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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中华女子银行-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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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咏兮懒洋洋地叹了一口气,因话答话道:“这句话倒也是对的。柳老板因没了登台的机会,想请我出面捧捧她,当是抵消先前的恩怨了。我同她说,送花篮这种小场面是不费钱的,置行头也可以考虑。不过置行头的花销可大可小的,作为回馈嘛,希望她在我们银行放一二百块钱替我做做业绩。她一想,这一二百块钱也就勉强做一身宫袍,再要配一个高髻就不够了,因此很乐意先向我展示出诚意来,那么我就”

    “行了行了,这都什么烂账啊!”八爷终于忍不了这牵三扯四的招数,再一次拍案怒吼道,“你们也是能扯,这跟柳喜红的去向有关系吗?”

    傅咏兮的态度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甚至是拿话来讽刺八爷:“那我就更冤枉了。我不比你们这些人,宁肯拿钱塞狗洞就是不干好事儿。我一个姑娘家,一不讨姨太太,二不对旧戏感兴趣。要不是从前太年轻,遇事不加斟酌,我甚至都不需要答应柳喜红,再把她给捧红。我好歹是个有事业的人,一年到头就属这时候最忙。”说时,一脸不满地捶着桌子,“你们倒好,白耽搁我这么多工夫!”

    要说这番话,听起来大有瞧不上柳喜红那等人的身份。

    八爷也是个见多世面的人,如今的官小姐爱追时髦名词,喜欢用进步善良等等的虚伪品格来抬高自己的身价。这个傅咏兮若是出于此目的,那么一来更不能动她,二来也可能真的是怀疑错人了。

    望着八爷脸上的杀气消失殆尽,随之连那份怒意也有所消减。傅咏兮拍落了袖口的灰,准备离开此地。

    那些打手在没得到命令之前,是说什么也不会放走她的。纷纷从腰间再次拔出枪来,指着她的脑袋,要她坐回去。

    傅咏兮把满是冷汗的手,往身后一背,冷笑道:“你们要是觉着自个儿占理儿就尽管开枪,回头我父亲来认尸,你们别装死人就行。”接着,转过身,对着郑旺红露出鄙夷的样子来,“尤其是你啊,郑老板!人家是爷,你是什么?我们傅家在北京,再不上台面,总比你们这些卖唱卖笑的强吧。”

    八爷已经彻底不指望从她嘴里套出消息来了,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她出去。

    傅咏兮把衣裳拉得笔挺,站直了身子,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对面的银行,才扶着门口的石狮子,定了定神。这时的她,早已是脸色苍白。

    “这就是你说的主意。”留在茶楼里的八爷,拿眼瞪着郑旺红。

    “不是,我起头儿啊想得挺好。”郑旺红的额头淌下两行冷汗,着急地辩解道,“八爷您看,咱那启示上只说我师妹走丢了。要是这个姓傅的跟那对狗男女有勾连,那她一定就知道,实际上丢的不止一个人。这要是万一她嘴上不留神,把话说漏了,咱不就抓到把柄了,可以顺藤摸瓜了嘛。”

    八爷心里冷哼了一句“说的比唱的好听”,接上又故意问他道:“那据你看,结果如何呢?”

    郑旺红那一脸的笑一下便收拢了,搓着手的模样窘迫极了:“这,这人算呐,不如天算。我,我这”

    ###

    入夜,傅咏兮赶到宋玉芳家中,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你倒是挺厉害的,居然反过来威胁他们。只是,这个招数未免太冒进,下回还是别这样了。”宋玉芳笑着如是道。

    傅咏兮歪躺在榻上,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估摸着应当不会有下次了。那个八爷要不就信了我,要不就不打算拿我当突破口。”

    宋玉芳微点了一下头,转念一想,忙问道:“对了,这个八爷是那天在东安市场闹市的人吗?”

    傅咏兮连连摇头:“不是,那伙人我都记着呢,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二世祖。这个八爷倒有点做事的样子,只不过嘛,一定不是做正经事业的人。”

    “竟然不是”

    “也不难想象吧,柳老板名气那样大,盯上她的人又怎么会少呢。”

    “那”宋玉芳咬着唇,沉吟道,“在戏班门口盯梢的,也是八爷的人?”

    略微思忖一番,傅咏兮猜测道:“可能都有吧。照我的猜想,那群惹事儿的此前虽然一直盯着戏班,可是真有个事儿,他们又不敢出面,怕被我指认。”

    宋玉芳不免感叹:“要这样说起来,柳老板也多亏了是生在这个时代的。虽然不是顶好的世道,却也有一束文明的微光照着,不至于半分前途都望不到。要是搁在封建时代,她这样的红颜也不过是等着入薄命司的那一天罢了。”

    对此,傅咏兮一改过去那种义愤填膺的态度,并不过多置评,只是问她:“听说你偷偷往董老三的行李里头塞了一卷钞票?”

    宋玉芳点头道:“几十块钱罢了,能做什么呢?他们唱了十多年的戏,猛然间要隐去身份,收入就成了一个问题,防身的钱总是越多越好。希望他们一路顺利,再靠着攒下的本钱做一点小买卖,从此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入职的半年,你也不过才攒了小几十块钱吧?”说时,傅咏兮朝对面的化妆台努了努嘴,“我真怕你的化妆匣子总没有装满的一天,若是连这个匣子都装不满,办技校的话简直就是笑话了。”

    听得这话,宋玉芳脸上一沉,一双眼刷地就红了起来。

    意识到惹了祸的傅咏兮,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拉着宋玉芳的手陪着笑道:“呦,别不高兴呀。我的意思是,以后这种往外掏钱的事儿,你就安心托我得了。其实,我也让钟凯偷偷塞了一笔钱的。将来,等他们安顿了以后,我会设法汇钱过去的。至于你的钱,就安心收着吧。”

    宋玉芳知道她是好意,只是改不了说话太直的毛病,便撩开此事不谈,又向她拜托道:“对了,你熟人多,帮我留心一件事吧。等过了年,谁家要是缺佣人了,尤其是那种在文明学堂当教员的,最好还是个顶好心的女教员,你就告诉我。我想荐个人。”

    傅咏兮笑着调侃:“怎么着,你也想学人家当荐头啊?”

    宋玉芳带嗔带笑地解释起,自己在城外新结交的女朋友。

    听罢原委,傅咏兮欣然答应。

    ###

    不久后,调研任务结束。

    宋玉芳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把陈大菊搜集来的作文整理了一遍,并且交出了自己的调研报告。

    姜师傅一看便知,以她的报告所触及的深度,一定是做了真调研,而不是像他们一样敷衍了事的。可是,这一个月里,宋玉芳都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时间的行动,大家都看着,并没有离开过视线。要说趁着下班时间去走访,似乎也不可能。因为城门开关的时间是定死了的,她要在城外耗了太久,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你这样交上去,是要我们难堪吗?”姜师傅忍着气,咬紧牙关,要她给个解释。

第76章 除夕之夜() 
终于还是来了,宋玉芳深深提起一口气,挺直腰板解释道:“姜师傅,我的所学所见告诉我,中国的大片土地在农村而不是城市,中国的大批国民也在农村而不是城市。我们的经济蓝图,一旦离开了农村,那就是脱离了实际。所谓独木不成林,譬如我们的生存依赖米饭,若没有庄稼人插秧、耕种、收获,我们连生存都成问题。”

    “谁要听你这些大道理?!”姜师傅把那叠花了好几晚手写而成的报告一扬,纸片四散着落下,“我同你说过,你还太年轻,不知道农村的水有多深。”

    宋玉芳慢慢地蹲下身子,一面拾着报告,一面低声答道:“如果每个人都是事情难办就放弃,我们的民族早也都灭亡了。”她的一只脚挪了一步,不小心把其中的一页蹭脏了。这个小到本可忽略不计的失误,无端击碎了她的心防,泪珠子一串一串地,把一个个方块字染成了小墨点。

    姜师傅气得胡子倒竖,拍着桌子撂下一句:“好好好,你是英雄,我们都是狗熊。你也别跟我这儿横,你的报告非常好,一旦交上去,人家要让你常驻农村开疆拓土的时候,你别来跟我哭!”接着,便拂袖而去。

    随着那扇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里面又传来了麻雀牌的声音。

    还有个人故意扯着嗓子冷嘲热讽起来:“这话您可说得不对。人家是最美的银行小姐,是我们北京分行的脸面呀。若是长期把她调开,活广告不就缺了一角嘛,人家自然是有恃无恐的了。”

    “真要把事情交给我也没有问题的。”宋玉芳跌着步子站起来,一脸凛然地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尝试着让里面的人知道,“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路,明知道未来的经济总要深入农村的,为什么要逃避呢?我才十八,我的人生、我的事业才刚开一个头,如果我在最好的年纪选择固守,去跟源源不断加入进来的新同事争夺最初的那块蛋糕,那么最后我很有可能一无所有。”

    嘲讽声被压了下去,只有麻雀牌互相碰撞的声音,打牌的动静若离了鼎沸的人声,听起来就变得极端诡异。

    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的人已沉默回应着一切。

    宋玉芳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泪,冷笑着想到,这座银行,乃至于这个千百年来只属于男人的世界,其实从不打算真正地接纳她。她也不过是个工具,一个打开女人的首饰盒,让金银镯子活动起来的工具。

    还有什么,比看透了这一点,更叫人心疼的呢。

    ###

    转眼已是岁末,总算是盼来了一年之中最惬意、最喜庆的日子。

    然而辛劳惯了的人,一旦闲下来,反会坐立不安的。更何况是宋玉芳这样过度透支精力的人,歇下来的头一天就染了风寒。

    可是,在中国的文化里,再没有什么比过年更重大的事情了。除夕那天,照样得打起精神来去大木仓给长辈们磕头。到了席间,饭照吃,酒照喝,为了博老人家高兴,还得装出大快朵颐的模样来。

    这对嗓子疼得直冒烟的宋玉芳而言,实在痛苦难耐。

    趁着席间众人都有微醺之态,她悄悄退至里边的小屋子,要了一杯清茶,一碟蜜饯,打算醒醒酒。

    蜜饯是酸口的,宋玉芳正觉得嘴里没味,就多吃了几颗。

    坐了一会儿,前头的宴席就撤了,女眷们也过来这边打小牌守岁。

    包氏经过宋玉芳跟前,见她战战兢兢地起身,先是满意地淡淡一笑。继而将目光投向她手边的蜜饯碟子,不知为何就把脸给板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便是一通说教:“女孩子呀,就得管住嘴,现如今多少良家姑娘都是让馋嘴给害的。那起轻贱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为一屉包子、一只烧鸡,再有甚者不过为一颗糖,就被拆白党引到窑子里去了。偷吃这种不体面的事儿,最要不得了。爪子轻,心思多,女孩儿家越是不安分,下场就越惨!”

    宋玉芳的两位堂姐妹就挨着头耳语起来:“祖母这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说人不能太贪吃,贪吃的人早晚有肯下身份的一天。”

    这话无意间传到宋玉芳的耳朵里来,让她倍感屈辱。她自问这一整天,已经服从得够好了。纵是身上百般不适,也没有半分表露。席上佳肴虽多,却没几样是清淡的,对她这样生着病的人来说,吃比不吃还难受。到头来,却被扣上这样一重罪名,话里话外尽是愚昧的侮辱。

    她强忍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将拳头死死攥着,咬紧了嘴唇,拼了命不让眼泪掉出来。

    三太太见大家都站了起来,不是被吓住了,就是预备看热闹的情形。赶紧上来打圆场:“老太太说话自然是有大道理的,可也犯不着在这种日子里,说这样说牡览怼!�

    趁着三太太拦在中间的时候,宋玉芳躲起脸来,偷揩了一把泪。这一擦哪还了得,像触碰了什么机关似的,愈发地控制不住情绪,差点就哭出声音来了。她觉得自己已然是颜面扫地,哭或不哭都不足以挽回尊严,索性就跑出屋子去了。

    宋太太上前两步,本欲追出去,却想到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撕破了脸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若为这个年没过好,将来的三百六十日总是不顺心,倒更加不妙了。况且她追出去又能怎样,宋津方玩闹的笑声就在耳边,留他一个小娃下来,也不定被怎样挤兑。让宋玉芳一个人找个角落静一静,也未必就是坏事。

    这时,大太太面带不满地走过来耳语道:“二弟妹啊,也不是我这个做大嫂的不肯给你面子。小玉毕竟是晚辈,吃点亏又怎么了,今儿是普通的日子吗?连一句话都忍不了,大过年的就使起小性儿来了,多难看呐!”

    大太太顾着体面不肯把声音放出来,宋太太却咽不下这口气,冷哼着回击道:“我们小户人家,可不就是小性儿嘛!比不得大嫂您,连‘轻贱人家’这种话都咽得下去,真正是个女宰相了。就连您教出来的女儿都不一般呐,爪子都是千斤重的,心思少的呀,就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这话显然是不满于方才嘀嘀咕咕看笑话的两个侄女。

    不等大太太生气反驳,包氏的脸早已被话噎得两片肉直抖了:“你!简直是难怪了这样没规没矩,你这上梁就不正!”

    宋太太冷笑一声,心道自己原不想直接向包氏开火的,这可是她自己非要咳出声来,休要怪宋太太说话不给面子。因就歪着嘴一笑,将手插在腰上,回敬道:“功劳自然都在老太太咯,都是您的孙女儿,她们什么样儿,您就什么样儿!”

    眼看事态越来越糟了,三太太急得几乎要落泪,赶紧站出来,用哀求的口吻向各人讨饶道:“放爆竹吧。别瞅着孩子们这会儿玩得疯,再晚呀又该睡着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看在孩子面上,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和和气气地守岁。

    众人这才各找一个角落闷坐着,桌上才摆开的牌,也没人再敢碰了。

    ###

    此时,在这个城市最高级的饭店里,却是另一番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光景。

    原来,北京有一班zheng府从南方请来的能人贤达,说是舍家弃业地为国操劳。到了阖家团圆的日子,却因公务繁忙,大多不能回南去。因此,zheng府就筹备了一个新年酒会,算是答谢这一年各界精英的辛劳付出。

    台上的高官还在发言,穿着一身西洋亮片舞衣的佟慧怡,却匆匆忙忙跑下了楼梯。

    “你等会儿!”佟寅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拦住她,紧锁着眉头,不耐烦地问道,“又要上哪儿去?”

    “你管得着吗?”佟慧怡打开他的手,径直向大门奔去。

    佟寅生一路跟着,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说的话很让人下不了台:“今儿是出息,家里老老少少都在,让你待着你不肯,非要跟我来参加宴会。这倒好,转了三圈只见孙阜堂不见何舜清,你又预备回去了?”

    佟慧怡瞪着眼跺着脚,让他小心说话,又翻着白眼道:“不行吗?让司机开两趟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非要我挑明吗?”这次,佟寅生顾及了一下饭店的西崽,使个眼色让他们走开,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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