就很不妥,可他要不来,叫她跟别人玩儿,那简直就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妥。

    骆颖珊刚才一杆打出三十分,连赢了两局,倒很是神采奕奕:“今天就到这儿了,我请你喝酒!”

    叶铮搁下球杆笑道:“哪有赢家请输家的?我请你。这儿的鸡尾酒调得不错。”

第155章 不疑/一生欢爱,愿毕此期(4)() 
两人走到酒吧门口,骆颖珊却皱了眉:“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

    引路的侍应闻言连忙对叶铮笑道:“叶参谋,对面德宝饭店的酒廊一般都是住店客人,比我们这儿安静得多。”

    骆颖珊听了点头道:“那我们去看看?”

    叶铮还在犹豫,骆颖珊已经下楼了,那侍应取了骆颖珊的大衣过来,转头便给叶铮递了个极暧昧的眼色,叶铮只懒得理他。

    淡紫的灯光和着低柔的爵士果然十分安静,流线曲折的酒廊里连上他们只有三桌客人,都隔得很远。

    叶铮原想着点杯香槟给骆颖珊,她却自己点了龙舌兰,慢慢啜着酒一言不发,方才玩桌球时的兴奋劲都没了。

    叶铮也看出她有心事,心道女人那点儿小心思还不都是为了男人?看她这样子,十有八九是情路坎坷。也不知道这丫头是看上什么人了?又打量了她一遍,觉得骆颖珊还不错,勉强也算是个美人儿了。转念一想,这丫头不会是暗恋总长大人吧?

    他七想八想的,骆颖珊一杯酒喝完,又要了一杯,叶铮皱了皱眉:“差不多了吧?”

    骆颖珊横了他一眼:“你身上钱不够?”

    “那倒不是。我是说这酒容易高。”

    骆颖珊垂了眼睛,低低一笑:“你放心,我酒量很好的,你要是高了我送你。”

    她确实酒量不错,等到服务生过来请他们结账说要打烊的时候,她还端得起酒杯呢!

    “你是我认识的酒量最好的女人。”叶铮从皮夹里抽出钱,夹在账单里,由衷地赞道。

    骆颖珊宛转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哥酒量都没我好。”起身的时候微微一晃,叶铮连忙扶住了她,幽深的玫瑰香缭绕上来,她这么豪爽的女孩子,用的香水却这样媚。

    叶铮自己走得也不太稳,虽然自觉清醒,却也知道是开不了车了,一边揽着骆颖珊下楼,一边想叫谁过来接他们。谁知刚下了两级台阶,骆颖珊低呼了一声,身子矮了下去,叶铮低头去看,却是她的鞋跟折断了一只。她配晚装的鞋子又细又高,此时断了一只,便是两只都不能穿了。骆颖珊皱着眉坐在台阶上,眼神迷离地握着鞋子发呆。叶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鞋子,忽然俯身将手臂探到她膝下,抬手把她抱了起来。骆颖珊手指一松,鞋子便顺着台阶滚落下去。

    溢着玫瑰香的温热柔躯横在怀里,叶铮的呼吸蓦然一滞,一步也迈不出去。骆颖珊还是蹙着眉,半闭了眼睛喃喃道:“我很重吗?”大约是担心他抱得吃力,一双手臂配合地攀在了他颈间。叶铮觉得头有些昏,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失手摔了她,好容易一步一停小心翼翼地下了楼,一时竟辨不清方向。

    门童见了这个情形,暗笑着上前招呼:“叶参谋,您是要叫车,还是”

    叶铮想问骆颖珊,一低头却看见她唇上已经模糊支离的娇红,反比完美无缺的时候更妖娆动人。她这个样子,送回参谋部宿舍去,恐怕不太好吧?也不知道她跟谁住在一处。

    “给这位小姐开个房间。”他一开口,门童立刻朝服务台打了个手势,一个戴领结的服务生便过来引路。

    叶铮的身子本来就有些软,抱着她上楼下楼走了这么久,额头上已经渗了薄汗。房门一开,不等服务生退出去,叶铮就把骆颖珊往床上撂了下去,不想她晚装的裙摆太长,反而绊得他身子一倾,抱着她就摔在了床上。

    她还真软——倒下去的瞬间,叶铮脑海里只蹦出了这一个念头。真的很软,以至于他停了几秒才想到,他应该必须立刻马上起来。

    于是,他就起来了。

    坐在床边看着骆颖珊,她脸颊很红,睫毛很长,最要命的是她礼服的领子开得要命的低。他想起来之前他们打球时的情景,喉头就是一紧。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还不如刚才他多喝点,人事不省,让她想办法料理他。他得走,必须立刻马上走。然而,等他摇摇晃晃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发觉他刚才没把她放好,她长长的一双腿都垂在床下。她会不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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