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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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条件,谁开的条件,不先商量我的条件,能换到什么,钱还是爱,亦或对我来说,两头都是空。”
这一说,三太太便不得不出面调停了:“小玉,你别误会了。是三婶说错了,不是那个条件,我说的条件是人家出身名门,自然也是家底丰厚,更主要是人品相貌配你正相当。”
宋玉芳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便道:“能促成婚姻的,只有相当的灵魂,没有相当的条件。”
包氏仰天则冷笑道:“能过下去,全靠相当的条件,有情饮水饱是不存在的。”
第60章 伤口撒盐()
宋玉芳冷眼望着他们,有时泪水会一下断了线一般地落,视线里的人都是扭曲的,正如他们在做的这件事。他们喋喋不休地问宋玉芳,究竟要怎样才答应,然后又绝不听她的回答,只管说着自己的理,继续问还想怎样。
宋玉芳忽然抱着悲观在想,或者永远都不可能有说服他们的一天了。
这难道就是女人的命吗?要不就不读书,不知道自己在被践踏,被人卖了还要很敬业地替人数钱。要不就读书,知道自己在被践踏,她所有的自由却只有拒绝替人数钱这一条。
辛辛苦苦十几年,到头来不过是揣着新思想来走老路。
不,总还有一条死路可走的。灵魂是永恒的,只要灵魂自由,肉身不要也罢。
当她灰心地想完一切之后,心里反而松快了。一抹眼泪,冷笑着说道:“去告诉鄂老太太,我宋玉芳说得出做得到,我不想嫁的人,我只会送他一具尸体。”
“你”包氏捂着心口,连连往后跌了好几步。
大太太、三太太都齐声质问:“小玉!你怎么能这样?你的良心呢?”
宋玉芳没有力气回答了,只是隐约听见一个老妈子在说:“要是这样闹,还不如眼不见为净的好。”再然后,她就被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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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的宋太太并不知道大木仓那边出了什么事,听见屋外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响声,就掀起一角棉帘子,笑盈盈地探出头来道:“今儿这么早呀。”
宋玉芳哼着气答应了一声,她瞧母亲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还冲她招着手。可是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打听那些,故意视而不见地直奔自己的屋子去了。
宋太太虽然觉得稍有些扫兴,但也没有彻底冷下脸来,而是耐着性子一路跟上去:“我今儿可捡着一大便宜,早上路过珠市口的时候,忽然窜出个人一下扑过来抱着我的腿让我赏口饭,我说哎呦”
瞧这架势大概要引一篇长论了,宋玉芳没耐心听,一面换衣裳一面冷言道:“长话短说。”
满肚子的话刚到嘴边就吃了个瘪,宋太太被噎得掀了几下嘴皮子,才接着道:“反正就是碰上个讨饭婆子,我听她说话还算利索,就着一口井让她洗了一把脸,看去顶多也就五十。我就问她了,听口音离北京也不远,看样子好像落难还不多久呢,怎么不投个亲靠个友的。她一说话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啧啧,真是造孽呦。她家里穷得没饭吃,儿子就把她扔了出来,你说这种龟儿子”
宋玉芳换上了家常的宝蓝色小袄和袄裤,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再一次打断了母亲的话:“直说结果得了。”
无缘无故被女儿抢白了两次,宋太太心里自然也不乐意,咬了两下唇角,平复了情绪,才道:“她说她啥活都能干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一件棉袄,旧一点也没事儿,还想每天有顿吃的,哪怕是一碗没米的热汤也认了。我跟她说了,咱们家四口人,两个人生利,虽然不说大富大贵吧,可让她每天吃窝窝头总还”
这一说起来,又是没完没了的架势。
宋玉芳已然听明白了,想是宋太太又在捡芝麻丢西瓜了,因就吐着一口浊气,背对着躺在床上,懒懒道:“你可想清楚了,领个人回来是要管人家到底的,不比寻个做活的,将来还可好来好散的得了,我也懒得说,你看着办吧。”
这时候,由外头传进来一阵拖沓的跻鞋声。接上,有个黑黝黝的中年妇女进屋向着宋太太笑问:“是咱们家的大小姐回来了吧?”
宋太太点点头,叫宋玉芳赶紧起来见见。
那个妇人更加地笑起来,腿一弯,人就要跪下去。
宋玉芳才扭过半边脸,见她要拜,哪里还看得下去,赶紧跳下床来,伸着胳膊一架,道:“嗳嗳嗳,咱家不兴这套,你起来。”说完,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看着她母亲。
宋太太已经久不享受这种使唤人的生活了,因此抿着嘴咯咯地笑了几声,才对宋玉芳道:“叫她王婶吧。”
宋玉芳真有些累了,不想应付这些事,一直冲着宋太太使眼色。宋太太压根也没察觉,倒是王婶知趣地先走了。
不一会儿,宋太太也出来了。
王婶在院子里择菜,便向她道:“太太,咱们家的大小姐真是俊呐。”
“那可不。”宋太太得意地挑挑眉。
王婶又开始问,家里人都喜欢吃什么,好咸的还是淡的。
谈着谈着,书房里忽然“啪嗒”一声响。这还不打紧,或者只是书架上的书落地了,可奇怪的是还有脚步声。
王婶可是记得这位新东家太太说了,书房只有老爷会用,小姐偶尔去翻翻书,小少爷是不许进的。这就有些肆恕�
宋太太也怕了起来,她心想着,幸而还是大白天呢,家里又有好几个人在。因就大着胆子走过去,颤着手搭了那扇门一推。
迎面所见,自然是宋子铭活生生地坐在里头。
她大松一口气,向院子里摆摆手表示没事,又后怕拍着胸脯直跳脚:“呦,今儿到底什么日子呀,你怎么也回来了。”说到这里又觉得来得刚刚好,就把王婶叫过来引见,“这是咱家老爷。”
宋子铭这会儿心里正乱,记挂着女儿眼角的伤口不知道要不要紧,又放不下面子去道歉,这才想在书房里静静的。
偏是宋太太得意于自己的小算盘,看见谁都想拉着细说:“我今儿”她才起个头,想起当着人家的面可不能胡说,因就先叫王婶去忙,然后才关上门,一脸窃喜地凑在宋子铭脸跟前,捂着嘴先笑一声,这才道,“我捡一大便宜,我”
“我累了,你也去忙吧。”宋子铭一脸的不耐烦,起身推着她往门外一送,便将门关上了。
“这一个个都什么毛病啊?”宋太太感到面上无光,家里的人没一个把她放在眼里的,跺着脚又喊了一声,“王婶。”
“嗳,太太您吩咐。”王婶好容易才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做事格外麻利。听见东家喊她,人还没站直,就一路拿手擦着衣襟过来了。
宋太太也不过无心地一喊,因为王婶是唯一一个不敢不听她说话的人。可人家过来了,也不能说没事,就硬是说了一件事道,“晚上多炒两个鸡蛋。”
对于宋太太来说,宋子铭的出现实在太反常了,她顾不上跟女儿置气,立刻转身唤道:“小玉,小玉?”
宋玉芳自然是不答的,她翻了个身,拿脚勾了一下被角,整个人缩了进去。
只听见宋太太一路说了进来:“你说怪不怪,你爸回来了。你呀别懒了,赶紧起来问个好去,省得又让他挑理儿。”
不说则已,一听到父亲,宋玉芳好容易忍下去的眼泪一下就决堤了。她抬手摸了一下眼角。血迹已经收干了,刺痛还在。便是肉体上的伤口不疼了,心里也会一直被撕扯着。
宋太太是一番好意,为女儿也为自己,不想这个家里的人整天就是互相地不满这个不乐意那个。上来就把被子给掀了,拍了宋玉芳的大腿一下,趴在床沿上,刚想说什么,就大叫起来了:“这是怎么了,哭了?哎呀,眼角上怎么了,这都破了皮了。你倒是起来给我看看呀,别光顾着哭呀。多大个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宋玉芳死死咬着唇,怎么也难开这个口。
宋太太又心疼又着急,最后实在急得没法子,竟一掌一掌地打在宋玉芳身上,要她说出实情来。
虽然落下去的力道不重,但是刚吃了父亲的亏,哪里还忍得下母亲的打,宋玉芳只好抽抽搭搭把宋子铭怎样去银行找她,又怎样一路地骗着去了大木仓,最后又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都说了。
“这是贼心不死啊!”宋太太拍了一下桌,听起来很生气,可看上去却未必是那么一回事,她不由沉吟着问道,“不过真是你三婶说的,那家人家就是你那位富得流油的主顾鄂老太太?”
宋玉芳抽泣着只答了一个“是”字,眼前便又是一片模糊了。
宋太太站起来走了两圈,眼里现出了复杂的神情:“这就难办了,我原以为那头跟你说的亲事,跟当初撮合我跟你爸似的,只是沾亲带故的穷亲戚,抹不开的面儿罢了。可要是个荣国府那样人家,倒该细掂量掂量了。”
“妈!”这下,轮到宋玉芳拍案而起了。
她原本只受了宋子铭的气,现在又要来受宋太太的气,加上儿女婚姻父母做主这在中国是很难根除的一种观念。不管他们各自出于什么立场,最终都是要走向牺牲宋玉芳婚姻的路。
愤怒将她牢牢地束缚住,恐惧则一点一点地在吞噬她的意志。
所谓独木不成林,她很怕自己一个人是完全无法抵抗住族权和父权的。而她又实在没到对人世毫无留恋的那一步,她不想走死路,可活又活不出滋味来。
“我就知道你你,你根本就你也不懂我说的什么自由不自由,你的理解、你的进步都是假的!”
第61章 祸不单行()
宋太太眼神漠然地看着几乎要癫狂的女儿,她并不认为这种话,是什么压迫下的呐喊,在她看来,这是读书人都有的一点酸劲罢了。因就冷笑道:“甭管进步到什么时候,也得吃饭不是嘛。”
宋玉芳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整个人也是一会儿冷得打颤,一会儿又急火攻心的:“咱们家的饭钱现在总有一半是我出的吧?”
“嫁个好人家得省你多少事儿啊。”宋太太偏着头,居然笑了起来,晃着手指向她说理,“你就说那几个搞妇女进步的人吧,人家也是有头衔领皇粮的吧。嘴上的话都是骗你们这些傻孩子的,其实人家都嫁了好人家的,人家男人哪个没汽车坐呀,两不耽误知道吧。人要会变通,你就说咱们家里谁最恨老太太,那不是我嘛!可她要是能办下这件人事来,我还就得忍下这口气。怕只怕呀,将来她手伸得太长了,像管我似地管着你们小夫妻。不过那头的老太太倒是向着你,这就得拼寿数了”
越把话说去,这事就越有要作准的意思。
宋玉芳心里一空,不由想到,自己果然把人瞧得很准。她的母亲才不会有什么坚定的立场,不赞同旧的,也未必就会去追随新的。宋太太自有一杆秤,一头装着虚荣一头装着半辈子的苦水。她是摇摆的,她不会是任何一方的人。
可把人看准了又管什么用呢?光是知道,却半点法子都想不到。这就譬如自己识了字,到头来得到什么了,不过就是知道自己苦在哪儿,将来又是怎么个死法。有时候活得太明白,是世间最残忍的一种酷刑。
宋玉芳冷笑一下,斜着眼问道:“妈,你是想钱想疯了吧,你知不知道鄂家除了有钱,还有一堆比我的大伯母和三婶婶更难缠的太太们?”
宋太太复又犹豫起来:“你意思荣国府里还有刑王二位夫人呗?”这时,她忽然地打通了关节一般,不等回答就拍桌道,“我就说嘛,大木仓那边根本就同咱们不对盘。”
“我算是知道了,往后有事儿啊,我也不能指望您二老了,全得靠我自己!”宋玉芳冷哼一声,重新滚到被窝里,任由这腹内一团一团的火气烧得心房乱蹦乱跳,眼泪则冲得脸上热辣辣的。
那边宋太太就去书房拍门理论去了。
日头慢慢往西落下去,街门外一阵喧闹。宋津方举着小糖人,后头跟着一堆满身黄泥的孩子,都抢着要他的糖人。街坊都说,自打这宋家小姐谋到了金饭碗,宋津方俨然就成了这一带的小少爷。
“妈,妈”宋津方一路沿着廊子往厨房跑去,大喊道,“你快去会馆里瞧热闹呀,那边有人接亲,撞开门一看,新娘子可真是不会藏,人就挂在房梁上,新郎一进屋就抱住她了。大毛长得高,他说新娘子可白了。可是顾师母说什么都不让看,妈,你带我去”
这时,北屋子和书房的窗砰地一下都开了,两双怒火直喷的眼齐齐盯准了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小身影,冲他吼了一声:“宋津方!”
这阵势着实把人给吓住了,立在原地发起了呆。
宋子铭不安地瞥了北屋子一眼,宋玉芳感觉到了一种注视,心里不禁反感起来,故意把窗关得很重。
“我的祖宗,你这是故意的吧?”宋太太惴惴不安地夺门而出,一把拉过儿子,冲着地上直啐,“你快呸掉,快把话呸掉,你姐才不”
家里才有这么一桩公案,宋津方就撞见了这种晦气事,实在让人心难安。
宋子铭想到女儿刚才在大木仓那边发的毒誓,眼皮抽搐了好几下,只能不停地默默祈祷。老天爷可别拿这种话当真了才是,真要成了谶语,那可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也就把窗户给带上了。
可宋津方却一点都不知道事态,仍摇着妈妈的衣襟央告:“妈,咱们看新娘去嘛”
宋太太一听,心跳不由停了好几拍,戳着他的额角直嚷:“你这傻子,还敢说!这会儿还去干嘛,你指望着看冥婚去啊!”
“我讨厌你们!”宋津方哇地一声哭了,丢了糖人在地上。
这下子后面那群泥孩子自有贪玩不怕脏的,扑到地上去捡。谁知宋津方又不乐意了,冲到人堆里喊:“不许抢我的孙大圣!”
王婶听见动静,从厨房里一路问着“是小少爷回来了吧”,一路迎将出来。眼前这乱哄哄的一幕却叫她没法认小东家,只得上前去把捧着心口直跺脚的宋太太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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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半天闹的,宋玉芳是吃不下睡不着。加上哭喊了一阵,第二天醒来一照镜子,眼睛是没法见人了。嗓子眼上也堵着一口痰似的,总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只得坐到桌子前,拿出自来水笔写了一封信寄到银行去请假。
偏是无巧不成书,这天傅咏兮也请了事假。工作一方面措手不及倒还不打紧,只是傅咏兮的事假到了晚半天,发生了不好的效力。
约莫下午四点钟,宋宅的铜环被人扣响了。
王婶拉开小半扇门,探出脑袋望了望:“先生,您找谁?”
来者很斯文地往后退了一步,欠欠身道:“劳驾,我找宋小姐。”
王婶自觉受不起这种西装革履的阔少这样大礼,局促了好一阵才又问道:“您是哪位呀?”
“鄙人姓何,跟宋小姐同在中行上班。”
“我给您瞧瞧去,我家小姐今儿不舒服,未必能见客。”王婶口里这样说,眼里却不禁透出笑意来。这样精神的青年,大高个白净脸斯文书卷气,倒跟唱词里的状元郎差不离了。
何舜清见这位老妈子只管站着笑,也不请他进去听信,也不开口回绝,脸上一阵尴尬,只得再说些能证明身份的话出来:“劳你驾,告诉你家小姐说,我来,一方面是瞧她的病来的,另一方面是为我们银行的傅小姐来的。”
王婶这才不好意思起来,忙带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